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旱情还算不得要命,且早几个月时知府等人便有通告,百姓们虽急于求雨,却舍不得自家姑娘。
是以这替河神娶妻的难处,就是难在了此处。
按着望日骄从春海棠处听来的消息,真正着急的人,是赖水运为生的漕帮盐帮。
素来不和的两家难得意见相同,在听到那妖道的话后稍作商量,便以权势向金陵城中的一百三十三家勾栏院施压。
即便是有知府与守备在背后撑腰的怡红院、万花楼,也不敢自恃身份得罪漕盐两家,更别说是刚刚站稳脚跟的饶翠楼,以及其余没什么背景的小妓。院了。
“海棠姐姐说,这事整个金陵城中的妓子都逃不过,人人都要上交八字,由那老道选亲。”望日骄拉着刘拂的手,恳求道,“阿拂,你快去求求周公子,让他快些替你赎身吧!”
刘拂打断她的话:“骄儿,你觉得方公子如何?”
“方公子?”看出刘拂眼中探究神情,望日骄忍了又忍,到底不住白了她一眼,“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与方公子见都未曾见过几面!”
这一瞥之间,不含丝毫的少女娇羞。
看来之前是她误会了。
可是若骄儿对方奇然的态度是她误会,那在听到方奇然要替自己赎身时,因何又有那般大的反应?
刘拂摸了摸鼻子,放弃去猜这玄之又玄的情情爱爱。
“如今事态紧张,方公子未尝不是个好人……好骄儿,你只当我没说过。”在望日骄的怒视下,刘拂拱手求饶,“不喜欢咱就再换一个,你且放心,我定为你选个如意郎君。”
对着少女羞红的脸,刘拂哄了又哄,到底将人哄了回去。
望日骄没将一颗心放在方奇然身上,算得上是她今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至于望日骄会不会被选上……
若真会选上她,秦淮河畔,就再不会有传世多年的名妓骄儿了。
目送着望日骄离开后,刘拂转身开门,准备继续方才被打断的小课堂。
却不料刚拉开房门,就被惊了一跳。
“你!”刘拂急退一步,险险没撞上堵在门口的周三公子的胸膛。
若非她这一年多来勤于锻炼,动作要是稍欠灵活,定会左脚绊右脚栽倒在地。
刘拂踮起脚尖,视线越过周行的肩头,望了眼屋中正拿着卷子苦思冥想的四人,压低声音道:“你听到多少?”
也是她大意,忘了周行与蒋存都有一身好功夫,想要屏息凝神让她察觉不到,可谓小菜一碟。
周行收回捞空了的手,眉心紧蹙,还未开口就被刘拂捂住了嘴。
他微向后仰了仰头,垂眸与刘拂视线相交,轻声道:“已是第二次了。”
“什么?”刘拂微愣,搜肠刮肚一圈,也未想出他指的是什么。
“没什么。”周行挑起嘴角,眼中不含丝毫笑意,“你方才问我听到多少?”
刘拂点头。
“我听到你不愿让我为你赎身。”
没听到什么河神娶亲的事那就好。
已有防范的刘拂有九成九的把握,在事成之前能死死瞒住他们,以免这帮默契未成的好友一时冲动,坏了自己的大计。
这些小民之计,只要没人刻意在周行等人面前说,如周行、徐思年这般专心备考的世公子哥儿,不出意外将会是整个金陵城中最后知道此事的人。
方才既没听到,那就是老天都不让他们知晓。
见他神色不似有所隐瞒,刘拂先是舒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尴尬。
她拱手一揖,颇不好意思地致歉道:“之前顺风吹火,未曾先得三哥应允便坏了你的名声,实在是我的过错……”
然后她抬起的手,就被周行紧紧握住。
刘拂疑惑道:“周兄?”
“你!”周行气得咬牙切齿,看着面前一脸无辜的少女,恨不得剖开她的心看看到底在想什么。
想起方才听到的,她与另一个丫头对话中提起自己时毫不在意的口吻,周行的手指不自觉越收越紧。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少女因疼痛而微蹙的眉头时,手上的力道又立时毫不受控制地松开。
他这才发现,他哪里舍得剖开她的心……
倒不如将自己的心剖给她看,让她看清自己的心思,再不能如此视而不见!
“阿拂……”周行顺着她不愿被人察觉的心思压低了声音。
刻意收敛的嗓音不同于以往的尖刻冷厉,反倒柔若春水。
本想发狠话的周行才一开口,就闭上了嘴。
刘拂疑惑道:“三哥,你要说什么?”
看着她纯澈的双眸,周行只恨得牙痒。
他能有什么办法?!
只要对着这个人,他什么办法都没有!
第56章 兄弟
“你们两个杵在门口做什么?可是王姑娘有什么事?”
蒋存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打断了周行纷乱的思绪。
“没事,人已走了。”在少女开口前,他先一步道,“你有事要瞒着我们。”
语调中是十拿九稳的确定。
刘拂微愣; 收回了叮嘱他不要乱讲的话。
“你告诉我; 我就不告诉他们。”周行的语速极快; 声音极低,“我的为人,你该信得过。”
不待刘拂回答; 周行又道:“你若不信; 我可指天盟——”
“不必。”
周行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一直没有移开丝毫视线的他; 就这么看着一张明媚多姿的笑脸从眼前滑过。
刘拂抬手推开另一扇门,边往屋内走; 边向周行道:“我信你。”
除了口利不会看人脸色十足讨人嫌外,周三公子处事不行; 但为人上却没什么缺点。
等她重新抚平裙摆落座后,才发现周行没有跟过来。
刘拂回眸; 冲周行一笑:“三哥; 快带上门。”
楼下的喧哗; 立时被阻挡在门外。
蒋存将手搭在周行肩头; 疑惑道:“阿行,你去透气,怎透得面红耳赤?”
“浑说什么。”周行一把打开他的手,“不求你这武夫能在做学问前焚香净手; 好赖也坐得端正些。”
收回被拍红的左手,蒋存慌忙坐好,挑眉怒视周行:“小爷站如松坐如钟,十几年练出来的板正,用得着你多舌?”
他只顾着偷瞧刘拂的神情,因而疏忽了方奇然微黯的目光,和周行脸上似有若无的哂笑。
“谁不知道蒋少将军是自幼连成的童子功,不必再重申了。”周行翻开案上的纸张,“刚才阿拂说到哪了?”
所有人都脸上都平静非常,仅有谢显一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在蒋存瞪视下收声的谢显摸了摸鼻子,干笑道:“由兴而立而成,乃学所之功,阿拂方才说到这儿啦。”他说着说着又想起刘拂方才被打断的原因,“阿拂,王姑娘来找你可是有什么要事?你要是有事忙,咱们可以明日再讨论的。”
刘拂似笑非笑望着他,轻轻吐出三个字:“想得美。”
她将目光移向方奇然,点了点头后又转向徐思年:“这篇《泰伯第八》兴于诗一题,四位先生有志一同,点了同一篇文为最佳。”
正埋头看先生红批的谢显呆了呆:“四位?”
其余三人第一次对谢显的心直口快投去赞赏的目光,就连最是老成的方奇然也端起茶盏,掩饰住自己的好奇。
刘拂点头:“宋院长,大小宋先生……还有,刘先生我。”
“噗……”一口白水喷了满地。
卷起答卷敲了敲桌子,刘拂正色道:“时下天干水少,大哥如此浪费实在不该,就乏你替饶翠楼的姑娘们去施一天粮好了。”
从近了五月后,日头渐烈,让楼中白皮净肉的小姑娘们去外面操劳,实在让人于心不忍。
女孩儿家家,就算没有悦己者,晒黑了还是不好的。
自觉很是体贴的刘拂含笑望向每一个人。
“最佳的这篇,出自松风兄之手……”
她款款而谈,依次将五人笔下问题道出,稍加点播便能将师长们简略的批注印进人心。
不过小半个时辰,就结束了三道命题,十五篇文章。
看着犹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的几人,刘拂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由他们的表现就可以看出,她虽两年未再执教,但当年教导小太子时的本事还是没有落下的。
就算面前五人再如何天资出众,此时也不过是未及弱冠的少年。
她就算晚生了几十年,也是堂堂大延状元,教导这几个秀才还是绰绰有余。
刘拂清了清嗓子,笑道:“那么下一题,便是《智者乐水》”
***
借着山水二物,刘拂又在其余四人身上各挑出两处大错,逼着他们应承下来,来日替饶翠楼的姑娘们施粥三日。
秋闱在即,日日闷在书本中,对身心都极为不好。
看着五位簪缨之家倜傥公子全都一脸颓丧,刘拂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们且振振精神,不然一会儿回去,路上不知要传出多少闲话。”
她本是与旧日同僚开惯了玩笑,是以直到将这段话脱口而出后才反应过来,以他们六人彼此的身份,很是不该。
此时反口已来不及,难得出错的刘拂极夸张的叹了口气,在他们因此言露出尴尬神色前,补救道:“待五日后休沐,小妹亲手与各位兄长置办一桌佳肴,补补近日的亏损。”
这话越说,味道越奇怪了。
第一次意识到性别的差异,刘拂摸摸鼻子,闭上了嘴。
最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的那个头一个开口,却只是轻声道了声“好”。
站在房门前送五人下楼时,刘拂感到自己被周行意有所指的目光深深望了一眼,她轻叹口气,向对方挥了挥手。
果不其然,到得夜半时分,刘拂就听到临着后院的那扇窗户被人敲响了。
幸亏她早有预备,将陈小晚哄去骄儿那里睡,不然只怕要麻烦的很。
刘拂起身披了件薄衫,走至窗边放人进来。
“周公子,你就如此视宵禁如无物么?”
正在低头拍着身上灰尘的周行闻言一笑:“宵禁这玩意儿,本就是给不得不守规矩的人设的。在京中我是这类人,在金陵却不是了。”
以祁国公府嫡孙的身份,周行确实可在他家乡金陵横着走。
刘拂白他一眼,在桌旁坐下:“周公子夜访,不知有何要事?”
周行微愣:“你白日里说的话,莫不是要抵赖?”他似是有些发急,白玉似的脸上憋出一抹红来,大步走到桌前,沉声道,“你可是指天盟誓过的!”
“指天盟誓的是你,且只盟了一半。”
周行愈发急了:“你莫不是还不信我!”
刘拂轻叹口气:“我自是对三哥你再无疑虑的,只是实在不知要说什么。”
“你之前与望日骄……”周行突然哑了声音,事到如今,他自然知晓自己是被忽悠了。
捉贼捉赃,捉奸……呸!
他没能在最初将事情掀出来,眼下已过了半日,刘拂自然有恃无恐,想出了许多应对那四人的法子。
阿拂处事一向爽利,上次不声不响闹得大事,还是将不明底里的一众人直接请至饶翠楼明了她的身份。
此时当面耍赖,可见事情要比上回大上许多。
来不及生气,周行心中越发急躁,他又进一步,紧紧拉着刘拂手腕:“到底是有何大事,竟让你如此相瞒?!”
只恨如今身在金陵,人脉具无,身边连个能打探事情的得用人都没有。
周行气红了一张俊脸,反倒是撒了手。
他整整衣衫,就要往门外去。
“三哥,你做什么?”刘拂看他动作,就知人又犯了轴。
“去寻春妈妈,给你赎身!”
刘拂忙拦住了他:“赎身之事,我已有了万全的打算。”
周行脑中“嗡”得一响,乱上加乱:“你……你说什么?”
“赎身之事,我已有了万全的打算。”
“是谁?”
被周行前言不搭后语的问话问的莫名其妙,刘拂奇道:“什么?”
“你……你拒了望日骄提议,拒了我……那是准备让谁带你走?”
周行强自压抑了心中的慌乱怒火和委屈,一字一顿,问的极慢。
“谁也没有。”见周行面色不对,刘拂忙将人拉至桌旁,倒了杯半温的白水与他,“三哥可是半夜疾来着着风了?脸上怎得一丝血色都无?”
紧握着被塞进手里的瓷杯,周行完全顾不上自己的面色,只定定望着面前衣衫单薄的少女。
他出身显赫,天资出众,从不曾尝试过失败的感受。
唯独这生平第一次动心,就栽了个大跟头。
便是自负如周行,到了此时已再难否认,他的心上人不止对他没有丝毫旁的情绪,甚至从未看清过自己的心意。
深夜来访,是他心急唐突;而她毫不避讳,明显是真当自己是“兄弟”。
“三哥?”
周行第一次觉得,这个往日听来亲密非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