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什么?”
江海睡得好好的被人吵醒,心里自然是不痛快的,可妻子的身份特殊,加上他的工作也是岳丈帮忙安排的,再多的怒火也只能压在心底。
说来王雪梅的条件不错,她爸是公社唯一一所小学的校长,不过这个校长不是因为他学历高当上的,而是靠自己在公社当副主任的亲大哥,王雪梅的亲大伯。
早些年,文化人受到的迫害严重,真正有本事当校长的早被送到农场批斗改造去了,反而让王雪梅她爸王多玉占了便宜,即便现在形势逐渐好转,越来越多的知识分子被平反也没有改变。
按照这个家庭背景,王雪梅完全可以嫁到镇上或是县城,吃供应粮,可是她就是痴心的看中了白净俊秀的江海,哭着闹着非要嫁他。
那时候高中停课,还在念高二的江海充其量也就是初中文凭,家里条件普通,唯独三代贫农的身份能当做一项政治资本。
但是乡间太多太多的贫农,这也不算是一个多稀罕的东西了。
可谁让王雪梅态度坚定呢,两人还闹出了在当时看来算是丑闻的未婚先孕,王家人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这门亲事,王家还活动关系,帮初中学历的江海在公社小学安排了一个老师的工作。
江海在学校的工作还得仰仗岳家扶持照顾,因此在家对妻子王雪梅是越发百依百顺,哪还敢给她脸色看呢。
“就是你大哥,这些日子一天天往家里搬茅草,编了一些新鲜玩意儿拿去集市上和人家交换东西,据说生意很是不错,带到集市上的货物总能很快卖光。”
王雪梅嫉妒地说道,一开始江流往家里搬茅草的时候,她还准备看笑话呢,毕竟那种乡下随处可捡的茅草做成的东西能值多少钱呢,白送她她还嫌弃那玩意儿占地方呢。
在她看来,江流就是蠢到了极点,做白用功。
“听人家说,你大哥一天能挣这个数呢。”
王雪梅比划了一个巴掌,她是往小了说,村里都传江流赶一次集能挣个七八块钱,王雪梅觉得这或许是以讹传讹夸大后的结果,因此将数额稍微缩小了一些,她哪里知道,江流真正挣的钱,远远超过队上流传的数字。
这也是大家的常规想法,在他们看来茅草做的东西是不值钱的,就算能够卖钱,一筐的东西六七块也是顶了天了。
“你想想,大哥一个月赶两次大集呢,一个月就是十块钱,一年就是一百二十块钱,他发大财了。”
江海在公社小学当老师,一个月有十八块钱的工资,每年的收入远远高于王雪梅现在说的这个数字,而且江海这人精明,对外只宣称公社给他的工资是十块钱一个月,每个月就往家里教五块钱的家用,时不时还以各种理由从老太太那里把钱拿回来,算起来,二房这个小家这些年攒的钱就已经是一个大数字了。
按照他们以为的江流的赚钱速度,是远远赶不上他们的。
可王雪梅不那么想,她这人高傲骄纵惯了,向来看不起唯唯诺诺的大嫂,现在知道对方的日子就快要好过起来,她哪里受得了呢。
尤其以前大房挣了钱,那都是上交公中的,而钱交到公婆手里和直接交到他们手里又有什么区别,现在看着大房的日子好了起来,对于王雪梅来说,和剜她的肉一样疼。
“做点小买卖算什么正道,也就是现在没人管赶集的事,想想前几年,还有人在集市被抓的。”
江海和媳妇的想法不一样,听到自己的大哥做这种铜臭买卖,心里很不以为然:“你明天好好和大嫂说说,让大哥收敛一点,不然政策变了,他就遭殃了,而且现在咱们虽然分了家,可终究还是一家人,他出了事,连带咱们都要吃挂落。”
江海倒不是担心那个闷头闷脑的大哥,他是担心对方走资本主义道路会影响他的政治成分,破坏他的前途。
“这有啥好担心的,咱们公社那么多人都赶大集,也没见巡逻队的人拦啊,你还是没明白我想说啥,你想想,当初没分家的时候,大哥怎么就没说过他会编草编的事,每天就挣那么些工分,他是不是存心不想大家过好日子啊,还有,他这么能耐,当初看病欠医院的六十多块钱算什么,小半年就能还清了,可他掖着藏着就是不说,闹到爹妈主持分家,还让咱们单了薄情寡义,刻薄大哥的名声,你说你大哥这人是不是扮猪吃老虎,故意这么做的。”
王雪梅越想越觉得如此,这会儿在她的心里,江流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憨厚老实的蠢蛋,而是一个步步为营,阴险狡诈的小人。
“想什么呢,他能有那个脑子,他要是会算计,现在爹妈能偏我一个?”
长子的身份在乡下那就是王牌,江流要是精明些,能说会道些,爹妈就算偏心眼,也不会偏的那么过分,就是因为他太笨,太老实了,江海才有现如今的好日子过。
所以大哥蠢笨这一点,江海从来就没有怀疑过。
“你就是心善,总是为你大哥着想,反正我觉得那对夫妻没有表现出来的老实。”
王雪梅嘟囔了一句:“不成,我还是不甘心,之前分家的时候两个老的把养老的压力全放在了我们的身上,可现在他江流也能赚钱了,起码得分担一半赡养责任,我得找时间和爹娘说道说道。”
反正王雪梅就是觉得自己吃亏了,怎么想怎么不甘心。
听了王雪梅这话,江海沉默了。
因为他心里也觉得自己吃亏,平常人家都是长子养老,怎么到他这儿反过来了呢,要是妻子能说动爹妈找大哥闹,按照大哥的孝顺劲儿,恐怕真的能够如愿。
他还有两个儿子呢,家庭负担大,想来大哥也是能体谅的。
夫妻俩的夜话就此告终,而队上的人关于江流的议论却愈演愈烈了。
人性就是这样,在你困难的时候,他并不吝啬于怜悯帮助,可当你的生活一下子拔高,远远超过那些曾经怜悯你帮助你的那些人时,他们又会忍不住嫉妒。
倒也不是不善良,而是因为人本就是一个多面体,没法一纯粹的黑白分色。
生活在同一个圈子里,江流心里也知道在他挣钱这个消息传开后,他的日子肯定会再次陷入不平静,不过他早就想好了应对的法子。
对他来说,集市这一块市场还是太过有限了,以及一个人独立完成所有的编织任务,每天能够编织的物品也是有限的,怎么才能合法合理的扩大生产规模,扩展销售市场,这才是重中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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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请问你们这里能够做主的人是谁?”
江流找队长管大牛开了一份证明,然后拿着自己最得意的杰作,来到了市里。
他打听到全市最大的百货商店,然后去了一个专门销售生活用品的柜台,印帕常桓焙┖竦哪Q源呱ㄇ拥囟宰殴裉ùΦ氖刍踉蔽实馈�
“你找咱们经理做什么?”
那个年轻售货员的态度十分友善,丝毫没有因为江流衣服上的补丁而瞧不起他。
“俺是太丰县红星生产队的社员,咱们那儿田地贫瘠,每年交粮的时候都脱公社的后腿,俺们队的社员都觉得愧对国家和党对于咱们农民的扶持和帮助,就想着能不能将咱们那儿一种名叫茅草的植物变废为宝,为公社创收,为国家创收。”
江流说话的时候磕磕绊绊的,对于此刻身处的干净整洁的大商场似乎也有一种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的窘迫,不过在说道为国家创收时,他的眼神顿时就有了光彩,一副希冀无比的表情,那样热切的光芒差点刺瞎了售货员的眼睛。
“你瞧瞧,这是俺队的社员编的,漂亮结实,可以用来装雪花膏等小物件,还有大点的,能够用来装衣裳,俺队长叫俺过来问问,你们百货商店收不收这些东西,要是收,俺们生产队可以和你们签一份长期供货的合同。”
江流的态度实在是太诚恳,弄得那位年轻的售货员反而不知所措了。
“你等等,我得去找我们经理问问。”
这件事一个普通的小售货员可不能做主,她想了想,就提出帮江流去把经理找来的主意。
“谢谢你啊同志,你真是热心肠的好同志啊。”
江流连连鞠躬感谢,羞的那个年轻售货员的步伐都快了许多。
“诶,这位乡下同志,你手里拿的东西能给我瞧瞧吗?”
在那个年轻售货员离开后,一些原本来柜台准备买东西的顾客将目光放在了江流掏出来的几件物品上,围着他开始商讨价格。
百货商店的经理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第8章 愚孝男8
“这个小盒子怎么卖啊。”
一个老太太拿着手里巴掌大的小盒子问道,她就稀罕这样精致小巧的东西,看着这个草编的花纹,有些爱不释手。
“这个个头小,价格也不贵,只要五毛钱。”
江流笑的腼腆,对着那个老太太说道:“俺们在编制之前将茅草浸水晾晒了好几道,保证茅草的柔韧性,编织时也很小心,绝对没有任何毛躁,这样的草编盒结实耐用,起码能用五六年。”
“编织这些东西的都是咱们队上最心灵手巧的妇女孩子,编织这样一个盒子,起码得花她们小半天的时间,最最熟练的妇女同志,一天顶多也就编五个这样的小盒,这还不算前期梳理茅草的功夫,所以,所以俺们就定了怎么一个价格,应该,应该不过分。”
说到这儿,江流有些惶恐:“俺们今年粮食的收成不太好,就等着我能谈妥这个供应合同回去,好攒钱交给国家,改善改善咱们队社员艰苦的生活环境,俺、俺也想,也想给俺媳妇买你们城里妇女同志用的蛤蜊油,让她的手大冬天的不至于长满冻疮。”
江流这番话说的那些原本还想着和这个老实汉子杀杀价的老太太们不好意思再开口了,反复斟酌着他的那番话,真心觉得五毛钱的价格不算贵。
现在百货商店类似大小的桐木盒的价格约在一块钱…三块钱之间,至于流行的塑料盒和搪瓷盒的价格则更高,江流这会儿报出来的价位远远低于她们之前的心理预期。
尤其买江流的这个盒子不需要用票券,不像百货商场其他东西,多多少少需要一些工业券或是其他券种,这年头券才是稀罕的东西,这么想想,五毛钱买一个小草编匣真的一点都不贵了。
尤其自己买一个匣子,还能帮忙淳朴的乡下老乡改善生活,让眼前这个憨厚老实的汉子给他媳妇买上一盒蛤蜊油,何乐而不为呢。
江流拿来的那几个样品很快就卖出去了,除了最便宜的五毛钱一个的小匣子,到五块钱一个用来装衣服的藤箱,以及一些稀罕的价格不一的婚庆用品,大伙儿你挑一个,我挑两个,很快就给选的差不多了,要不是江流执意想保下两个留作样品给百货商店的经理过目,恐怕这些全都得被她们掏空了。
“这位同志,你就将这两个盒子卖给这位喜欢她的同志。”
旁观的经理见状走了过去,然后将他怀里护着依依不舍的草编递给了喜欢它的客人。
“我就是你要找的经理,你带来的东西我已经看见了。”
怕江流执拗的不卖,经理还自我介绍了一下身份。
其实早在他出现的时候江流就看见了,不然他干啥卖力的渲染他们队艰苦的生活以及妇女同志们的勤劳,不就是想要在货物物廉价美的基础上再打打同情牌吗。
别小瞧这个年代的责任心和同情心,以劳动人民国家和党的名义,足够动摇眼前这个男人。
“你就是经理啊,你好你好,经理同志,既然你都看见了,俺就将最后这两件物品卖给这位大姐了。”
那个足以当江流奶奶的女人听江流喊她大姐,乐的都快合不拢嘴了,给钱的动作也格外地爽快。
等所有的货物处理干净,江流揣着新入账的十几块钱,跟着经理去了一趟办公室,他在里头呆了大半个时辰的时间。
因为还不确定这些东西在商场是否长期好卖,那个经理只是和他签订了第一批的供货协议,后续按照这些货品的销售情况,酌情考虑以后每个月的进货。
同时价格也确定了下来,比刚刚江流卖给那些老太太的价格低上了五分到五毛钱不等,而且那个经理提前通知了江流下次送货来的时候带上大队的证明盖章,然后这份协定也算是暂时定下了。
办好这桩重要的大事,江流也有心情好好逛逛这个年代的市中心。
他先是去市国营饭店敞开肚子吃了一顿,一碗飞龙汤,一碗锅包肉,外加八两饭,吃的江流挺着肚子都快走不动道。
或许是因为吃独食的心虚,他还不忘去市里最大的供销社逛了一圈,给媳妇买了一条大红色格纹的围巾,然后又买了一罐雪花膏和一些核桃酥饼当做平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