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苏很快下楼了,她端了一杯热茶放在孟归承手边,笑得有些怯懦。“表哥,喝点热茶吧,天有些冷。”
少女低眉顺眼,声音有些温软,依旧是说着有些乡土的普通话,但笑容中却带着明显的讨好。
但少女真心的相待,落到少年眼中却变成假意的讨好,他见不惯她这样一副奴颜媚骨的模样。
想起父亲与她母亲的那些苟且之事,只觉得无比厌烦,恨不得将一杯热茶盖在她的脸上,毁了那张笑脸。
少年恶狠狠的盯着她,半天没有言语,她也不慌不忙,开始搓着手取暖,嘴里不断的向那双冻疮手哈着热气。
少年注意到那双皴裂紫红色冻疮密布的手,眼光幽深。一出口就是刺人的恶语,像沾了盐水的鞭子打在人身上。
“你倒是会博取同情,把自己的脸毁成那样,一身狼狈不说,还可惜露出这双手,深怕别人不知道你过得有多惨是吗。
你以为奶奶昨天那些话有几分是真的,不过是为了孟家的颜面,就算是我孟家的一条狗被人欺负了,她也会那样。
她打你并不是多疼你,而是怕你以后再丢了孟家的脸面,被人打了还要报孟家的名讳,也就只有你才会这样下贱,就凭你也配姓孟!”
少年吐字十分清晰,一字一句如利刃,刀刀剜人心。孟苏努力的缩回了那双手,像是要抹去什么难堪的印迹。
她很想辩驳些什么,最后看了看少年蹙起的眉头,终究低下了头,良久才喃喃说道:“我没有跟人家自报家门,没有说自己是孟家的人。”
少年冷笑,走进前来抬起了她的下巴,四目相对,她眼仁黑亮,温暖而澄澈。他眸底黝黑,透着寒意。
他口中有一种薄荷的味道,凉凉的很好闻。
“我,讨,厌,你。”
一字一句说得又重又慢,狠狠的戳进了少女柔软的心窝。
她终究明白这个她喜欢的哥哥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喜欢她。
少女努力挤出一个淡泊的表情,好掩饰自己内心的难过。
“我知道。”她轻飘飘的说出这三个字,笼统而又简单的概括了她此刻的心情。
我知道,知道得到亲情不过是奢望。
我知道,知道一辈子都不过是孟家一个微不足道的外人。
我知道,知道最最喜欢的哥哥啊,你很讨厌我,虽然无法接受,但貌似没有别的办法了。
少女的心像是被滚烫的热油溅到,很疼很疼。
她现在也不想再去弄清楚,昨夜外婆究竟是心疼她还是心疼孟家的脸面。
于她而言,好像没什么可纠结的了,她深知,已经得到了向来缺乏的温饱,就不要再去奢望感情这种东西。
她人卑微而又低贱,即使有那么一位高高在上的母亲,她也不过是别人眼中的一个笑柄,一个被遗弃的垃圾野种。
不过这些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今天开始还能读书写字,吃饭穿衣,就不要去在乎明天是否会被人抛弃。
孟苏在孟归承走后,进了厨房跟吴妈说了一声就出门了。
今天是周六,不用上课,她现在只想出去走走。吴妈叮嘱她只能在大院里走,别走太远,她点头答应。
少女拉起围巾将耳朵护住,快步出了门,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到处都是白雪皑皑,她心情一下子就好起来,豁然开朗。
孟苏最喜欢的就是去踩雪,去踩没人踩过,平整干净的白雪,在上面盖上自己的脚印,表示这个地方已被自己占领。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爱好,也可以称为恶趣味。
她走了很久,逐渐身上竟有些热,手上的冻疮受热后很痒。
走着走着她有些累,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就在一栋二复式洋楼后的一处草坪上躺下。白雪轻轻的落在她的脸上,疼痛的地方好像也没那么痛了。
冰冰凉凉的雪花亲吻这她的左脸颊,这一刻她突然想起那个郎才艳艳的少年。
她轻轻的阂上双眼,回忆起少年好看的眉眼,狭长飞扬的眉毛,晶莹的眼睛,高挺细致的鼻梁,樱红的嘴巴,珍珠白润的牙齿。
回忆里还有少年那一丝奶香,很温暖很恬静,舒服得她都要入眠,心里都是那个人,一想起他,嘴角都止不住上扬。
她想,他应该把她当朋友吧。
“孟苏?”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声线和缓而细腻,犹如泉水叮咚。她慢慢睁开眼睛,然后一辈子都无法忘记这样一个画面。
少年穿着一件玫红色短袄,一条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奶牛的拖鞋。
与记忆中毫无偏差的美色就这样呈现在自己面前,他的刘海依旧很长,但她却看清了那双温暖的眼睛,少年眉眼透亮,似乎还有些惊喜。
头顶是漫漫雪花飘飞,雪下是遗世独立的茕茕少年,她想他此刻要是再插上两只翅膀,都可以飞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他做饭
少年又喊了一句孟苏,这次面色却有些担忧,似乎以为她是晕倒在地。
少女第一次有了不好的心思,她很想装晕,然后被少年温暖的抱起。
但也就那么一刻的呆楞,看着少年紧张的表情,突然有些羞愧,自己怎么产生了那样不好的想法,真的很坏。
少年再次喊了她的名字,这次连带着他伸出来干净修长的手,然后她笑得有些狭促,面色有些红润,紧紧的握住了那只玉手,慢慢的站起身来。
她不敢告诉他,她很喜欢他叫她的名字,孟苏,孟苏,两个无比简单的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无比的动听,仿佛是在舌尖慢慢滚过,细细摩挲,然后裹上一层甜甜的糖粉,慢慢的出炉。
“秦子,早”
少女脸上一下子散去了郁愁之色,笑得水暖风轻。她脆生生的喊了他的名字,笑得有些俏皮。
少年被这明亮的笑容给晃花了眼,片刻的时间就反应过来了。他无比自然的揉了揉她的发,然后温甜的问着:“吃早饭了吗?”
她很享受他的温柔,老实的摇了摇头。
“那我带你吃早饭去。”少年执起少女的手走向洋房,身后雪花满地,东风呜咽。
室内一袭温暖,屋外冰雪枝头,少女抬头四处张望,原来这就是秦子的家,和孟家差不多大,却不似孟家那样气派辉煌,他家显得很朴素简约,倒不是寒酸,反而有种简单的精致,低调的奢华。
孟苏是知道秦子一人家住的事,只是看了看貌似家里连个佣人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但她也只是疑问,并没有多问秦子的家事。
“你家厨房在哪,我做饭给你吃。”
孟苏说得很随意,似是两人已经很熟,悄然化解了秦子无话可说的尴尬。
秦子一向话不多,跟女生交流得比较少。跟孟苏这类姑娘从来没有交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要不是昨晚有些失眠,今天也不会起这么早,更不会出门看雪,然后在雪地上捡到一个姑娘。
“厨房在那。今天李婶回老家看孙子去了,所以没人做饭,她说包了很多饺子在冰箱里,你可以煮饺子。”
秦子有些尴尬,毕竟是自己叫她来吃饭,这倒好,变成了她煮饭给自己吃。一般李婶不在,他都会选择不吃,或者吃零食。今天看来,早餐是有着落了。
秦家厨房是开放式的,秦子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的看着电视,时不时会看一下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少女身材纤细,看上去有些瘦小,小小的一团包在棉袄里,一眼望过去有些羸弱,黝黑的皮肤,单薄平常的五官。
沉默寡言,看上去还有些木讷,怎么看都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却觉得很温馨,只觉得赏心悦目。
少女娴熟的劳作着,很快一大锅饺子就已经做好了。她拿了一个淡蓝色的大碗,盛了一大碗饺子给他。饺子一个个浑圆可爱,白白嫩嫩,上面并没有放葱蒜,传来一阵阵麻油的香味。
秦子看着这色香味俱全的饺子,莫名的有些饥肠辘辘。他看着她用一只青花碗,同样盛了饺子,数量却少很多,但上面却放了葱蒜。
突然心窝像是被什么填满了,都快溢出来了。她清楚的记得他不吃葱蒜,虽说只是个细枝末节,但他却觉得感激,似乎很久没有人这么在意过自己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碗是我的?”秦子不解的问着,这个淡蓝色大碗是他的专用大碗。
“一看就知道啊。”少女随意的回答,开始吃起饺子来。
少年没有开吃,只是望着她不说话,她笑了笑,用一只手拢了拢垂下的细发。
“你喜欢颜色比较鲜艳的东西,像你的衣服几乎是都是花花绿绿的,你也喜欢吃颜色看上去很漂亮的菜,厨房里的碗虽然多,但就你这只碗看上去最漂亮最精致,所以…”
秦子确实喜欢颜色比较鲜艳的东西,陈禄因此总取笑他为花姑娘,当然每每说一次都会被打,只不过没想到这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姑娘也察觉了。
心里头有些痒,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好闷头吃饺子。
他不是没吃过李婶煮的饺子,但这次貌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好吃,清新而不油腻,爽口清香。
因为碗比较大,他平常只吃一碗,今天却破例吃了两碗。
一顿饭吃下来依旧没有太多话,两人都闭口不谈昨天的事,他相信她能处理好,她知道他只是不想自己为难。
吃完饭后孟苏就去厨房洗碗了,洗完碗后,她抬手看了看表,七点多了,孟家该吃早餐了,自己也该回去了。
“秦子,我得回去了,不然吴妈会着急。”
孟苏从来不说回家,因为知道那不是她的家,只说吴妈会担心,其他人怎么想,她确实不知道,饶是昨晚对外婆有了点依赖,今早一下子又被孟归承给摧毁了。
少年轻轻的皱了眉头,下意识的有点想要挽留,一抬头看向少女的目光竟有些湿漉漉的,像是即将被大人抛弃的孩子,眼里都是希冀。
但他始终未开口,只是这样淡淡的看着她,有些倔强,有些执拗。
这一刻他才显露他的孩童天性,孟苏见他这个模样,心头有些发软,像是吞了一口棉花糖,甜甜软软。
“我去去就来,中午饭等我来给你做。”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像个即将外出的母亲,生怕自家的孩子饿着冻着。
见不得秦子委屈,一见就觉得心软得不行,疼得不行了。
少年顿时眉开眼笑,像一只吃到肉的狐狸,完全不复之前高冷的模样。
孟苏走后,秦子看着这偌大的一个房子,只觉得莫名的空旷寂寞,明明早已习惯这种感觉,此刻却觉得很寂寥。
明明门窗关得紧紧的,依旧感觉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心口,冷得发疼。
他抬眼看向厨房,干干净净,没有少女的身影,没有一丝烟火气,冰冷得沉寂。才一走,就开始想念那种朴实的温暖,想念少女明亮干净的笑容。
秦子闭上了璀璨的眼睛,蜷在沙发上开始睡觉,电视的音量放得很大声,假装家里很热闹,他不是一个人。
孟苏回到家的时候,除了孟归宁不在楼下,其他人都坐在沙发上,没有人说话,气氛有些诡异的沉重。
吴妈见她回来了,迎上来问候:“孟苏,你去哪儿了?出去散步这么久,快来吃饭吧。太太,可以吃饭了。”
吴妈又喊姜红英他们来吃饭。姜红英正准备起身,徐晴就开腔了。一开口就是讽刺,现在连装温柔大方都不愿意装了。
“这不是人来没齐吗,归宁还没起呢,等归宁一起。”徐晴玉指拈了一颗乌梅,开始细细的咀嚼。
“归宁向来喜欢赖床,难道她不起,我们全家一辈子就不吃饭了吗!
这孩子就是你惯坏的,就知道耍公主脾气,一点都不懂事。现在去叫她起来,二十分钟后不下来。今天一天都不用吃了!”姜红英厉声喊道。
徐晴把乌梅吐了出来,呸了一口。
“呦,我们归宁多睡会儿,您老人家就发这么大的脾气。你看你的宝贝外孙女,大黑清早不知道上哪野了一个多小时,你这倒不说了,我们全家就等着她来吃饭。”
徐晴完全没有了往日孝媳贤良的模样,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那个人人称道,有气质的钢琴家这会儿却变成了破嘴撒泼的泼妇。
连孟归承见到这样的母亲都不由蹙眉,他虽然不满孟苏,也有些嫉妒奶奶对她的好,但这些年奶奶对他们也不差,今天母亲这样当年跟奶奶撕破脸,他不知道该怎么缓和气氛。
他只好扭头怒视孟苏,他无法恨任何一个人,只有恨她心里会好受一点。
殊不知,不久的将来,他一想起这个沉默寡言,低眉顺眼的姑娘,心里疼得都要裂开了。这世界上最难背负的感情便是愧疚,而他愧对她,一辈子,终生难还。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