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毕竟消息闭塞些,料想等有了些许风声,前朝却必定已经狂风大雨。太后知道他不可能不受影响,挥手叫暖阁里的闲杂人等下去,只留下信得过的韩嬷嬷及福鼎,这才叹道:“今次的谣言实在太过荒唐,把事实扭曲成那副样子,着实可恨!陛下万不要太过在意才是。”
宇文泓点头叹道,“朕知道这是有人故意为之,自然不会乱了阵脚。”
太后点点头,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说起前阵子投毒一事,哀家免不得要劝劝陛下,现如今政通人和,陛下该将立后提上日程了,这后宫无首,底下嫔妃们才敢如此胆大妄为!哀家毕竟已经年纪大了,也替陛下照顾不周到,只叫淑妃来协理,又恐镇不住后宫众人,所以说来说去,还是缺位皇后啊!”
宇文泓暗中叹息一声,自己的母后就是个操心的命,从前是担忧他没有子嗣,如今子嗣的事情还没着落,又提起立后来了……
他尝试着同太后解释:“母后此言差矣。政通人和说来好听,事实上现在还差着一大截,年前京西南路雪灾,伤了几处鱼米之乡?保守算来,最少还需三年,才能恢复的如从前一般。还有老五与北辽,现在婚事虽然暂时耽搁,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朕正在想法子,怎么除去这个祸患才是;再者,会试这才揭榜,殿试已在筹备,眼看朝中将会迎来大批人才,朕得亲自把关,哪有什么精力谈立后?”
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沉重,他凝眉道,“此事容后再议吧!”
他又拒了。太后虽有些不痛快,但念在他说的一桩桩都是大事,这才没有继续念叨,转而道:“容后便容后吧!只是陛下该将此事放在心上才好!”
她顿了顿,又道:“关于徐氏投毒一事……当然与近来的谣言免不了干系,哀家觉得,此事,错虽在徐氏,但陛下也该从中吸取教训才是,这后宫旱地太多,陛下只给一处灌溉,别人眼红,这也是人之常情,陛下身为大家,该一碗水端平,后宫这么多女子,个个独守空房,陛下可能看得过去?”
宇文泓闻言只觉得头疼,心里实在想说,看不过去的不应该是太后您吗?是太后把这些女子召进宫还安上封号,他不喜欢甚至不认识,更不愿将身体随意交给任何一个女人,而只是为了做到公平两字。
他现在愿意并且信任的,除过阿淳,再无他人。
但当初太后为他选妃,也是为了他好,他不能将问题推给太后,这样实在有失孝道,所以他只好含糊说,“朕现在心里只有阿淳,无法去别人那里,这些事,再说吧……”
然话出口,却见太后立刻就不乐意了,尤其又想到方才小太监说的话,沉下脸来又道,“她是哀家送到陛下身边的,陛下喜欢,哀家自然高兴,只是再喜欢也要有个度,万不可太过贪恋误了大事。陛下逾规晋她的位份,又在京城替她娘家安家,前两天又叫她同淑妃一道在宫中主事……陛下自己想想,这如何能让后宫其他人心平气和?”
说完这些,太后似乎觉得还不解气,索性又道:“若非君心实在偏颇,又怎会叫这谣言有可乘之机?”
前面那些话,宇文泓听了就听了,就算不舒服,也能忍耐,只是听到这最后一句,火气一下就蹿了起来。
他终于忍不住出口反驳道:“母后此言差矣!您方才也说了这是荒唐话,既是荒唐话,就不必再去提,更不必拿来规范朕的言行。造谣之人自是心怀不轨,朕于此处束手束脚小心翼翼,岂不正中了他诡计?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要恶意中伤,无论朕如何去做,他们也绝不会收手!”
他一气儿说了这么多,叫太后也是一愣,原本只是想提醒他不要太过宠李妙淳,以免以后养出祸患,瞧他这幅样子,却像是点了炮仗一样!
纵然他说的有道理,太后也觉得被驳了面子,毕竟屋里还有福鼎跟韩嬷嬷呢!皇帝在她面前从来都温顺,何曾像今天这般,连语气都不好了?
太后大约还没意识到,是自己的话叫皇帝不痛快在先,于是依然坚持自己的立场,又进一步道:“正所谓忠言逆耳,陛下现在心里全是李妙淳,哀家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就算陛下不愿听,哀家也还是要说。李妙淳是生的好些,陛下要宠她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若影响社稷,她就成了千古罪人!陛下难道没有听说,现如今外界已在质疑她那个弟弟的会元头衔?科举自古就是国之大事,此事若是激起民怨,唯恐难以收场。”
太后自以为忠言逆耳,却根本不知道,这话正如火上浇油,叫本已愠怒的皇帝再也无法隐忍。
此次谣言最可耻的地方,是不仅歪曲徐氏投毒的事实,更有甚者,将此次会试结果联系到了一起,说李尚林得中会元,乃是他所授意,是为了抬高李妙淳的母家,才不惜玷污科举,以皇权影响会试结果。
这真是可笑,李尚林去年秋闱便中了淮南路乡试头名,必定是有真才实学,那个时候他根本不认识阿淳,怎么帮他?
李尚林连中两元,宇文泓是问心无愧,这成绩是李尚林自己考出来的,他从未授意过任何人向李尚林透露试题,也从未授意任何人篡改成绩,只是为抬举他。
他又不是昏君,何至于做这种荒唐事?
造谣之人有意煽动舆情,自是居心叵测,然身为母亲,太后却不该不相信他。
宇文泓道:“母后这样说,实在叫朕心伤,朕一心为社稷着想,又岂会在这上头徇私?阿淳为了避嫌,也是在会试之后才与家人见面,朕至今也不知李尚林长得什么样!旁人捕风捉影也就算了,母后怎么能质疑朕的心?”
太后听他这样说完,心中顿了顿,似乎察觉到方才言辞的不妥,然没容自己再说些什么,只听皇帝又道:“朕今日甚是心累,想早些歇息了,母后若无什么要紧的,不如也早些回福宁宫歇息去吧,现如今春光正好,太后不妨多去园子里逛逛,有益身心,前朝那些事,还是少操心为好。”
太后一愣,这是要撵自己走,还嫌她多管闲事了?反应过来后,不悦之意顿时又重新上了脸,刚才再说些什么,却见韩嬷嬷急忙插话,“陛下说的是,太后娘娘,福宁宫里还煲着祛湿茶呢,到时候该喝了,奴婢伺候您起驾吧!”
一边说着一边急忙冲她使眼色。
太后不是看不懂韩嬷嬷的意思,眼下皇帝正在气头上,看样子果真戳中他的痛处了,这么抬杠不是办法,母子俩总归有一个要让步才是。
他毕竟是皇帝,太后心内暗叹一声,只好妥协道:“既然如此,陛下便好好歇息吧,哀家方才所言全是为陛下着想,并无他意。”说也着再无他话,冷着脸出了暖阁。
作者有话要说: 静瑶:崽,听说你爹很不开心,快来安慰安慰他好不好。
小包子打个哈欠:可是麻麻,宝宝好困……
皇桑:啥?我有崽了??崽,你在哪儿,粑粑想你!!!
第六十五章
宇文泓生平头一回对自己的母后动气; 心间自然也是不舒服; 但方才太后的话实在叫他无法隐忍; 因此眼看太后要离开,他也只是将人送至门口,再无他话。
太后离开,暖阁里头重新安静下来; 福鼎知道皇帝方才动了怒,此时不敢乱说话,静静候在一旁。
宇文泓原本还想再看些折子; 哪知心中再也无法安静下来; 勉强撑了一会儿,知道发现自己是在浪费时间; 终于不再坚持了。“啪嗒”一声将奏本一撂,起身说; “去棠梨宫吧。”
福鼎一愣,忙应声是; 跟上他的脚步; 往棠梨宫去了。
因为时间早,他也索性不乘辇了; 就这么一路步行到了棠梨宫,进门也没让通传; 悄悄走了进来,想看看静瑶在做什么。
他试着往里走了几步,眼前忽然出现一幅画面; 如云的梨花中,一位美人儿正站在树下专心采花,神色认真,霎时间叫他想起那时在乾明宫的廊下,她仰头看灯笼的样子。
倚波在旁抱着花篮,帮静瑶的忙,目光无意一瞥,忽然瞧见一旁站着一个人,认出是谁后,吓得脸色都变了,忙跪在地上行大礼,“奴婢参见陛下。”
听见倚波这么一声,一旁的春萍宵雨等等其他人也都看见了宇文泓,都纷纷跪下相迎,静瑶自然也看见了他,惊讶之余忙也过来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方才那美若画卷的情景不再,宇文泓甚至有些自责自己此时出现,忙将她扶起,又对下跪的众人道:“起来吧。”
倚波几个这才从地上立起。
静瑶有些奇怪,问他说,“陛下怎么来的这么早?不是说过来用晚膳吗?臣妾还想采些梨花为您煮茶,还没准备好,您就过来了。”
他并不想同她提及方才与太后的不愉快,所以只是说,“在乾明宫里待着憋闷,就想出来看看。你说煮茶?梨花也可以煮茶吗?”
静瑶莞尔点头,“梨花茶清香适口润燥凉血,是很好的饮品。”
听她这样说,宇文泓不由得感叹,“朕倒从不知道,原来这梨树除过结果,还有这么多用处。”
虽是在说无关痛痒的事,但他眉间一直挂着些许挥之不去的凝重,看得出来,他心情并不怎么好。静瑶叫宵雨拿新采的梨花去煮茶,自己则陪他在亭中坐下,问道:“陛下可是累了?不妨去睡一会儿?”
他只是摇摇头,抬头望向亭外的梨树,沉默片刻后,忽然感叹道:“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也许高祖爷昔日在宫中种下这些果树,只是想寻些安宁吧。”
这语气实在不像他,看来今日大约遇见什么棘手的事了,静瑶见他不愿直言,也只得顺着他道:“陛下说的是,若果真是那样,那能为君王一解忧愁,也算棠梨宫的荣幸了。”
说了几句话,宵雨就将煎好的梨花茶送了过来,静瑶亲自将杯盏奉在他手边,温声道:“陛下快尝尝,新采的梨花才最是清香。”说着接过宵雨给自己递来的茶盏,也想尝尝味道。
然哪知才一揭开杯盖,那混着清香的氤氲热汽扑到脸上,竟叫她没来由的一阵恶心。
她急忙将茶杯放好自己平复,宵雨在旁吓了一跳,忙上前关问,“娘娘怎么了?”
宇文泓闻言也过来看她,见她眉头微蹙,心间一顿,也赶紧问,“这是怎么了?不舒服了?”
经过上回那碟毒点心的事,他便格外紧张起来,生怕一个不小心,又叫她糟了谁的毒手。
然而恶心的感觉只是一瞬,喘了两口气后又没有了,静瑶摇摇头,不好意思道:“臣妾没事了,刚才只是有些恶心,这会儿又好了。”
听她这样说,他这才放下心来,端起手边新上的茶盏,也打算尝一尝这梨花茶是什么滋味。
见主子们都神色如常,宵雨稍稍放了心,而后却在心里悄悄泛开嘀咕了。
她们调来棠梨宫时,陈尚宫特意交代过,说李贵仪是第一位侍寝的娘娘,极有可能会诞下皇嗣,所以叫她们一定注意娘娘的月信等事宜,以免错过好消息。
宵雨知道有孕的人大多都会反胃,想到这个可能,不由得悄悄在心底掐指算,这才发现,自打她们来了棠梨宫,娘娘还从未来过月信呢!
算算从娘娘晋封到现在已有月余,那岂不是说……
宵雨一个激灵,想到那个可能,心里悄悄兴奋起来。
她想提醒主子这件事,但仔细一想,皇上就在一旁,万一是虚惊一场,岂不叫陛下失望?琢磨来琢磨去拿不定主意,只好打算等会有空了先问问倚波,她是掌事宫女,又跟娘娘关系好,她来问更好。
宵雨于是乖乖闭上嘴,只尽心伺候两位主子喝茶。
接下来似乎再无异样了,静瑶便也没有多想,宇文泓没打算提及自己的烦心事,她便也不主动问,只跟他说起其他。不一会儿,天就渐渐暗了下来。
眼看已是晚膳的时间,尚膳监及时送来了御膳,静瑶便陪着宇文泓去到饭桌前。
因她白日里的提醒,晚膳多了几样清新爽口的菜式,她近来胃口不好,正想吃些清淡的,拿眼神给倚波示意,倚波便明白了,特意舀了一勺莲瓣豆腐放进她碗中。
她便举筷了,然哪知那莲瓣豆腐尚未送进口中只是闻见了清油的味道,方才那种恶心的滋味竟忽然重来,她匆忙丢下筷子,掩嘴呕了起来。
宇文泓见她这副模样,又想到方才,立刻没胃口了,忙下令,“传御医。”连着两次恶心,她必定是不舒服的。
这次较刚才感觉更明显,平复了好一会儿,直到离开饭桌闻不见饭菜的味道,这才好一些,静瑶也不敢硬撑了,乖乖等着御医到来。
从御药房到这里,总有一阵路程要走,宇文泓索性连饭也不吃了,就陪着她等,今日原本心情就不算好,这会儿又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