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洛长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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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洛长安时- 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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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长熙与公仪凝走入府内,没走几步,公仪凝又咬牙切齿起来:“你说当皇帝的都是怎么想的?一会儿要嫁掉这个,一会儿又要嫁掉那个。他怎么就不先问问那些女子,肯不肯嫁男子?若那些女子喜欢的是女子,却要被迫嫁给个莫名其妙的男子,那岂不是人间惨剧?简直就……痛不欲生!”
  
  反正这一路都无人,洛长熙也不去捂公仪凝的嘴了,干脆由得她胡说。
  
  可听了这一通“胡说”之后,洛长熙却又觉得竟然也有几分道理。
  
  只是,洛明德想给她招驸马,她还能想得明白。一来,洛明德是觉得对她有所亏欠,以为女子就该寻个好归宿才算完满。二来,多半是他对朝内之事有了新的安排,想让她交出襄南军的兵权,却又不好开口找她直接要。
  
  但这回驸马没招成,洛明德怎么却突然想到要给凌霜秀和陈乾赐婚了?
  
  洛长熙思来想去,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凌相地位稳固,陈将手下有数万大军,凌相就这么一个女儿,陈将亦有将长子陈乾栽培出来继承家业的打算。这两家若是成了姻亲,洛明德能得什么好处?
  
  说是祸患还差不多。
  
  公仪凝却不懂朝政之事,她只在意凌霜秀自己的心思和念头。
  
  “如今可怎么办啊?霜秀肯定难过死了。”
  
  公仪凝走一步,嘀咕一句。
  
  “她竟然还病了,也不知严重不严重……”
  
  “不如,我们去看看她。”洛长熙突然道,“正好,也该问问她自己的心意。”
  
  46。病症
  
  承宁郡王府与凌相府都在福泰街内,隔得并不远。
  
  上一回公仪凝去凌相府还是数月之前;凌相府内设宴请洛长熙;凌霜秀相邀;公仪凝又想去看花魁沉鱼,便跟着洛长熙一同去赴宴了。但那次走的是正门,入的是大堂;此番两人却是由凌相夫人亲自招待;寒暄之后亲自带着去了凌霜秀所居的后院。
  
  这是公仪凝第一次到凌霜秀的院子里来。
  
  一见之下;她便吃了一惊。
  
  青叶绿藤,红花紫萼,覆了重重叠叠白瓣的高树散发着迷离香气;接连成荫。
  
  公仪凝从前只听说凌霜秀偏爱养花弄草,只以为是闺房小姐闲时雅趣;至多不过是一洼花田,或者几树盆景,却没想到,这凌相府的后院已被凌霜秀彻底改造成了另一片天地。若不是早知身在何地,只怕真会以为自己错入了某处避世高人的花谷妙林之中。
  
  洛长熙也许久都不曾来过,此时见到此番景象,亦有些惊异。
  
  “霜秀真是太厉害了!”公仪凝一路看下来,惊叹不已,“近似此番之美景,我还只在一处见过。”
  
  “在哪儿见过?”
  
  洛长熙也有些好奇。
  
  “我早几年认识过一个脾气古怪的姑娘,她因命中带煞的缘故,自幼便一人幽居在深山之中。”公仪凝想了想才道,“她住的地方,就如同这里一般……不,比这里还要妙,漫山遍野都是毒花香草,还有能迷乱人心的妖树怪藤。”
  
  洛长熙从前也听过不少江湖之中的奇人异事,心知公仪凝说的大约是个江湖女子,又多问了一句:“是个养毒之人?”
  
  “不。”公仪凝忽而诡秘一笑,“恰恰相反,那位姑娘是个神医。”
  
  “神医?”洛长熙微蹙眉头,“那……能不能请这位神医姑娘来给霜秀看看?”
  
  公仪凝这才反应过来,连声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待我们先看过霜秀,回去之后我便给这位神医写信!”
  
  说话间已到了房门口,早有丫鬟婆子迎上来,行礼之后在前引路,将两人带入屋内。
  
  凌霜秀的样子的确很不好。
  
  短短两日不见,凌霜秀却好似饱受了一番痛苦折磨,双眸黯淡,面色苍白,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见到她们两人,凌霜秀强撑着自床上坐起了身,勉力朝她们笑了笑。
  
  “哎,你身子不好就别乱动!”
  
  公仪凝是最讨厌那些虚礼的,见到凌霜秀这副样子,也不顾什么了,三两步就冲了上去,先扶了一把,尔后索性自己也在床边坐了下来,又是替凌霜秀找枕头靠,又是替她拉被子,忙活了一大通。
  
  “还未恭喜殿下呢。如今殿下有了‘镇国’之尊号,朝内声威更盛。又……”凌霜秀说到此处,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公仪凝,才接着道,“殿下既是与凝姐姐一同来探我,想必你们二人已是互明了心意的。”凌霜秀素来聪慧通达,一眼便看出这两人神态动作与之前皆有所不同,自然猜测到了其背后的意味。
  
  公仪凝平日里是个十分爽快之人,但此时听凌霜秀提到她与洛长熙之事,却不太敢接口了,下意识地先回头看了洛长熙一眼。
  
  洛长熙倒很是大方,点头应答:“不错。”
  
  凌霜秀听了,忍不住又去笑公仪凝:“凝姐姐心愿达成,实在可喜可贺。”
  
  虽被凌霜秀嘲笑,可公仪凝倒并不觉得不好意思,只是她以己度人,看见凌霜秀是真心替她高兴,便忍不住想到凌霜秀身上去。公仪凝是知道凌霜秀心思的,先不说凌霜秀与瞿亦柳之间实在相差甚远,单说皇帝赐婚的这一道旨意就实在令人忧愁,尤其是见到凌霜秀此时这副柔弱无助的模样……
  
  公仪凝心头酸涩不已,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劝慰。
  
  凌霜秀生就一副玲珑心窍,察觉出她们两人神色不对,又笑道:“看来,我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嗯。”
  
  洛长熙应了一声。
  
  凌霜秀还要开口,公仪凝却突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气冲冲道:“依我看,别管什么赐婚什么皇帝了!趁着这旨意才刚下,大家都还未有防备,我们干脆带着你偷跑出去,藏在一个别人找不着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洛长熙摇头道:“还真躲不起。”
  
  “怎么躲不起?”
  
  “霜秀若是躲了,便是抗旨。”洛长熙淡道,“抗旨不尊,诛九族。”
  
  九族……
  
  凌霜秀若是跑了,留下来的凌家之人全得死。
  
  不过,公仪凝却很快想到另一件事,忍不住笑了起来:“等等,若真论起九族来……洛长熙,你也在九族之内,再细论起来,皇上自己也能算到九族里,是不是?”
  
  洛长熙听了,竟然也仔细想了想。
  
  “我的确是九族之内,皇上却不是。而且,即便我在九族之内,也无碍。你大概不知,皇族之人有豁免之特权。只要本身不涉入案内,便不问罪。”
  
  公仪凝冷哼一声:“你倒真占便宜。”
  
  凌霜秀在一旁听得有趣,也不觉得如何难过,反而劝她们道:“这事不必再想了。没什么其他的法子,我亦早已认命……”
  
  “认命?”公仪凝急起来,“怎能轻易认命!不能认命!”
  
  说到这两个字,凌霜秀倒怔住了。
  
  洛长熙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凌霜秀道,“就算我不认命,我这副身子……如今这样,也撑不了许久。”
  
  公仪凝却不依,又道:“这世上可没什么无解的难题。我就认识一位神医,到时请她来替你看病,你一定可以好起来的。”
  
  哪知凌霜秀听到这儿,却突然变了脸色。
  
  “不,我不看病!”
  
  “为什么不看?”公仪凝倒比她更急,“看看有什么打紧?再说了,那位神医很厉害,只要让她看一看,便能知你是什么病。”
  
  “我……我不看!”
  
  凌霜秀有些激动,一口气没喘匀,大力地咳嗽了起来。这下可把洛长熙与公仪凝都吓坏了,连忙上前给她抚背递水,又急着要去外间喊大夫来看。可公仪凝刚起身,就被凌霜秀拽住了。
  
  “不必……去。”
  
  “可……”
  
  “我的病……根本就……不需要人看。”咳了一阵之后,凌霜秀的面色变得更差,白透如纸,实在令人担忧,但她的手却十分有力,紧紧攥着公仪凝的袖子不放,“因为……我这病其实……其实是我自己……害的。”
  
  “什么?”
  
  公仪凝大惊失色,洛长熙亦不敢置信。
  
  “殿下……”凌霜秀朝洛长熙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不,其实我一直想喊你表姐姐,就像小时候你在我家住的那阵子一般。”
  
  洛长熙颔首道:“我本就是你的姐姐,你不必执着什么礼节。”
  
  “表姐姐……”凌霜秀神色哀苦,但又似从这一声称呼之中找到了些许力量,极为艰难地开口道,“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身体尚好,还能跟着你一起出去骑小马驹,射花箭?”
  
  “记得。”
  
  “后来,你走了,去山上学武。”凌霜秀语调渐缓,“一年之后,你回来过一次,那时我的身体就不好了,整日都要喝药,也不能再出门,只能关在屋子里。”
  
  “是。”
  
  “我这病……并不是外间传闻那般,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症。而是我自己……”
  
  “自己?”公仪凝跟着问了一遍,“什么自己……”
  
  “我其实……并没有你们想的那般好。我是这天底下……最最自私之人。”凌霜秀说了这一句,又咳嗽两声,才道,“我身为凌家的女儿,既然享了凌家的尊荣富贵,就应早懂得‘认命’,可我却偏偏不肯‘认命’。虽然狠下心来自毁其身,可到终了,却还是逃不过命。”
  
  凌家的女儿……
  
  ——洛长熙的母妃亦是凌家女儿。
  
  当年,太祖皇帝一道旨意,将当时的凌家女儿选入宫中,为太子侧妃。这件事旁人不知内情,洛长熙却是隐约知道一些的。这其中并不只是太祖皇帝的意思,也有凌家自己的意愿。凌家乃是世族大家,为保家族地位,少不得要牺牲几个女儿。这还是洛长熙长大之后,从师父那里听了几句,才猜出了大概。如今又听凌霜秀如此说,洛长熙一下便醒悟了。
  
  “你是说……你本是要入宫的?”
  
  “嗯。我自幼便被爹娘悉心教养,家族众人也将我看得极高。”凌霜秀点了点头,“从前我不明缘由,可后来,我无意之中听见了……可惜那时我年纪小不懂事,又自私自利,一味只想着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认命’。”
  
  公仪凝也明白了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凌霜秀。
  
  “……巧的是,后来我一番奇遇,得了株蚀心花。”凌霜秀抬眸看了公仪凝一眼,“一般大夫是看不出的,可你若请来一位神医……只怕她一下便能看出,我这根本就不是病,而是中了蚀心花之毒。”
  
  公仪凝还真听那人说起过蚀心花。
  
  蚀心花生于潮湿的西南之地,含剧毒,但这毒并不能一下就置人于死地,而是一点一点慢慢侵蚀五脏,令中毒之人心肺衰竭,痛不欲生,直至死去。
  
  公仪凝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不堪的凌霜秀,竟然为了逃避入宫而服毒伤身!
  
  “后来我‘病’得厉害,自然不能入宫了。”凌霜秀满面哀戚,“拖了许多年,连亲事也没谈成。爹娘对我诸多怜惜,可我却……日日都在痛苦自责……”
  
  这病症之后的缘由实在复杂,洛长熙与公仪凝听了,一时之间竟然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如今才说这些话倒显得虚伪至极。”凌霜秀苦笑道,“但这的确是真话。我被蚀心花折磨了这么多年,早就看清了,亦后悔了。”
  
  “后悔什么呀!”公仪凝明白了起来,“不对,我不是说你不该后悔服毒,我是说,你不想入宫,这并不是你的错。再说了,保不准那后宫的生活比蚀心花还要折磨人呢!而且,你若入了宫,也就遇不到……遇不到……一些人了。”
  
  公仪凝原本是想提瞿亦柳,可又很快想到,瞿亦柳那人也是个大麻烦,还是不提为好,免得让凌霜秀听了伤心。
  
  “总而言之,既然是你自己选的路,那就不必后悔,就是后悔也没有回头之地了,还不如干脆一条路走到底,走错了就错了!谁又知道,另一条路是不是更错更离谱呢?”
  
  洛长熙一直觉得,公仪凝的歪理最多,也是最没道理可言的,可这一回,她竟然也有些认同公仪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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