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秋林花了十个大洋,外带两块县城最好布料行的最好布料,把半仙请到了家。半仙来了一看,说他爹前世作了孽,该着有此一劫。能躲过去,就能再活几年。躲不过去,也就这几个月的事儿了。
刘秋林是个大孝子,这些年,他爹为这个家吃的苦,受了累,他全都看在眼里。一听半仙的话,他双手合十地跪在半仙的脚下,泪眼朦胧地乞求大仙千万帮忙,一定要救救他爹,只要能保住他爹这条命,就是把他家财产全部拿走都行。
对于他的表态,半仙没有马上答复他,而是继续盘腿坐在炕上,翻着白眼,两手搭在大腿上,煞有介事地掐算着。待白眼翻到了一定程度,掐算掐到了一定程度,半仙突然把两个眼珠子往下一回落,同时停止了掐算。
半仙告诉刘秋林——想保住你爹的命可以,但是必须得找一个能镇得住阎王爷的人上你家来。这个人来了,你爹的命就能保住了。
刘秋林有点儿发懵,“能镇得住阎王爷的人?”
半仙挺有耐心地给他解释,“你爹上辈子是个屠夫,一辈子杀了老多猪啊,牛啊,鸡啊,鸭啊的。那些被你爹杀的畜生跑到阎王爷那儿告状去了,所以阎王爷罚你爹这一世,有这么一劫。想要保住你爹的命,必须得找一个地位比阎王爷高,能在阎王爷面前说得上话,管得住阎王爷的人。只要这个人跟阎王爷说放了你爹,你爹就没事儿了。”
刘秋林瞪着半仙半天没合上嘴,半仙这话说得也太……太玄了点儿。能镇得住阎王爷的人?都说“阎王要你三更死,哪个敢留五更天?”天上地下,能镇得住阎王爷的人,估计除了玉皇大帝,就是王母娘娘了。
怀疑归怀疑,他没说出口,咽了一口唾沫,他顺着半仙的话碴问,“那我得上哪儿找那么个人去呢?”
“我给你算算啊。”半仙又把眼珠子翻了上去,两只手也跟着重新活动起来。忙叨了一阵,半仙的眼珠子回归原位,“有了。”
“谁呀?”
“郑家屯村东头郑小个子家的三丫头。”
据半仙说,这位三丫头不是凡人,乃是九天玄女转世。九天玄女是谁?是玉皇大帝的亲闺女,不但是亲闺女,而且还是玉皇大帝最疼爱,最受宠的亲闺女。玉皇大帝的亲闺女,阎王爷敢不给面子吗?不给面子,他还想不想干了?
“那这位……仙姑怎么才能救我爹呢?”刘秋林还是不明白。不明白是把仙姑请来,联袂和黄大仙的徒弟跳上一场,还是仙姑自己单跳,还是采取别的办法。反正不管采取什么办法吧,只要能救他爹,什么办法他都认了,就是要他的命,他都给。
“你把仙姑娶了,”半仙说出了办法,“你把仙姑娶了,仙姑就是你们老刘家的人了。你想,到时候,阎王爷还敢要仙姑她老公公的命吗?”
刘秋林懵了,和他爹来二道沟十几年来,他还从未听说过附近村子里居然住着这样一位高级人物,高级得让他都不敢想。而现在,半仙不但告诉他有这样一位高级人物的存在,还要让他把这位高级人物娶进家门。这让他特别自惭形秽——娶一般人家的姑娘,他都怕人家嫌他是死过老婆的,不吉利,别说娶最受玉皇大帝宠爱的女儿了。
不过,半仙说得很坚决,想保他爹的命,就只有娶九天玄女一途可走,要不他爹这条命就算完。听了这话,刘秋林把牙一咬,心一横,托媒人去郑家屯九天玄女家说媒去了。
结果,一说就成,只不过九天玄女家把彩礼钱又往上翻了两倍。为了救爹,刘秋林眼都不眨地答应下来,定了最近的吉期,忙忙地把九天玄女郑三丫娶进了家门。
其实,郑三丫哪里是什么九天玄女转世,不过是半仙骗刘秋林的鬼话。郑三丫人丑脾气暴,在家里上来脾气,连亲爹都骂。郑家屯本村的人没人乐意娶她,眼瞅着老大不少就要臭到家里头了,把她爹愁得晚上作梦都直叹气。
半仙是郑三丫她爸的发小,常年在附近几个村镇跳大神,在这方圆百十里也算知名人士,三教九流的,认识的人不少。郑三丫她爹求半仙帮着留意着点儿,去跳神的时候,看看谁家有年貌相当的,给搓合搓合,到时候少不了他的好处。
半仙真把这件事放心上了,一来他和郑三丫她爸从小在一个私塾念过一年书,算是同窗,看着同窗成天因为姑娘的事愁眉苦脸的,他心里很是同情。二来郑三丫她爹许诺了,要是他能帮郑三丫找个好女婿,少不了他的好处。是以,每次出去跳大神,他那眼睛像个笆子似的,四处划拉,就希望能划拉着个合适人选,把他的发小救出苦海。
来老刘家跳他大神的时候,他一眼就相中了刘秋林。刘秋林长得不错,浓眉大眼,虽说不是绝世美男吧,可瞅着也比一般人强。再说,刘秋林家的底细,这么些年他也有所耳闻,刘秋林家人口简单,没有婆婆、大伯子、小叔子、大姑子、小姑子那些乱码七糟的亲戚。看着刘家齐整的小院,屋里的陈设,半仙心知刘家的家底薄不了,薄了置办不出这份家业来。
于是,他编造出了这通神乎其神的谎言,挖了个大坑,等着刘秋林往里跳。而救父心切的刘秋林,还真就稀里糊涂地掉进了陷阱。
说来也巧,自打比刘秋林大了一岁的郑三丫过了门,刘秋林他爹的病,一天天见了起色,虽然下肢还是没有知觉,不过一时半会儿地是死不了了。
可是直到他最后咽气,刘秋林他爹却是再也没有笑过。笑不起来,这位玉皇大帝的爱女,实在是太难伺候。一点儿家务活不干,饭不做,水不挑,衣裳只洗自己的。没事儿拿着个小手卷儿包,手卷儿包里包着点儿瓜子花生,老张家老李家的,到处串门子扯闲皮去了。
鉴于其地位尊崇,最开始的时候,刘秋林他爹和刘秋林还忍耐着,及至时间长了,刘秋林他爹受不了了,不给他做饭没什么,他个土埋到脖梗子的人,多吃一口少吃一口能怎么的,可是他儿子刘秋林还不到三十,成天没黑没白地在外面挣钱养家,忙了一天,回到家里却是连口现成的热乎饭都吃不上。
他把家里这位活仙姑叫到床前,头一回,拿出作公公的气派,说了郑三丫几句,让郑三丫没事儿少往外跑,多照看照看家里,收拾收拾屋子,作作饭,让她男人刘秋林回到家能有口热乎饭吃。
这一说不要紧,郑三丫当时就炸了,指着刘秋林他爹的鼻子尖骂,“你成天炕上吃,炕上拉的浪费粮食,我都没说你,你还有脸说我?!我是谁呀?我是九天玄女下凡,你们老刘家能娶到我,那是你们老刘家祖坟冒青气!你不知道感恩不说,还想让我给你们作饭,你咋寻思说来的?!”
刘秋林他爹没想到儿媳妇居然如此不孝,敢当面顶撞自己,而且还顶得振振有词,咬牙切齿,恨不能一口把自己咬死的架势。再说,经儿媳妇一提醒,刘秋林他爹在生气的同时又有点儿害了怕——对呀,半仙说儿媳妇是九天玄女转世,是玉皇大帝最稀罕的姑娘,真要是把儿媳妇惹生气了,她爹玉皇大帝能善罢干休吗?自己倒不怕什么,一条老命,没了就没了,可是儿子还年轻……
自此之后,刘秋林他爹再也不说郑三丫了,不但他自己不说,也不让刘秋林说:“秋林呐,不是爹向着她。你也听半仙说了,你媳妇她不是凡人,万一真把她惹毛了,她叨叨咕咕地跟她天上那个爹告状,还能有咱家的好吗?我倒没什么,你还年轻,咱们刘家就剩你这一根苗了,爹还指望着你给咱们刘家传宗接代呢。”
刘秋林是个孝子,加上和他爹一样,爷俩儿全都迷信鬼神之说,再加上性子老实,竟然也被郑三丫降服住了。
从那以后,郑三丫在家里拥有了绝对的权威,刘秋林挣的钱归她管,她高兴了,偶尔能给刘秋林个笑模样,不高兴了张口就骂,骂到兴头上,外带着再给刘秋林几下子。一开始是两下子,后来又由两下子变成了三下子,四下子……N下子,由捶身上,到打脑袋,扇脸,捶后背,踹屁股。
刘秋林挨了打也不吭声,怕他爹听见难过。他不出声,郑三丫出声,连打带骂,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似的。
对于儿媳的恶行,刘秋林他爹躺在自己的小土炕上,攥着拳头硬忍,忍得上半身直打哆嗦,牙咬得格格直咬,两只手在被窝里不住地捶坑。他恨老天爷不开眼,要是老天爷不把儿子先头的媳妇、孩子收走,自己也不能上这么大的火,自己不上火也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自己不这样,这个母夜叉似的九天玄女也就进不了他家的门,请神容易送神难呐!
郑三丫不但豪横,心眼还不少,经过偷眼观察,她发现刘家父子确是让自己镇住了。于是,她更加有恃无恐。刘秋林前脚出门揽活,她后脚就出去串门,有时还和人搭伴去镇上看蹦蹦戏,听评书,下馆子,几乎整天不着家。
本来,她是不想再给刘秋林他爹饭吃的,恨不能刘秋林他爹一时死了。不过她也知道,若是真的一点儿不管刘秋林他爹,饶是刘秋林脾气再好,八成也不行。于是,她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不时去村东头老王婆子的杂货铺,买点儿看上去像是出产于乾隆年间的干巴点心,放到刘秋林他爹的枕头边。除了古香古色的点心,还有一茶壶茶叶沫子沏的茶。
两年后的某天中午,刘秋林他爹在吃点心的时候,噎着了,艰难地在炕上翻了个身,翻到放茶壶那面,他一边忍着越来越难受的噎胀感,一边哆嗦着手拿起茶壶,想要喝口茶,往下压一压。结果越喝越噎,竟是把他活活噎死了。等到了晚上,刘秋林从外村干完活回到家,他爹已经硬透了。
刘秋林是个老实得近乎懦弱的人,不过在看到他爹两手抓胸,两眼鼓突的悲惨死状时,还是愤从中来,照着郑三丫的大白脸狠扇了两巴掌。这两巴掌可捅了马蜂窝,郑三丫当即予以还击,一边还击,一边呲着她的毛驴式牙花子,不干不净地骂着刘家父子。
骂刘秋林他爹早就该死了,活着也是浪费粮食,浪费钱,骂刘秋林是贼王八,竟然敢打她,也不上他们郑家屯打听打听去,她郑三丫是好欺负的。
刘秋林见她越骂越不像话,又想起了她进门后的种种不良行径,实在气不过,也不管郑三丫是不是九天玄女下凡,打了她自己会不会遭到报应,什么都不管了,把郑三丫拉过来压在屁股底下一顿暴捶,捶得郑三丫连蹬带踹,鬼哭狼嚎。
挨了一顿胖揍后,郑三丫从地上爬起来,摸黑骑驴回了娘家,第二天一大早,带着两个娘家哥哥气势汹汹地又回了来。她的两个娘家哥哥,当着二道沟乡里乡亲和刘秋林他爹的灵位、棺材,结结实实地把刘秋林揍了一顿,众人有心上前,却又慑于郑家兄弟凶神恶煞的模样和高壮体格,除了一个从小跟刘秋林关系不错的男人上前,再没人敢来拉架。
可惜四拳难敌六手,刘秋林和刘秋林的朋友,从人数和体格上,全都不是郑氏三兄妹的对手。经此一揍,刘秋林断了两根肋骨。他朋友黑了一只眼圈。
他爹出殡那天,刘秋林躺在炕上下不了地,村里几个老人实在看不过去,召集了几个还算有胆的壮劳力,替刘秋林把他爹送到了村外的坟地。
因为公爹刚过世,郑三丫不好再明目张胆地往外跑,抓心挠肝地呆在家里,她关起院门,屋里屋外地骂刘秋林,拿骂刘秋林当了解闷的营生。
饭也不正经给刘秋林作,刘秋林饥一顿饱一顿地,要不是刘秋林那朋友实在看不下去,隔三差五地过来看看刘秋林,给他送点儿吃喝,兴许他就饿死了。
每次刘秋林的朋友来时,郑三丫极不乐意,非得该朋友敲半天门,否则不给开。好容易不情不愿地开了门,郑三丫冷着脸,监视冤家似的,跟在那人身后,一路从院门监视到刘秋林的屋里,就怕刘秋林背着她,跟朋友说她坏话。
好容易挨到两根肋骨勉强长上了,刘秋林要跟郑三丫离婚。他根本就不喜欢郑三丫,娶她只是为了保他爹的命。这回爹没了,他也就没必要跟她过下去了。什么九天玄女,就是华山老母,他也不伺候了,爱啥报应啥报应吧。
一九二几年的民国,虽说兵荒马乱的,不过县城里的小衙门还是能办理离婚案件的。
刘秋林想离,可是郑三丫却是死活不离,倒不是她对刘秋林本人有多么深的感情,而是刘家的小院和刘秋林放在银号里的大洋,让她不能离。
以她的尊容和年龄,若是和刘秋林离了婚,刘秋林再找十八的大姑娘不算难事,可是让她上哪儿再找像刘秋林条件这么好的男人去——没有公婆,没有叔伯、没有大小姑、丈夫本人憨厚可欺,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