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两陪笑道:“太后,大奉常不但巫术高明,还是秦国权力最大的人。”
我讶道:“权力最大的应该是王上啊,还有相国。”
王两道:“王上管的是人,奉常掌神权,神权当然比人权大。”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赶紧叩头:“太后饶命,奴婢万死,求太后恕罪。”
我摆了摆手:“好了,你在哀家身边时日不多,不知道哀家最讨厌规矩,少来这些死呀活的,听着教人腻烦,你只要记住一句话,忠心耿耿。”
王两乖巧地点头:“是,奴婢明白了。”
我道:“哀家再考考你,在哪里能见到大奉常。”
王两想了想道:“只有祭天的时候,不过,太后的身份自然不同,就算不祭天,想见大奉常的话,也可以见的。”
我追问道:“怎么见?”
王两看看左右,我示意其他人退下。
王两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太后只需传令,就说身子不好,传巫觋备傩仪,为太后驱鬼。到时候王上一定会请大奉常亲自主持仪式。”
我盯着她看了半日,冷声道:“你出的好主意,要哀家驱鬼,驱的什么鬼?”
王两吓得一颤,叩头道:“太后明鉴,奴婢只是替太后出了个主意,做不做由太后决定。”
我默默等她叩了一阵头,笑道:“从今天起,你暂代苏红之职。”
王两呆了呆,忙躬身谢恩。
我朝门外的宫人嘘了一声,提起裙摆,轻盈地跨进芷阳宫的门槛。
小秦王抬起头,一见是我,不禁站了起来,手里的竹简啪的一声落在案上。
我已经有很久没来看过他,他的芷阳宫始终对我敞开,我的甘泉宫却并不欢迎他。
我摆摆手笑道:“继续继续,不要因为哀家误了国事。”
小秦王迅速垂下眼睑,遮住眼中的笑意:“母后有事?”
“没事,就想看看王上忙不忙。”
“母后还在生儿子的气?”
“不生气,早就不生气了,生气怎么会来看你。”
他小心地观察我的脸色。
我捡起一卷简犊递给他:“喏,接着看,看完陪母后吃晚饭。”
他兴奋地挑起眉,响亮地应了一声好,又扬声嘱咐赵高:“叫尚食府准备晚膳,多备些新鲜的鹿肉。”
哇,好香的鹿肉啊,我好久没有吃得这么痛快了。
小秦王坐在对面,看着我吃,似乎我吃,比他自己吃还高兴。
我百忙中抽空抬起头:“你不来一点吗?”
他眉眼中露出关切:“母后多吃些,这些日子,母后瘦了不少。”
我的筷子停在空中,自从上次挨了长信候的背后偷袭,我的吐血之症,一直没有好全,医官不许我吃上火的发物,每天喝稀粥,吃药,于是,我瘦了。
筷子狠狠地插进鹿肉,夹起好大一块,用力塞进小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地冲他一笑:“好孩子,知道心疼母后了,来来来,你也吃。”
夹一块给他。
他不动筷子:“母后若无事,不会来儿臣这里。”
有吗?我是这样的吗?
每次来他这里,不是找他办事,就是给他制造麻烦。
心沉甸甸的,我这个母后,其实并不称职。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十二章
“母后有话就说吧,儿子听着。”他放下手中的筷子。
我道:“你吃了鹿肉我就说。”
他开始吃鹿肉。
我立刻起身跟他抢。
他笑了,不甘示弱地和我打起筷子架。
使筷子的功夫我可比他强多了,想当年聚餐的时候,我总是能第一个把最好吃的部分抢到碗里。
吃饱喝足,我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望了望底朝天的杯盘,怔了一会,低声道:“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是啊是啊。”我放声大笑:“和王上抢东西吃最有意思了。”
小秦王没有笑,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似乎越来越不会笑。
即使笑,也只是嘴唇弯一个最小的弧度。
宫人把杯盘清走,我走到小秦王身边,他弯下腰,把他的脸信任地交给我,我可以捏圆捏扁,甚至可以扯他王冠上的系带,摘他的珠子玩。
我突然懂了,他为什么这么在乎我,是因为只有在我身边,他可以毫无防备。
如果有一天,连我也离开他,他就真得是孤家寡人了。
悄然叹了口气:“王上,你要立王后了吗?”
“嗯。大秦必须有王后。”
“那么,有人选吗?”
“楚国公主,赵国公主,齐国公主,魏国公主,还有,吕相国的妹妹吕不笑。”
“王上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吧。”
他细长的双目微微上扬:“我想听母后的意见。”
“谁都可以,不要娶吕姑娘。”
他一怔:“为什么?”
“不管吕不笑因为什么原因拒绝嫁给子衍,一个恨嫁的女子,心中必然有怨,王上怎么能让一个心中有怨的女子做大秦最尊贵的女人。”
他漆黑的眸子闪了闪,射出耀眼的光:“大秦最尊贵的女人是你,母后。”
小秦王的嘴越来越甜,可惜本姑娘身经百战,不是这么容易哄的。
我探他的口风:“王上还没有想好?”
他答道:“还在考虑。”
“嗯,我听说楚女在七国中以美艳动人著称,王上可以考虑楚国公主。”
“女子光凭美貌并不能作王后。”
我想了想:“赵女温柔贤淑,善于持家,挑个赵国公主吧。”
他没回答,低头喝茶。
我突然想起他的母亲也是赵女,这句话一定触到他的痛处,忙岔开话题:“其实,魏国公主也不错哦,重要的是你要喜欢。”
“儿子不会为了个人的喜好立王后,是大秦需要一位王后。”
“她是谁,喜不喜欢都无所谓吗?”
“无所谓。”
可怜的小秦王,他这是要把自己的心密封起来,成为一个冷面冷心的孤独王者。
我拉起他的手:“不管你最后选择谁,母后只希望有一个值得你珍惜的女人,陪伴在你身边。”
心痛啊,多优秀的男人,想都没资格想,只能白白送给别人。
他抬起头,漆黑的瞳仁里映着我的脸:“儿子最珍惜的人,惟有母后。”
没有任何防备,突然的,这句话撞进了我的心。
我怔怔地望着他的脸。
他说过要保护我,说过我是他的国宝,然而,只有这句,最令我感动。
想不到,他最珍惜的那个人,是我。
“母后在想什么?”小秦王靠过来,和我面对面,近在咫尺。
心一跳,立刻隐藏所有情绪,我笑嘻嘻道,“王上,你也是哀家最珍惜的人。”
他漆黑的眸子亮起光芒。
我捧起他的手拍拍,依旧笑咪咪的:“不过,哀家不能总陪着你啊,陪你到最后的,应该是你的女人。诗经上不是说了吗,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执子之手,与子携老?”他失神地望着我和他交握在一起的手。
我顺着他的目光一看,赶紧松开手,心疼地抚平他眉心攒起的纹路:“王上要努力哦,哀家等着抱孙呢。”
他不高兴:“母后,这句话你说过很多遍了。”
“谁让你不努力呢。”
“儿子努力来着。”
我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娶了王后,以后就是大人了,宫里的事交给王后,哀家也可以享享清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母后想做什么。”
“种花,养鱼,浇菜,嗯,再从你的侍卫里挑选一些长相好的,陪哀家出去游山玩水,我看蒙恬不错嘛,听说他有个弟弟,长得也很不错哦。”
“母后,蒙恬……。”
“哀家正想问你,打算怎么处置蒙恬呢?”
“母后想为他求情?”
“如果他真得有错,当然该罚,王上关他自有王上的道理,哀家只想知道,他有什么错?”
“他没有尽到保护母后之责。”
“嗯,嗯,你说得对,是该罚,重重地罚。”
“……”
“哀家早就烦他了,原以为长得这么好看,放在身边可以解解闷,想不到这厮是个锯嘴闷葫芦,一天说不上半句话,哀家很不开心,早该杀了他,何必浪费秦国的粮食。”
小秦王愣住:“母后要杀他?”
“哀家想要的是相貌俊美又能说会道的男人,王上要的是忠义两全的将士,他虽然做到了忠义两全,却不知道怎么讨哀家的欢心,要他何用。”
“……母后真得不管?”
“哀家管他做什么,他又不是哀家的人,他是王上的人。”
赢政笑了,嘴角微微上弯:“母后这是在绕着弯子为他求情吗?”
我道:“哀家才不为他求情,王上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赢政低下头看手里的奏折,嘴里道:“过几日,寡人就赦了他。”
我心下暗喜,嘴上故意道:“王上,你要慎重考虑。”
赢政放下手里的奏折,拿眼瞅我:“母后都说了,蒙将军忠义两全,这样的忠勇之士,儿子若是杀了他,将来还有谁敢为大秦效力。”
我和他相视而笑,互相都觉得对方笑得很奸诈。
……
出了芷阳宫,我迈着轻飘飘的步子往前走。
走到黑暗的地方,我回过头,望着眼前的灯火出神。
小秦王要娶王后了,有了王后,我这个假太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再加上离宫里的赵姬,虎视眈眈的吕天放,背后下阴手的长信候。
我无法兑现许给小秦王的承诺,只能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十三章
当晚,我的梦游症又发作了,这次受伤的是王两。
太医忐忑不安地给我诊了脉,退到外面听秦王训斥。
所有太医都束手无策,我很怀疑他们中有长信候安排的人。
我不肯搬回甘泉宫,秦王只好把奏折搬到竹院,坐在屏风外一边处理国事,一边守着我。
我睡不着,也不敢睡,眼睁睁地望着外面的灯。
小秦王很勤奋,半夜三更还在工作。
我忍不住起身,包着披风走到他身后。
他的肩膀明显动了一下,想转身,又忍了。
我打了个呵欠,从他身边飘过,坐在那堆奏折旁边。
他低着头,继续看手里的折子。
我心想,骗谁啊,谁会一盏茶功夫只盯着一个折子看。
咳了一声,我道:“王上,这上面写什么,很有趣吗?”
“嗯,没什么。”他把折子放下,拿起另一卷,眼角眉梢悄悄瞄我。
这孩子干活一点都不专心。
“王上。”
“恩,母后有什么吩咐?”他突然变得很客气。
客气通常代表着距离。
距离就意味着猜忌。
我原以为接连发作的梦游症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现在看来,是我太乐观了。
心情沉重:“我去睡了。”起身。
他在后面说:“母后,安心住在这里,儿子会一直保护你。”
像一根尖刺,冷不丁扎进心里。
“这算什么?”我猛地一旋身,披风散开,滑落肩头:“施舍还是怜悯?我不喜欢靠乞讨过日子。”
他急了:“母后,不是你想的那样,没有什么施舍,你就是太后,大秦最有权势的女人。”
“是吗?”我忍不住发笑:“现在是,将来呢?”
他怔怔地望着我。
我冷笑一声:“你放心,我不是傻瓜,不会为了太后虚名呆在宫里守一辈子活寡……”
“不可以。”他急切地打断我:“你不能走。”
我挑眉:“为什么不能?”
“这个身体并不属于你,她是先王的王后,你没有权力带走她。”小秦王腾地站起身,巨石一样拦住我。
“你要我穿着这个身体,乖乖做你的傀儡。”心中又是酸又是涩,我扬起笑:“很可惜,我从来不是听话的女人,你可以锁住我的身体,锁不住我的心。”假如我不是太后,子衍不会舍我而去,我是正常的女人,我有爱和被爱的权力,谁也别想束缚我。
灯光闪动,把我们的身影叠压在一起,一会儿我的影子在上,一会儿他的影子在上,就仿佛在无声地较量。
小秦王上前一步,弯下腰。
“母后,小心着凉。”他捡起地上的披风,拍了拍,为我披上。
气氛缓和下来。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对不起。”
小秦王:“不怨你,是我太冲动。”
“不,是我怕……。”
“什么?”
“我害怕。”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在他面前,我不想掩饰自己,刚才那些是气话,也是一种渲泄。
“害怕?”他轻轻重复了一遍。
我扭头看桌上的油灯,口中喃喃道:“我好怕,有一天,她会把这个身体夺回去,到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