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明煜昨日递来消息,二皇子又跟武贵妃提出要娶她为侧妃,岂料武贵妃一改前次的虚与委蛇,直斥皇甫明泽色令智昏。
兵部尚书卫廷家的嫡女卫嫣过了年正好十五,她已经让人打听过还未许亲,泽儿若是能娶了卫嫣,与卫廷成了亲家,便相当于掌握了大祁一半的兵力,还怕坐不上那个位子么?
卫廷是个极其护短的性子,又偏疼这个唯一的嫡女,泽儿如果先娶了苏璃做侧妃,卫廷怕女儿受委屈,哪里还会将卫嫣嫁与泽儿?
一个刚刚丧父的孤女,即便圣上抬举,封赏了她大哥,也不过小小的四品官,在朝中又无人脉,能有何大作为?
苏璃微微一笑,武贵妃作为皇甫明泽的母亲有这样的想法再正常不过,苏璃甚至觉得如果自己站在她的角度也会为儿子打算周全。
然而理解归理解,只怕现下因为皇甫明轩的“执迷不悟”让武贵妃再也不能容忍自己的存在了吧,腰背底下不时发作的隐隐疼痛提醒着她不能再束手就擒,任人宰割了。
灰奴一进正德门便不见踪影了,但苏璃知道他会在暗中保护自己,带了紫奴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太监走在汉白玉铺就的小路上,苏璃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话:“不知小公公如何称呼?”
“奴才常青!”小太监常青笑嘻嘻道。
苏璃一怔:“不知小常公公与常乐常喜两位公公可熟悉?”
“常乐是奴才干爹,常喜是奴才干哥哥!苏小姐也认识两位公公?”常青有些惊讶。
“有过几面之缘,紫奴,取几个小锞子给小常公公买果子吃。”常青接过荷包不着痕迹地捏了捏,脸上笑容更盛。
常乐是明德帝身边最得用的太监,而这常青小小年纪口齿清楚,一副机灵样,想必伺候皇甫明煜的常喜也必定不会差,看来皇帝对这个疯癫的五儿子才是最上心的,如果皇甫明煜没有疯病,只怕……
苏璃心中一凛,五皇子生病十几年,圣上子嗣不少却一直没有放弃,听说近日又开始往民间搜寻神医圣手来给他医治,难道……
苏璃正想着,却看到不远处缓缓走来一行人,五六个宫女太监跟着一个三十多岁风韵天成的贵妇。
“这是云妃娘娘!”常青小声提醒道。
苏璃看着这张有几分熟悉的脸庞脑中快速闪过一个念头,当即上前两步福身行礼:“苏璃见过云妃娘娘!”
云妃听她语气谦逊有礼微微点了点头,又带着众人施施然离去。
“小常公公,这位云妃娘娘真是雍容大气!”苏璃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轻声道。
“云妃娘娘可是顶顶有福气的人,圣上圣体违和多日,宫中也很久没有喜事了,一个月前,多年无所出的云嫔娘娘喜结龙胎,皇上太后高兴得不得了,当即下旨晋了云妃!”
常喜年纪小,又拿了苏璃的荷包,见她不似其他官家小姐那般盛气凌人,视他们太监如猪狗,这么一会好感大增,不知不觉间话也多了不少。
苏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后宫中的女子无一不是才貌双全,万里挑一,云妃也好,皇后也好,武贵妃也好,在世人眼中她们高高在上,享尽荣华富贵,殊不知她们的内心无比空虚。
帝王的爱太吝啬,何况还要分给三千佳丽。
苏璃再次踩着足下的汉白玉小路,突然有一种夕阳西下的沧桑感,或许这些女子都明白这个道理,但她们却逃不出心里的枷锁,无所出的为了一个男人勾心斗角,有皇子的为了那个大位争个你死我活。
胸口的九龙纹玉佩突然有些发烫,苏璃有些迷茫,如果真有一日皇甫明轩夺得了皇位,她也会像这些女子一样营营汲汲,将自己最美好的年华埋葬在幽深的后宫之中吗?
苏璃心中有些发寒。
翩鸾殿还似上次她来的那般富丽奢华,武贵妃依然端坐在五彩琉璃珠帘后将视线牢牢锁在苏璃身上。
她不知道这个弱不禁风的少女,除了脸蛋还算清秀以外,身量都还未发育完全,毫无曲线玲珑的魅力,真不知是哪里吸引了她一向清醒争气的儿子,居然为了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违逆她的决定。
想到昨日泽儿脸上的决绝和那句不纳苏璃为侧妃就不娶卫嫣的话,让她的脸色又难看了一分,下意识地握紧座椅上的扶手,小指上的护甲差点脱落。
“苏璃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苏璃直直地跪在大理石地板上,珠帘后一点动静也无,过了约一炷香,才响起慵懒的声音:“起来吧!”
苏璃低着头规矩地立在原地。“听说苏小姐写的一手好字,本宫前几日新得了一幅的米珏的簪花帖,字字珠玑,不如苏小姐替我临摹一回,以作收藏?”
话音刚落,便有宫女太监抬来小几和文房四宝,当然还有大书法家米珏的字帖。
米珏是大祁四大书圣中唯一的女子,其书法自成一家,称为米字,运笔飘忽快捷,笔迹瘦劲,至瘦而不失其肉,转折处可明显见到藏锋,露锋等运转提顿的痕迹,洒脱明快,气韵脱俗。
苏璃看着宫女缓缓研磨的动作,好似墨条研在她的心上一般,恨不得将那方珍贵的歙砚砸到珠帘后面去,这武贵妃是从哪里听说她擅长书法的?茶水还没喝上,倒先让她写字。
苏璃深吸了口气,执起小羊毫,不急不缓地临起帖来。
苏璃才抄了半页,听得珠玉碰撞,清脆圆润,她抬起头,只见武贵妃身着鸾舞九天蓝底镶金边的宫装,梳着望仙九鬟髻,高贵不凡。
苏璃有些诧异,难不成宫里的娘娘平日里都喜爱做这般隆重的打扮?苏璃脑中转了几个念头,看着自己只能算作清秀的小字,心头冷笑一声。
“苏小姐的字与传闻相比好似逊色不少。”
苏璃听出她话中的嘲讽之意,面不改色道:“回禀娘娘,传言多是不可信的。”
一旁侍候的宫女听她一本正经的厚脸皮回答都有些忍俊不禁,又想到武贵妃平日的严厉,赶忙屏声敛息。
紫奴一直站在苏璃身后,饶她定力再好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武贵妃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好了,你且拿来,虽然只是差强人意,也是礼艺状元苏小姐的墨宝!”
苏璃狐疑地将裁的方方正正的生宣递给她,孰料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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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
苏璃稳稳递上临摹的帖子,衣袖却带起放在一边的羊毫,饱蘸墨汁的笔尖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与武贵妃华贵的宫装亲密接触,绽开一朵绚丽的墨花。
苏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来不及开口,身边研磨的宫女抢声道:“苏小姐怎么这么不小心,弄脏了圣上亲赐给娘娘的鸾翔九天锦袍你可担当得起?”
苏璃知道经过锦姑姑的调/教自己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最标准有礼不过的,以她的谨慎更加不可能在举手之间带起羊毫,必定是有人搞鬼想陷害于她。
“我看到是你故意将羊毫掷出,让娘娘的宫装染上墨迹的!”紫奴眼力好,早将那研磨宫女的小动作看的一清二楚。宫女面色一白,没想到被人看穿了,下意识地朝武贵妃望去。
“红儿伺候本宫多年,一直都是谨小慎微,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苏小姐的婢女护主心切但也不能血口喷人。
“这件袍子是本宫今年生辰的时候圣上吩咐尚衣局用珍稀的天蚕丝制成,上面用最复杂的百花穿云法绣了九只金线鸾鸟,每只都是栩栩如生,整个大祁只此一件,珍贵无比。
“本宫只在太后娘娘寿宴上穿过一次,本想待会儿穿了它陪圣上赏花,却被苏小姐污损了。私毁御赐之物,可谓大不敬,苏璃你可知罪!”
听到武贵妃疾言厉色,迫不及待地给她定罪,苏璃暗嘲不已,皇帝御赐的东西一般人家都是要请入祠堂,每天三柱高香好好供着的,现在被她弄脏了,事情可就大发了,甚至还有可能是杀头的罪名。
“娘娘多虑了,苏璃今日不过在翩鸾殿喝了会茶罢了,苏璃书法拙劣,国子监的同窗们个个知晓,又怎会在娘娘这里献丑呢?难不成是娘娘故意为难苏璃,唔,这个消息传出去可与您贤良淑德的美名有碍啊!
“所以苏璃根本没有碰过蘸了墨的羊毫,是宫女不小心弄脏了您的衣物,怕您责罚,才诬赖在苏璃身上。”苏璃不急不缓道,武贵妃啊武贵妃是你指使人陷害我在先,也不能怪我信口胡说了。
武贵妃浸淫后宫多年,从来不曾见过睁着眼说瞎话如此溜的女子。
苏璃朝紫奴飞快地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一把将她临摹的簪花帖投入取暖的银丝掐花的火炉中。
“快拦着她!”武贵妃大喝一声,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太监哪里敌得过紫奴手脚敏捷,那帖子腾起一团火光,迅速化为了灰烬,唯一的证据也消失了。
“苏璃,你好大的胆子,敢在翩鸾殿放肆,来人给我把她拿下!”几个太监将苏璃围在中间,还没动手就被紫奴踢出去老远。
武贵妃气得浑身发抖,还从来没有人敢在她的地方撒野,正要让所有奴才一起将苏璃抓起来,却听得门口太监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云妃娘娘驾到!鲁国公夫人驾到!”
紫奴停下动作,老老实实地站到苏璃身后,乖巧的模样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苏璃有些好笑地看了看她,只对上她无辜的眼神。
“苏璃拜见圣上!云贵妃娘娘!姜夫人!”
“起来吧!你就是苏青山的女儿苏璃?”皇帝的脸色比中秋宴的时候苍白得多,形容也更加消瘦,近距离看,苏璃觉得他年轻的时候必定是个俊美的男子,难怪生的几个儿子女儿都有一副好皮相。
“是!奴家苏氏阿璃!”苏璃不卑不亢道,想到刚刚去世的父亲眼圈有些泛红。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苏爱卿倒是生了两个好儿女,常乐,将前几日东郭国进贡的檀香琉璃珠手链取来!”
据皇甫明煜说那手链由八八六十四颗米粒大小的琉璃珠串成,暗红如血,晶莹剔透,还会散发阵阵檀香,更妙的是这香气有宁神静气的功效,十分罕见,整个东郭国不过三串,说是国宝也不为过。
国王听闻大祁皇帝圣体违和,差人快马加鞭送来一串,现在看这架势皇帝竟是要将它送与自己,苏璃暗暗吃惊,在场的其余三个女人也是面色各异。
武贵妃本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暗中处理了这个小丫头,到时候随便往哪口枯井里一扔,只说早已放了她回府,自己也不知情,便可推个一干二净。
万万没想到明德帝此刻会来,还带了云妃和鲁国公夫人。
圣上看重苏家众所周知,如何会为了一件衣裳而治她的罪,现在又要将如此珍贵的手链送与她,武贵妃沉默地看着苏璃,面上不动声色,眼中的冰冷却要将她刺穿。
“傻孩子还不快谢恩!”姜夫人拉着苏璃提醒道。
“谢圣上隆恩!”苏璃很自然地从善如流了。
“贵妃姐姐这里倒是热闹,难怪姜夫人说要到翩鸾殿来坐坐。”云妃双手交叠在依然平坦的小腹上,这个动作却让武贵妃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即便姜夫人不提,妹妹就不愿意来我这翩鸾殿了么?”武贵妃换上笑容娇嗔道。
“姐姐哪里话,妹妹只是有了身子,懒于动弹罢了,姐姐可不能笑话我!呀,姐姐的衣裳怎的弄脏了?”云妃娘娘优雅捂嘴,突然看到她宫装上的污点惊讶道。
“贵妃娘娘想要练字,研磨的宫女不小心将墨洒到了娘娘身上。”苏璃自然不会再让对方抢先一步。
“是哪个宫女这般粗苯,依我看这手脚也不要了,反正也伺候不好主子。”姜夫人闲闲道。
红儿闻言膝盖一软跪倒在地,瑟瑟发抖:“不是奴婢,是苏小姐……”姜夫人截了她的话头厉声道:“还敢狡辩,这般无用的奴才不快拖下去砍了她的手脚!”
她是皇帝的长姐,在宫中处罚一个犯错的宫女并不算什么,更何况先帝一直对她心怀愧疚,当今圣上也十分敬重她,因此话音刚落便有两个侍卫进来将人带了下去。
“真是可惜了一件漂亮衣裳,皇上不如再赏一件给贵妃姐姐,连带着霄儿也沾沾光。”云妃笑的矜持。
“你往后身子一日比一日重,哪里还穿的了这些窄腰的宫装。”姜夫人笑道。
“无妨,吩咐尚衣局制两套时下流行的,等霄儿生下皇嗣一样可以穿。”皇帝虽然身体不好,但新的生命总是给人带来希望。几人笑着又说了会儿话,姜夫人便带了苏璃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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