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看还好,一看清孙笑的脸,这人膝盖一软,就毫无尊严地连人带剑跪到了地上,“云……云清宗主!”
孙笑抱着叶知疏从他身边路过,连看也没有多看他一眼,声音轻柔又平淡,“你自裁吧。”
人族和仙魔两族不同,生命很短暂,凡人的数量庞大,其中能有资质修真的人并不多,因而所有的修真人士都很清楚,凡人才是他们能存在的根本基础。修真界有严格的律令来保护凡人,其中的一条就是修真者不得滥杀凡人,违者必死。
叶家一家人是什么品行,孙笑在这几年里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纵然有人寻仇,也是不该灭人满门的。
眼前这个不知名的修真者,已经犯了修真界最大的忌讳,孙笑令他自裁甚至还算得上是仁慈的决定,如果被别的宗派抓到,这人可能还要受上七七四十九日的酷刑才能如愿死去。
叶知疏趴在孙笑的肩膀上往后仇恨地望去,见那名修真者面色绝望地举起自己的飞剑,居然毫不犹豫地捅穿了自己的丹田,很快便七窍流血倒在了地上。
这是叶知疏和孙笑的第一次见面,也奠定了他在心目中对于孙笑绝对权威的认知。
孙笑离开宗门,一走便是八年,突然回去倒不是件大事,可她带着一个没有修为的小孩儿,这小孩儿还口称她“师尊”,这就是件惊动整个修真界的事情了。
天剑宗宗主是什么身份?人族第一强者,此生仅败在仙君一人手下过的大能!人族有多少人磨尖了脑袋想要拜入天剑宗当普通弟子就是难于上青天,更何况能成为她的亲弟子?
有多少天资聪慧、惊才绝艳的年轻人向她毛遂自荐过,她却从来没有一个看得上眼的,如今挑了个已经整整八岁的孩子回来,宣称这是她唯一的弟子,这能服多少人?
人族是服天剑宗宗主的,或者说,至少他们明面上服从孙笑的任何决定,但私底下,没有人认为叶知疏能担得起天剑宗宗主关门弟子的身份,甚至不出一个月,他可能就会莫名其妙地死在哪个角落里。
孙笑当然也是知道全修真界对于叶知疏所抱恶意的,但她不仅不感到紧张,甚至还有些隐隐的兴奋期待。
要知道,转世失忆的仙君也还是仙君。即使错过了五岁这个关键期又如何?他只要一开始修炼,就必定是常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可怕速度!
孙笑根本不需要替他解决任何麻烦,她所要做的事情不过是两件,第一,好好呵护这颗小甜菜成长;以及第二,让这颗小甜菜全心全意地信赖她。
叶知疏虽然当天被孙笑救走时表现得异常冷静,但是到了天剑宗之后的第一天晚上就在房里大哭了一场,第二日开始便发了大病,高烧反复数日不退,昏睡之时梦魇缠身,孙笑不得不用了法术才能让他安睡上几个时辰。
几天的时间,孙笑都日以继夜地陪在他身边亲自照料,这更是让流言蜚语乱飞起来,叶知疏尚没有真正露面,就已经被无数人给惦记上了。
叶知疏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孙笑就坐在他床边不远的地方看着一本剑诀,身旁一枚银色的小剑围着她上下起伏环绕,显得灵性十足。
叶知疏被这场景所摄,想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时,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又跌回了枕头上,哎呦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你以为你不哎呦一声,我就不知道你醒了?”孙笑回过头来看看他,脸上带着笑意,“烧了四天,总算退了。身体乏力不奇怪,养几日便好了。”
“师尊……”叶知疏讷讷地唤她,“徒儿给师尊添麻烦了。”
“谁让你是我徒儿呢?”孙笑将剑诀随手一抛,那玉珏飞到一半就像被什么东西给装进去了似的消失不见,让叶知疏看得一愣,连孙笑已经走到自己身边都没有发觉。
孙笑伸手探探男孩的额头,又伸出手掌在他脖子上贴了一下,摸到一手的冷汗。
叶知疏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背上的衣服都湿透了,紧紧地黏在后背上,冷飕飕地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你还没筑基,确实有这些烦恼。”孙笑担忧地将叶知疏扶起,“我让人取水来替你洗漱,好不容易才恢复,别又受了风寒。”
叶知疏发现自己只着了一身中衣,有些害羞地抱住被子点了点头。
孙笑出去了一趟,吩咐了门口童子两句话,很快就回来了。看到叶知疏还有些没回过神来的样子,便故意问道,“还记得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叶知疏眼神一黯,“因为我爹娘和府上所有人都死了,所以师尊才救下我,带我回您的宗门。”
孙笑怜爱地摸摸他的脑袋,“还好,师尊以为你这几天把脑袋都烧糊涂了。”
叶知疏被这么一温柔对待,顿时鼻子就酸了。他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含糊不清地哭道,“我没有爹娘了……”
孙笑居心叵测地将男孩抱进怀里,柔声安慰道,“没关系,你还有师尊,以后师尊就是你的家人。”
再怎么装作若无其事和冷静自若,叶知疏终究只是个八岁的孩子。他哇地一声抱着孙笑的腰哭了起来,把一切都拌在眼泪里发泄了个干干净净,哭了也不知道有多久,才终于觉得有了点开始新生活的感觉。
等叶知疏抽抽噎噎地冷静下来,孙笑才唤了门外等待许久的童子将热水抬进房里,又嘱咐他们替叶知疏拿一套合身的衣服来。
童子抬眼看了看还在抹眼泪的叶知疏,低头应道,“是。”
孙笑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那粉雕玉琢的童子,视而不见地站了起来,对叶知疏道,“师尊也去换一身衣服,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师尊在隔壁的屋里,记住了吗?”
“记住了。”叶知疏打了个抽嗝,点头应道。
童子和孙笑一同离开,取了衣服回来时却是独自一人。他左右看了两眼,发觉孙笑不在附近,才走到叶知疏面前冷冷一笑,“你就是宗主带回来的那个徒弟?”
叶知疏到底是年纪小,分辨不出善意恶意,正想双手接过衣服道谢,就见童子一扬手把整套更换的衣服都扔进了浴桶里,顿时瞠目结舌,“你……你怎么这样!”
童子不屑地打量了叶知疏两眼,嘲讽道,“不知道哪里来的废物,也能踩了狗屎运得到宗主大人的青眼。不过是个连灵根都未开的垃圾资质罢了,比得上我七岁就筑基的修为?”
“……不过是个筑基罢了,我也很快就能达到的!”叶知疏虽然没听懂,但好歹捕捉到了关键词,立刻不服气地回嘴。
“就凭你?”童子冷笑道,“你可知道天下有多少人散尽一切也想拜入宗主门下,喊她一声师尊?就你这样的,没有八千也有一万,凭什么你就能登堂入室?你可知这外面有多少人等着你一露面就取你小命?”
“那又怎么样!师尊愿意收我为徒,就一定是相信我的!”
“师尊不过是个愿意救你的好人罢了。”童子翻了个白眼,趾高气昂道,“还有,我爹是宗门里的长老,就算你告状说是我弄湿了你的衣服,也没人会信你的,明白吗?”
童子说完转身就走了,只留下叶知疏又气又急地从浴桶里捞出了那套制作精良的衣服来,愁眉苦脸地看了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办。
孙笑的神识范围覆盖整片人族大陆都不在话下,监视区区一个天剑宗更是不值一提。童子和叶知疏之间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但在回去找叶知疏时,却是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蹙着眉问他,“衣服怎的弄湿了?”
“我……我不小心掉进去的。”叶知疏咬着嘴唇,结结巴巴地承认错误,“师尊对不起。”
孙笑微微一笑,用真元将衣服轻易烘干,不疑有他地道,“下次不要再这么不小心了,快出来吧,小心着凉。”
——仙君恢复记忆之后想起这段人生,恐怕也会对她恨得咬牙切齿吧?
第84章
无论别人怎么看,身为仙君转世的叶知疏修真的速度总是令人望而生畏的。
他醒来的第一天; 孙笑就将天剑宗的要诀一股脑地教给了他;第三天; 进入天剑宗那一天被护宗大阵镇得吐了血的小男孩,就已经进入炼气期了。
两天时间从凡胎肉体踏入炼气期; 那是什么概念?非要做个类比的话,对于广大修真人士来说,那大概也就是喝了口水的功夫却发现儿子已经长大成人的感觉。
叶知疏卯足了一口气,决心要让外面的人都震惊一把,日以继夜地在房中修炼; 要不是孙笑强行看着; 连饭都舍不得扒一口。
就在修真界刚刚开始盛传叶知疏修炼得太冒进,恐怕伤了以后的机缘时,不过刚刚过了七天; 叶知疏已经从炼气到了筑基,一口气跨了三个小境界。
还用之前那个比喻的话,几乎是某人一出生就已经走完了百岁一生的概念。
这让许多人更加肯定叶知疏以后一定不会走得太远——修真讲究的是循序渐进; 他进步如此神速,一定是问云宗主讨要了什么禁药,强行拔苗助长提高了修为!
叶知疏对外界传闻一无所知,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成就究竟是多么可怕,倒是孙笑夸赞了他几句,让他有些飘飘然。
“你的进步很快; 但也并非骇人听闻的地步。”孙笑是这么说的,“切记戒骄戒躁; 潜心修炼,凡事都不能太过激进,才能有所长进,明白吗?”
叶知疏对自己身体里突然冒出来的灵气感到十分新奇,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乖巧点头,“知疏明白了。”
孙笑从须弥戒里随手掏出柄尚未认主的飞剑,又对他道,“这柄飞剑的品阶不高,但你修为尚低,如果贸贸然给你神兵利器倒未必是好事。先用着这个,等你日后境界提升,师尊再替你炼一柄更好更适合你的。”
“谢谢师尊!”叶知疏小心翼翼地接过黑色飞剑,喜滋滋地在孙笑指导之下将其收为己用。
对修真物品一无所知的叶知疏根本不知道,这一柄在孙笑口中根本上不了台面的低品飞剑,放在外界也是要被许多散修哄抢的。
而孙笑,正是有意没有告诉他这一点。她带着老母亲般的眼神看着叶知疏很快就熟练地使唤起飞剑来,点头夸奖道,“学得很快。我这几日出门有事,给你留一枚玉珏,在我回来之前,要把里面的法诀练熟,届时我会检查成果。”
“是,师尊!”叶知疏昂起脸,亮晶晶的眼瞳黑白分明,满心满眼都是对孙笑的信任,“知疏不会让您失望的。”
孙笑带着深不可测的恶意摸了摸他的脸蛋,“我很快就回来。天剑宗里不会有人欺负你的,只要别随意离开宗门就好,知道了吗?”
“知道了。”叶知疏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就重新微笑起来。
他还自以为情绪切换得天衣无缝,可这哪怕在随意一个普通成年人眼里都是漏洞百出的表演。
当然了,孙笑是最配合他演出的人。她又嘱咐了叶知疏几句话之后,就御剑离开了宗门,根本不需要和其他人打声招呼,因为她的剑芒凭空拔起之时,整个巨大的天剑宗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就是宗主大人的剑芒?简直锐得像能劈开我们宗门的山峰了……”
“说什么胡话,以宗主大人的实力,摧毁我们整个宗门都不在话下。”
“不愧是人族第一强者,我光看那剑气都觉得瑟瑟发抖,手也抬不起来,不知道要到什么境界才能与她一战?”
“想挑战宗主大人?那也不是没有办法。再过十年又是人族的天下试练,你若是有自信能从全人族的年轻俊杰之中脱颖而出成为第一名,那自然就有了挑战宗主大人的权力。”
“你可别埋汰我,谁不知道最近十年是鬼才和妖人们频出的时期?从来史书上也没见过哪个十年内有这么多扎堆儿冒出来的天才,好像下了雨之后的春笋似的。”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个十八岁就迈入出窍期的天才叫什么来着?来咱们宗门已经拜师过十几次的那个?”
“说的是景仲吧?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出窍……啧啧,一般人八十年也走不完的路,他十五年就跑完了。听说景仲谁也看不入眼,唯一服的人就是宗主大人,来拜过好多次师,宗主大人愣是没接受。”
“算一算日子,他是不是又要来拜师了?这一次……你们说,景仲会不会气到发狂?”
“有好戏看咯……”
这一切的一切,留在房内专心修炼的叶知疏是一概不知的。他也没问孙笑究竟离宗是要去办什么事,只是听话地按照孙笑所说,每天每天地钻研玉珏之中的法诀。
他不知道那并非入门级的法术,而是宗里修行数十年的精英弟子们也未必看得懂的高级法诀,只是觉得那几个图形难上了天,正着看倒着看都不得其门而入,天天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