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归明白,作为一个母亲,她绝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也如史书上那些人一样,兵戎相见,你死我活。
即便弘晖告诉她,他让人给弘昊下药露了痕迹,怕要被人查到,且事情与十四有关的时候,她惊慌,畏惧,以致在太后面前出丑失了圣心,她咬着牙跟李家讨人情,让李家把弘昊院子里那个奴才给除了,就此捏了一个把柄在李家手上,不得不答应会想办法将李煦的庶女安排给老四做庶福晋。
第二回,又是乌喇那拉氏胆大包天,竟然用厌胜之术谋害弘昊的宠妾,弘晖一送口信,她不惜在万岁眼皮子底下出手,把娘家都给搭了进去,想法子堵住乌喇那拉氏的口,不让事情越闹越大。
还有石家,她困在永宁宫,境遇越来越难,实在无能为力,怕万岁彻查,只得趁着老四过来的时候连一个理由都找不出来的硬逼着老四,要老四答应不要再纠缠此事,最好求万岁早些再给他选一个太子妃,将东宫安稳下来。
一次又一次,她跟在后头收拾烂摊子,收拾的心力交瘁。
但就算如此,她还是不肯相信和十四有关,她只告诉自己,她是为了弘晖,她是心疼孙子。
然而,她日夜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证实了。
也罢,这一天,迟早要来。
德妃笑容苍凉,没有再训斥十四爷,冷静的道:“不要再哭了,你告诉我,弘晖手上到底有你甚么把柄?万岁,总不会信他的空口白话。”
十四爷忙道:“是,是庶人乌喇那拉氏,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她竟给弘晖留下一封书信,道儿子是因内务府一案想要置弘昊于死地,所以暗中联络她,要她将弘昊骗出宫中。”说到这个的时候,十四爷竟然觉得有些委屈。
德妃冷笑道:“她倒也没说错。”
十四爷小心翼翼的看了德妃一眼,没有吭声。
“错有错着,是你小看了乌喇那拉氏。”德妃淡淡道。
十四爷睁大眼睛,“额娘您的意思是,乌喇那拉氏未必知道儿子……”
“没错。她留下这么一封信给弘晖,不过是因你是你四哥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还有我活着,想要咱们母子无论如何都要护住弘晖罢了。”德妃浑浊苍老的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恨意,假若此时乌喇那拉氏站在她面前,肯定会被她撕成碎片。
“岂有此理!”十四爷气的脖子都粗了。自从被弘晖找上门,他就以为自己当初的安排出了纰漏,弘晖手里必然还有乌喇那拉氏留下的其余证据。所以他不得不憋屈的被一个侄儿当作手里的刀剑,想要他借人就得借人,想要他给银子就给银子。虽说他未必没有顺势利用弘晖的想法,但那种日夜不安的滋味实在是难受。
“你也别高兴,就算我猜对了,你以为你就没事了?”德妃简直对十四爷失望透顶,“弘晖说的话,万岁未必会信,可乌喇那拉氏的遗书,万岁一定会信!”
人死了,说的话反而没人去怀疑。所谓将死之人其言也善正是这个道理。
十四爷傻在当场。
他明白德妃话里的意思,也很清楚一旦弘晖吐口,再有顺着多尔济那里往下查,他就再没有侥幸的道理了。
“额娘……”十四爷重又跪下,膝行几步到德妃身前,抱住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额娘,儿子该怎么办?”
看到六神无主的十四爷,德妃仍然忍不住心痛。罢了,儿子是自己生的,她不护着,还有谁能护着。她一狠心,冷冷道:“怎么办,你当初是怎么对弘昊的?”
“弘昊。”十四爷呆住,他看着德妃,试探的问,“额娘的意思,是……”
德妃摸着他的脸,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十四,回府去罢,好好睡一觉,明天就都好了。”
十四爷走后,殿中静的就像一座坟墓。
高嬷嬷犹豫了又犹豫,还是哆嗦着唇道:“娘娘,您可要三思啊。”
原本像一座雕像一样坐了很久的德妃面无表情道:“三思甚么,三思看着十四怎么去死?”
“娘娘……”高嬷嬷跪在地上,泣泪道:“弘晖阿哥,那,那可是……可是太子的儿子,您的孙子。”
“是啊,是孙子,又不是我生出来的。”德妃近乎冷酷的道:“放心,大不了我还老四一条命就是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高嬷嬷不敢再劝,只是暗自在心里发愁。
她固然对德妃忠心耿耿,但她毕竟不是孤家寡人,若只是自己的一条命就罢了,但此事,一旦做下,死的不是她一个。可自己主子的性情,她伺候了几十年,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当初连皇贵妃照着规矩抱养了太子,都能恨几十年,现在为了救儿子,天知道到底能干甚么事情出来。
高嬷嬷看着远处黑暗的夜空,就像是看到一个噬人的野兽,这野兽张大了嘴,就等着把整个永宁宫都给吞进去。
次子午后,苏景歇晌醒来,让赫舍里氏服侍换了身常服,正打算将康熙给他的折子看完,魏珠面无人色的走了进来。
跨过门槛的时候,魏珠甚至腿脚都在拼命颤抖,以致站立不稳,跌在了苏景身前。
但魏珠显然顾不上他的失礼,只是抬头望着苏景,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话。
苏景面色骤然沉下去,将人提起来喝问道:“到底出甚么事儿了。”能让魏珠这样训练有素的大太监出现这种情形,苏景直觉不对。
“是,是……”魏珠好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哆哆嗦嗦道:“是太子,太子中毒了。”话未说完,屋中已没了苏景的人影。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会少点,因为我要出去玩,争取今晚再写点
☆、第 118 章
“怎么回事。”苏景对满屋子跪下请安的人视而不见; 疾步向前走到床边; 看到康熙; 顿了顿,道:“孙儿见过汗玛法。”
康熙起身让开位置; 急道:“弘昊; 你过来瞧瞧你阿玛。”
事急从权; 苏景没有多礼,过去给昏迷中的四爷把脉。只是一过去; 他就发现四爷唇色发紫; 气息微弱; 显然中毒极深。再一把脉; 感觉脉相如野马奔腾,血液蒸腾; 气息横冲直撞; 这是毒素在脏腑中肆虐,以致内脏逐渐失去功能; 无法协调周身才有的症状。
见苏景皱眉,康熙心里一个咯噔。但此时寝殿中还有许多闲杂人等,康熙勉强压下焦急,没有开口询问。
直到苏景施针完毕; 康熙才将人叫到安静的侧殿; 开门见山的直问道:“弘昊,你老实告诉朕,你阿玛到底如何?”
苏景看向康熙; 勉强道:“汗玛法放心,孙儿必然会……”
“弘昊!”康熙哪能看不出苏景的不对劲,他大喝一声,怒道:“朕是以皇帝的身份问你,你告诉朕,你阿玛,大清的太子,到底情形如何?”
“汗玛法……”苏景跪在了地上。
这一跪,跪得康熙头晕目眩,心痛欲死。
“汗玛法。”苏景顾不上别的,忙扶住康熙,却被康熙抓住手,又问了一次,“你告诉朕实话。”
“阿玛所中之毒猛烈无比,已深入脏腑,孙儿以银针定脉暂时将毒锁住,可,即便辅以珍稀药材,也只能坚持三日。”苏景沉声道。
康熙身子晃了晃,追问道:“若找出下毒之人,拿到解药?”
看苏景沉默不语,康熙急道:“弘昊。”
苏景眼眶通红,哽咽道:“汗玛法,孙儿只怕,并没有解药。”
“甚么意思?”
苏景却没有说话,望向康熙,“汗玛法,孙儿想知道阿玛到底是因何中毒?”
康熙虽然心急如焚,但他也知道苏景不是个糊涂的人,立即就道:“朕已让人封锁皇宫,令梁九功查探此事。他应该问出些甚么了。”
果然满身血腥气的梁九功带回了线索。
“苏培盛交待,今日朝会后太子爷就出宫去探望安贝勒,回宫后用过午膳,由瓜尔佳庶福晋服侍着歇晌,谁知才躺下半刻钟,就听到瓜尔佳庶福晋的叫声,苏培盛连忙带人进去,太子爷已经吐血昏迷了。”梁九功说到这儿看了苏景一眼,又道:“奴才让太医查过太子爷用的午膳,还有瓜尔佳庶福晋的寝殿,并没有甚么特别的东西。”
梁九功所说的安贝勒,指的就是弘晖。
“服侍太子的那些奴才呢,有没有开口的?”康熙冷冷问道。
“回万岁,都说甚么都不知道!”
梁九功在心里叹气,他是个阉人,喜欢看戏不假,但这回,是真为这些倒霉的奴才们惋惜。太子中毒,不是一句不知道就能过去的。别说太子这回很可能挨不过去,就算挨过去了,连着苏培盛带下面服侍的太监宫女,甚至是大内侍卫们,都别想活命。这一死,可就是上千条人命。
果然康熙听到不知道三字勃然大怒,他脸色铁青怒吼道:“狗奴才,太子中毒,他们竟然甚么都不知道!该杀,全都该杀!”
苏景没有劝说康熙,他敏锐察觉到先前梁九功异常的眼神,“阿玛是不是在安贝勒府进了东西?”
“这……”
“说!”康熙见梁九功那副模样,气的爆喝一声。
“是,是进了几块点心。”梁九功吓得双腿一软,忙不迭道:“老奴问过了,太子爷亲自喂安贝勒用了汤药,奴才端了给安贝勒制的养身甜点上来,太子爷看安贝勒不想用,就陪着安贝勒一起吃了两块。”
苏景负手站在屋中,抬头望如云端一般高远的屋顶,道:“弘晖如何了?”
“老奴来前才得的消息,只说是旧病复发,几个常给安贝勒诊脉的太医已过去了。”
“这个孽畜!”这四个字,康熙说的咬牙切齿,康熙虽不确定此事是否和弘晖有关,但从目前的情形来看,四爷有很大可能是在弘晖府中中毒,让他如何能不迁怒。康熙差点想令人把给弘晖治病的太医都给叫回来,到底还是忍住了。
“旧病复发,旧病复发……”苏景喃喃念了几遍,两腮已冲出了泪痕。
看他似哭似笑的表情,康熙大急。
太子已出了事,若大清的太孙再有个三长两短,即便他是天子,也撑不下去了。
“弘昊,你怎么了?”康熙近乎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温和道:“你放心,你阿玛的事儿,汗玛法会想法子,谁也怪不到你头上。”
康熙知道,此时承受最大压力的就是面前的孙儿了。毕竟按照梁九功查探出的情况,太子若果真是在弘晖府中中毒,谁最可能是想要杀害弘晖之人呢。
可康熙不信。
其一他信弘昊,信自己最心爱的孙子做不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否则弘昊早有千百次机会除掉弘晖。其二,弘昊虽是太孙,但他这个皇上还在,有前朝惠文帝前车之鉴在。若太子没了,不管是他还是朝臣,怕头一个想的都是另立太子,对弘昊而言,杀父杀弟没有半点好处,他是绝不会这样做的。
只是……
太子危急的事情一旦传出去,怕是本已渐渐恢复平稳的朝廷,又要再掀风浪啊。
难道自己真要自己这个万岁走到杀子的地步不成?
康熙深吸一口气,尽量忽略那股碎心之痛,安抚道:“弘昊,你放心。”
一直沉默的苏景神色悲凉的开了口,“汗玛法,孙儿只怕阿玛是代孙儿受过,这一场劫难,本该是孙儿受的。”
康熙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弘昊,你在说甚么?”
苏景笑容苦涩,“汗玛法可还记得八叔昨日一早进宫在您面前说的话。”
康熙被点醒,将事情前后连起来,陡然明白了。
“畜生!”一语未完,一道血箭自康熙口中喷出,失去意识前,康熙最后看见的,是苏景焦急的脸。
这一次气急攻心不仅耗光苏景辛苦为康熙调养数年才积攒起来的元气,还使本就数次有中风征兆的康熙血堵风阻,也就是现代医学上所言的脑溢血。这种情况,若能开颅手术还有一线手机,可在清朝,这就是必死的不治之症。
好在康熙发病之时,苏景就在身前,之前苏景为康熙特制的药丸也留在康熙身上,所以康熙只失去短短几息的神志,就立即清醒过来。
接着他不让弘昊开口,趁才服药精神尚好连下数道圣旨。
第一道圣旨,立即召铁帽子王、宗正、大学士,六部尚书,领侍卫内大臣等重臣亲贵入宫。第二道圣旨,令护军统领阿克敦立即护送众皇子阿哥入宫,第三道圣旨,令九门提督关闭城门,京城戒严。
康熙很清楚自己必须抓紧时间,下圣旨后就一直闭目养神,等人来了,二话不说,当着所有人面前传位于苏景。凡有反对之人,不是让御前侍卫立即拖出去杖毙,便是另阿克敦全族压入死牢,全然没有平日仁君的做派。期间不止是别人,连苏景,他都不让他开口说一个字。
看到众人跪下叩拜苏景之后,康熙咳嗽数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