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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高中起,大部分记忆性考试她统统都是临场前夜临时抱佛脚来的,但效果往往拔群,大小考试从未低于过八十五分,不论内容多少,不论语种。尤记得刚去德国第一学期末不小心选了奔驰亚太总裁的一堂课,一学期都请助教来和同学玩游戏,期末前直接丢给学生一沓题目,统共七百题,用A4纸10号字体密密麻麻排版下来,最后打印下来有近五百页。淮真用了一天时间圈关键词,一晚上七小时时间记了两遍关键词,交了试卷立刻忘得一干二净,最后得了1。7(约90分)。如果说她有什么为数不多的才能可以拿出手吹一吹,大概也只有这点奇妙的记忆力。
淮真写完试卷,估摸了一下,如果一至八题能对九成以上,后四题又不至于太离谱,进入较高三个年纪应该没有太大问题。结束这场考试,她心里也有点数了:作为一个靠一点小机灵考学进来的插班生,即便以后稍稍跟不上同班同学的文化素养,至少也不需要跟着一群十二三岁小孩同堂上课。
从协和学校出来,淮真算是松了口气。下午远东公立学校的课程倒不太担心了:比起拿繁体字写赤壁赋,她还是更愿意用英文翻译离骚。
远东公立学校是基督教会在唐人街开办的学校,校如其名,也将远东黄种学生很好的与白人学生隔离起来了。作为旧金山第二大黄种人口,日本商人子弟从前也在这里念书隔离;华人与日裔都为种族隔离向加州市政府请过愿,但由于日本是美国抗俄盟友,不愿美日关系恶化的伊藤博文与罗斯福都介入了日本移民问题,签订美日《君子协定》以后,日本学生可以入学加州白人公立初中,而华人学生与韩国、蒙古与菲律宾学生只能继续在这所远东公学念书。
这堂入学测试的学生比协和学校更多一些,十二三名黄种学生,从十二岁至十六岁不等,试卷内容也是全英文。试卷共四份,包括英语听读写,写作,以及地理历史,测试时间是三小时。
淮真用两小时写完试卷,再度从这堂测试里琢磨出了远东公立中学的分级制度。从上午下午两场测试自己的得分,她保守估算,协和学校应该在三年级(六个年级),远东公立中学应该也至少能在三年级(最高为四年级)。
测试的白人老师玛丽亚见她无所事事很久了,在半小时后收走了她的试卷,告诉她一星期后会登门告知她分级结果。淮真从测试教室里出来,公立中学的学生们刚放课一阵,一群人正围拢在操场上布告栏下头看一张新贴上的布告。淮真在人群外等了一阵,这群人散去以后,被后面一群人挤到前面去,这才看清灰黄布告上用英文写着:
“邀请远东公立中学 三年级及以上学生报名参加2月22日“华埠小姐大赛”游客解说,共十名次,优先女士,日薪美金十二块。联络电话,412…1039…293。”
——加州市政府,“西方女性社团”及中华医院
淮真刚读完布告,又被学生们挤到人群外头。
嬉笑声里,淮真和放课学生一起走出企李街,不远处,几名着深蓝警服的高大联邦警察手持记录本,正向学校教育委员会询问什么。
“他们在做人口调查,”一名华人学生向她的蒙古同学用英文说,“今天走访了我家里,听说他们知道仁和会馆会长不在,就立刻趁机来做唐人街人口调查。”
出了企李街,学生们进入各自回家的街道,往都板街的吵闹少年们渐渐少了很多。
走过来路上至少已见到不下十名联邦警察,都各持本子,逐个敲门询问。如果遇上家中没人,便会往门上贴上便签,请户主第二天致电联邦警署。
洗衣铺对门杂货铺也等候了六七名警察,对于这种重点对象,自然要重点关照,淮真一点都不意外。
走到家门口,她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
都没有西泽。
他与这群人非常熟,都是和共和党议员一起来的加州,但不清楚他究竟负责做什么。
也不知道他穿联邦警察衣服什么样……大概很蠢。
这样边走边看,前脚还没进阿福洗衣大门,便听见天爵推着空车在后面打趣她:“看谁呢看的这么专心?也不怕摔了。”
淮真回头,懒理他笑的滑稽,问,“今天有上门随访过吗?”
天爵将空车收进洗衣铺,说道,“那倒没有,只登记了住户职业年龄而已。”
淮真点点头,放下书包,往外又看了两眼:门口仆妇正将门板一条条拆开,陪着小心放警察进去。
“想念你的小情人啦?”天爵凑过来问:“他今天倒没有特意托人上门捎话……”
淮真想着,这样下一次杂货铺添了人,联邦警察应该也能第一时间发现。即便没有办法第一时间解决,至少也能作为人口贩卖罪责的证据。
正思索着,便听见天爵在后头又补了一句:“不过他好像亲自上门来了,来时就我一个人在,问我我也不懂,就指指对面药店,说你下课后应该会去那里,他就去了……金发碧眼的高大个,是那个吧?”
第31章 天后庙街4
一进惠氏诊所大门,便看见金色头发,着卡其色外套的高大白人坐在问诊席上,惠老头手里执着一张药方,缓缓起身,正准备抓药。
淮真两步上前去接惠老头子手里药方,“我来吧?”
惠老头也不拒绝,手头一松,由她去了。
白人闻声回头来,淮真从他身旁经过,对他点头一笑。
安德烈视线随她转入高高摞入天花板的高阔药材柜台,停了停,以英文问候:“最近还好吗?”
她回头笑道,“刚测试过了,过了中国新年就去中学上课。”视线寻到高处的山楂,一脚踩上脚凳,又问道:“最近胃口不好吗?”
“是我的妹妹黛西。自从在圣玛利亚号上晕船开始,抵达旧金山到今天,都不怎么吃得下东西。”安德烈解释道,又问,“你也十分懂这个?”
淮真取了山楂与神曲进小铜秤,各量了九克。背对他说,“华人多少都懂一点点。”
惠老头以中式英文讲解:“每日餐前喝一碗,一周后不见好,再带她过来。”回头见淮真小心翼翼将七份药材依序称入桑皮纸,视线从淮真处落到安德烈身上,又问道:“你是她男友?”
安德烈笑着说,“不是。”
惠老头哦了一声,“那就没有亲情价了。一共两美金,仍原价支付。”
安德烈正从钱夹取美金,淮真立刻用说道,“惠医生,他的请算在我账上,我替他支付。”
“无情无份的,怎么就算你账上了?一个月统共就在我这里领二十五块,来十个这样的,一月白忙活了。”惠老头哼一声,“两块钱。”
淮真忙从药柜后头走出来制止安德烈付钱,又从钱夹的零钱里头数出两块钱来,对安德烈说,“算是我感谢你的。”
安德烈也不拒绝,由着她将钱付了。
惠老头将一堆美分攘进抽屉里,叹了口气,“谁跟钱过不去呢?”
安德烈接过药包,问,“你在这里打工?”
淮真点头。
“能否问问,赚钱做什么?”
淮真说,“我欠了一笔外债。”
“八千三百美金?”
淮真只好笑一笑。
安德烈又说,“其实你可以不用还给他。”
淮真抬头看他一眼,“以什么样的理由?”
“像是以他女友的身份。”
“看起来更像情妇之类的吧?”
安德烈低头看着她,想了想,“偿还欠款,换回一个成为他真正意义上女友的机会?这两者对他来说,其实区别并不大。”
淮真有些不解,但仍微笑着说:“我认为偿还欠款是理所当然的,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情妇,也拥有选择与谁恋爱的权利,自始自终从不认为自己会因为任何原因低人一等。”
“你误会了。”安德烈忙为自己的失言表示歉意,“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百千三百美金对于他来说并不是太大的数目,但对你一个尚未毕业的女孩子来说,挣取这笔钱会相当吃力——”
“我知道。”
“——你听我说完。黛西并非因为晕船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厌食,而是因为,自从下船以来,她不止一次听一个人问起‘女孩子八十五磅到底是有多轻’这种问题。因为这个,她开始试图节食:从一百二十磅开始。”
淮真一时没回过味来。
“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西泽很讨女孩子喜欢这件事大概只有他自己不清楚,”安德烈接着打趣道,“他家中长辈对他管教也极为严格,第一次听说他交了女友,作为朋友也实在替他高兴……不论你想挣钱也好,不想也好,都尊重你的选择。但是如果你要挑选男友,请务必记得考虑一下他。”
淮真有点懵:“你专诚为这个来的?”
“倒也不是。西医医不好黛西,想过来找熟人找个靠谱中医,顺带来拜访你。顺便,西泽从我这里拿走的现钞,还回来时似乎多了一些。”安德烈从钱夹取出三百美金,“粗心大意忘记了?你现在应该很需要这笔钱。”
淮真接过来,“谢谢。”
“你英文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
淮真笑了,“发音并不太好。”
“比我认识大多数中国人都要好。如果你很需要钱,情人节后周末的华埠小姐大赛需要一些讲解,一些别的州过来的商人与官员入住中华客栈,也需要英文很好的侍应。前一个在礼拜六,会支付你十二美金薪水;后一个礼拜五开始,直至礼拜六早晨,薪水有十美金,如果你想要这份工作……”
淮真有些不确定,“我兴许得待在……”
惠老头子毫不客气的插话,“春节后一整周,诊所不营业。”
安德烈微笑,看看时间,决定起身离开,走之前同她说,“那这么说定了?礼拜五早晨应该会有人带你过去客栈。”
淮真再次谢过安德烈,起身送他到企李街乘坐缆车离开。
回到药店,店里仍没人来,惠老头闲的哼起歌,一边哼哼一边写着药方。
淮真拉了条凳坐在他旁边问,“总不营业,有人生病怎么办?”
“上教会医院看西医去。”
“去西医去多了,不上你这里来了怎么办?”
“那不正好?省的花旗国大小报纸上总说我是个不可信的江湖骗子,我这骗子也乐得退隐江湖。”
“干嘛跟钱过不去呢?”淮真现学现卖。
惠老头翻个白眼,“你过不去,我过的去,我又不缺钱。”
“……”淮真竟然无言以对。想了想,又凑近前来,虚心求教,“这是个什么方子呢?”
“炮附子九克,干姜九克,党参一十五克,白术……”
淮真看的头大,“治什么的?”
“治体瘦虚弱!”
“哦……”她又琢磨了一下,“治我的啊?”
“肤色苍白,面无血色,手脚冰凉,穿个绿衣服就跟个葱似的,太阳一晒,蔫黄蔫黄。”
“……”
“正好,那白人叫你去华埠小姐大赛,你就去。去了,也好好看看那些个参加选美的姑娘怎么前凸后翘的,”惠大夫手掌笔划了个s型,将药方打太极似的顺势递给她,“去,给自己开十四服。”
淮真领命,双手接过药方,小心掀开板子进药柜后台去称方子。
惠大夫接着说,“一日一剂,复渣再煎。再早起沿企李街到都板街跑上四五个来回,专治你这小身板子。”
第32章 天后庙街5
1931年2月12日
亲爱的朋友们:
今天旧金山的天空乌云密布,黑压压的。还有一个星期就是中国年了,华人学生可以不用去协和中文学校上学,可是公立理工高中的课程却仍然要继续。学校统共只有十二名华人学生,朋友们都可以呆在家中,享受过年气氛,可我们仍然要遵守花旗国的日历,每天坐在教室里上课,心却早已飘回了唐人街。同班两名男同学连续三天在地理课上心不在焉,遭到白人老师的惩罚。现在已经快要下午三点了,阿土和阿闰仍然在教室外面罚站,还没有吃午餐。
还有两天是情人节,十天以后将是华盛顿总统的诞辰,也是我们的大年初六。在那一天会有华埠小姐大赛,唐人街近千名少女组成的鼓乐队将沿着旧金山萨克拉门托街,一路敲鼓走进唐人街。因为我是鼓乐队的领队,所以我没法去到华埠小姐大赛给白人作英文解说。因为是州政府为中华医馆募捐举办的,薪资和白人一样丰厚,除了为少了一笔零花钱而觉得以外,最可惜的是没有办法和淮真一起行动。天爵这个周末去餐馆应聘了,是名叫“马车夫”的意大利餐馆,上班时间是七个小时。如果应聘成功,薪酬能有六十美金。如果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