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翎赧然一笑,轻拢慢捻抹复挑,弹起了那曲《丁香雪》。
只是她铮铮淙淙的弹了半天,也不见笛音奏响。
诧异的回眸望了那人一眼,却见他正笑着看自己,眸中春意幽幽。
她红了脸急忙掉转目光,然后便听一丝声音仿佛从极遥远处飘来,渐行渐近,如云雾般围着自己盘旋环绕。
方才的尴尬与疏涩不知不觉的消失不见,琴音就这般从容如流水倾泻,与笛声交相辉映,相依相溶。
只奇怪的是,《丁香雪》原本是笛曲,即便是合奏亦应以笛音为主,可眼下听来,却是笛音环着琴声,清幽护着柔婉,一路飘摇直上。若是琴音弱下来,笛声也低鸣盘桓,不肯高声;若是琴声有探寻之意,笛音便徘徊不前,似有等待之心……
就这般奏完一曲,回视瑜妃,却见她若有所思,眼角微有泪光。伸了手,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一字。
她走去坐在瑜妃身边,瑜妃牵了她的手,轻声道:“以往,我只是想着你们二人合奏会是怎样的妙境,而今真的听了,若是……我死也无憾了……”
“娘娘……”苏锦翎无暇去想瑜妃话语间停顿之处的深意,只是觉得瑜妃此语分外不祥。
瑜妃笑了:“你这一来,我这精神便好了许多,又听了你二人的合奏,倒比灵丹妙药还解病痛。惜晴,快把纸牌拿来,今日我这秋阑宫里要热闹热闹呢……”
惜晴笑着取来纸牌,开始进行欢乐斗地主。
不过瑜妃毕竟体力不支,只玩了两局就唇色泛白,被惜晴扶去床上歇了。
“别管我。惜晴,你代我玩,我看着你们热热闹闹的,心里也开心……”
惜晴自入宫就跟随瑜妃,是个被宠坏了的丫头,听闻此言,也不客气一番就坐了上去,而后便发现……上当了!
不管她手里是什么牌,不管她是当了地主还是农民,只是一味的输。
当然,她知道苏锦翎不会这般耍弄她,关键是清宁王,却又看不出他用了什么手段,只唇角衔着迷死人不偿命的笑,有条不紊若无其事的摸牌出牌。
虽然她也知道自己坐在这不过是个摆设,是为了给清宁王创造点机会,可毕竟是女孩心思,久了也不平衡了,便蹭到瑜妃身边撒娇。
苏锦翎脸色顿红,掀睫瞅了宇文玄逸一眼,却见他正摆弄那副纸牌,听着惜晴的抱怨,唇角笑意愈深。
苏锦翎盯着那双优美修长得不像话的手,回忆方才种种,也找不出他究竟何时放了水。
她有些不自在,遂更觉殿内闷热。
瑜妃身子不好,夏季也是畏寒的,所以秋阑宫便不置冰。宇文家族的人体温寒凉,所以即便是在这样热的天气中依旧清凉无忧。
162郑重之托
苏锦翎本也是个耐热之人,怎奈惜晴这一番玩笑令她分外紧张,鼻尖便不知不觉的渗出一层细汗……
她方拿了帕子拭汗,便见视线内出现一物……一把象牙骨的折扇,正拈在宇文玄逸手中。
她轻声谢了,接过来。
折扇轻摇,一股淡淡的异香随风飘散,直飘到宇文玄逸身边。
他微皱了眉……冰雪优昙?!
冰雪优昙香味奇特,再加上她自身亦有体香且时常变化,溶在一起本难以分辨,关键是冰雪优昙遇水便会自然从其他香气中分离出来,这才被他察觉到了。
她受伤了?
不,那冰雪优昙的香气分明是自颈间、自抹胸之内散发出来,究竟是怎样的“伤”竟是如此的遍及她的身体却还让她神采奕奕态生娇媚眸带水光?
依然在笑,心却好似在沙砾上一遍遍的碾过,摆弄纸牌的指尖不自觉的微微颤抖。
那边厢,瑜妃随手交了惜晴一把钥匙。
惜晴嘻嘻一笑:“既是如此,我便代娘娘送这个人情吧,不让王爷讨得半分便宜!”
再返身回来之际,手中多了个镶金嵌宝的小箱。
得意打开,里面竟全是簪钗环佩手镯耳坠,于光下生出万般色彩,耀眼夺目。
“惜晴,你若是能把这些都输了去便算你的本事!”瑜妃笑道,转而又叹气:“放在我这,白白埋没了它们,不若带了它们走,也离了这见不得光的日子……”
原本大家正在笑着,却是听了这一句,笑容骤敛,齐齐望向她。
苏锦翎心下微疑……瑜妃今日很有些古怪,是因为病中多思吗?
瑜妃转而又笑了:“怎么不玩了?是我的宝贝晃花了你们的眼?”
众人又笑,于是有模有样的继续游戏。
不消片刻,一向善于察言观色的惜晴忽然发现牌桌上有些不同寻常。
清宁王依然“引导”她将金银输于苏锦翎,却不同于方才的轻松,倒像多了许多心事。他依然是笑得魅惑的,可是魅人的眸中却满是森然冷意。
再看苏锦翎……不停的扇着扇子,额前碎发随着扇风飘飞,迷了那一双水雾蒙蒙的眼。而因为闷热,两颊泛着两团淡红,余处却更见白皙。薄汗晶莹,衬得她简直如同一个水晶雕就的人儿,连身为女人的她都忍不住为之心动,也便难怪王爷时时处处的放不下,只是这丫头……何时才能了解王爷的一片深情呢?
三人各自心事,再不复方才的欢乐,不声不响的又玩了几局后,那边的瑜妃已然睡着了。
于是停了手。
惜晴蹑手蹑脚的撂了帐子。
苏锦翎便想就此离开,怎奈惜晴说她现在是忙人了,好容易来一次,下次相见不知何时,不如在此多陪瑜妃娘娘一会。娘娘一向觉轻,稍后醒来若是见她在跟前定会分外开心。
宇文玄逸知是因自己在此会令她不自在,只浅浅一笑,掀了水晶帘子出去了。
房内只剩了她,百无聊赖的摆弄纸牌,将前世记忆里的算命游戏翻出来逐一解闷。可是实在无聊,又极闷热,只玩了一会便觉得眼皮打架,本想伏在桌边小憩一会,可合上眼便睡了过去,连折扇掉在地上发出的轻响都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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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珠帘微微晃动,发出极轻极好听的叮叮之音。
一个冰色的身影悄无声息的移入房中,又悄无声息的移近桌旁。
敞袖轻垂,拾起了半合在地上的象牙骨折扇,又瞧了瞧桌上睡得沉沉的小人儿……那白里透红的腮上正布着一层薄汗,细密浅淡的绒毛在呼吸起伏间微微颤动,就好像是一只即将成熟的小桃子,是那般可怜可爱。
唇边笑意微漾,无声的坐在她身边,展开那折扇,轻轻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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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玄铮路过窗边时恰恰看到这一幕。
因为是清宁王极喜爱的小兄弟,他出入秋阑宫一向无人通报,且因脾气暴躁,宫人怕惹了他,一旦见了便尽量避开。
一路依旧畅通无阻,只奇怪于宫内之静,便不知不觉的放轻了脚步。
早听说瑜妃病重,为此六哥不仅几日未回府,连龙舟大会都辞了,想来一定是在明瑟殿伺候着。
他钦佩六哥,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六哥的孝心是他们这些个兄弟谁也比不得的。
于是提步往明瑟殿而来,脚步愈轻,生怕惊了瑜妃。
于是在这一瞥之际,看到了那样一幕……
他不知该怎样形容自己的所见……
徐徐清香中,素绡帘幔时而扬起,时而飘落,那一双人影便时隐时现。一个娇俏纤柔,一个风姿俊逸;一个碧水衣裙随风轻舞,好似细碎波纹,一个冰色长袍散漫飘垂,如同冰山伫立;一个睡得香甜沉静混沌无知,一个呵护备至细心入微……
仿佛一幅画,一幅即便是用神笔也无法描绘的画,只能这般静静的看着,欣赏着,连呼吸也仿佛止住,生怕一个不小心吹散了这幕和谐与恬淡的仙境……
究竟是什么时候,六哥竟然对她……
他努力回想,竟一时寻不出个可供牵引的头绪,却蓦地记起宇文玄瑞的那句“春天来了”,那正是他初识苏锦翎的时候。
然而却好像在更遥远的以前……
不觉中,宇文玄逸让人难以察觉的异样一点点的浮现,粼粼有光,而将这些碎片串联成一条线的竟只是个苏锦翎。
苦笑。
六哥竟然瞒他。怕是因为自己对苏锦翎的这份心思吧?其实……他是喜欢苏锦翎,若是他开口,贤妃应也不会拒了他,可是他为什么迟迟不肯行动呢?
他身为皇子……可也只是皇子而已,没有战功,没有权力,如此封王也遥遥无期,尤其是宇文家族关于双生子的谶语……
皇上虽也疼爱他与玄朗,却因了那谶语,日后怕也难以让他们参与朝政,他和玄朗心知肚明,也便不求什么,只一心望自己仰慕的人能成就大事。
如此,他能给苏锦翎什么呢?一个正妃的名分?而她完全应该得到更好的,他……配不上她。
六哥是那样一个聪明的人,怎么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经常对他谈起她?六哥是他最敬重的,她是他最喜欢的……
心有些痛,钝钝的,眼角也涩涩的,却是开心。有了六哥的庇护,苏锦翎便不用同煜王在一起,将来也就不会……
那株于他二人牵手之际便凋谢的一生花……他早知自己与她今生无缘,却是一直自欺欺人……
心底涩痛。
他没有保护她的能力,他不能给她最好的东西,他可以给她全部的心意,却换不得她半分男女之情,可是六哥……一定可以!
六哥,我把我最珍贵的宝物……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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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玄逸不是不知宇文玄铮站在窗外,更不是不知他对苏锦翎的一片心意。
在想着如何对付宇文玄苍的时候,他并没有忽略玄铮。
这是他最亲最爱的小兄弟,自五岁时就天天黏着他。在他心里,他这个六哥简直是无所不能之人。
这般的仰慕,这般崇拜,他怎能……
他不是不知玄铮为何要屡屡对他提起苏锦翎,更知苏锦翎在他心中是和他这个六哥一样的重要,所以他要把自己最喜欢最看重的两个人……放在一起。
这份心意,他明白。他不想伤害玄铮,却抗拒不了对她的思恋,又在玄铮无声的默许和鼓励下,一步步的,身不由己的接近她。事到如今,她已像静*香园那紫藤萝瀑布一般牢牢的霸住了他的心,他目光所及之处,总是她的影子。再也舍不下,任由沉沦。如此,更觉难以面对玄铮,然而终是要让他知道的。
今天,是个意外,却也是个好得不能再好,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的意外。
不想去看玄铮的神情,他怕自己会无法维持这份无意这份淡然。
心下是微微的痛,却只能这般轻摇扇子,听着那水晶珠帘的泠泠碎响,一点一滴,敲动心魂。
终于,极轻的脚步更轻的远了。
扇子渐渐慢下来,掌心已是沁沁的薄汗。
什么时候,他也会紧张,竟好似做了亏心事一般?而他明明清楚玄铮交给他的满心郑重……
看着那小人儿丝毫无觉的睡颜,忍不住伸出手去……
却是轻轻的落在她的鬓角,只是触到了那柔软的鬓发,便不忍离开,指尖小心摩挲着那份柔滑。
锦翎,哪怕只是为了玄铮,亦不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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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翎姑娘,这是发达了?”
酉时三刻,皇上已然回了清心殿。宫人穿梭,却唯独不见苏锦翎。
皇上虽不发话,可是吴柳齐知道,皇上这还憋着火呢,可是那让皇上见了就眉里眼里都是笑意的小人儿偏偏不在,结果脸又阴了一层,这耽搁下去,说不准那火就冲谁来了。于是也不交代别人,拎了袍摆就下了台阶——他要亲自将人找回来。
163睹物思人
可是刚到殿门口,就见苏锦翎正往回疾走,然后一眼就瞧见了她胳膊下镶金嵌玉的珠宝匣。
苏锦翎分外尴尬。
原本是去探望瑜妃,却好似掠夺一般,莫名其妙的赢了这些回来。其实不过是个游戏,哪来得这般认真?可是瑜妃偏要她拿着,推辞得急了,倒让瑜妃咳嗽不止。
她只得先收着,想着何时有机会再“输”回去。
糟糕的是她此前又不小心睡着了,醒来时只见瑜妃正歪在床边冲着她笑,而窗外已是日影西斜……
这时辰,晨光苑的龙舟大会该散了吧?
来不及回听雪轩放下这些个宝物,只得忙忙的奔到清心殿来……
路上只觉空气中似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气,擦身而过的宫人个个神色慌张,态度神秘,且有不少侍卫抬着奇怪的大小不一的包袱打和明院的小径往北去了,包裹下还时不时的渗出诡异的颜色,滴在青翠的草上,倏地一下就不见了。
循着望去,他们好像是从晨光苑过来的……
“锦儿……”
“哥?!”
这一望,恰恰看到苏穆风,顿时喜出望外。
只是苏穆风虽然面带惊喜,眼底却满是焦灼,好像还有些不安。
“哥,你怎么了?”
她刚上前一步,苏穆风便像有所顾忌的往后退了一步,且将握着佩刀的手负在身后。
她愈发生疑,止步不前,只定定望住他。
苏穆风自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急忙解释道:“锦儿,你别误会,我这是……不方便。”
她一怔,明白过来。宫规森严,侍卫在执行任务时是不能开小差的。苏穆风现在已升为侍卫头领,还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