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直等到夕阳西下,却始终不见阿杏的身影,天边的彤云黯淡下来,山色逐渐深浓,慢慢化作黛色的剪影。钟荟坐在林子边缘的大石头上,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山下,可阿杏仍旧无影无踪。
“起风了,回屋去吧。”卫琇在她身后道,让一个小娘子代他去涉险,他心里本就不好受,此时更不知如何安慰姜二娘。
钟荟轻轻点点头,转过脸扯扯嘴角道:“那丫头笨得很,指不定迷了道。”说着站起身拂了拂裙摆上的尘土,转身跟着卫琇回屋里去了。
阿杏走失了,两人都食不甘味,卫琇胡乱煮了锅杂菜羹,两人对付着填饱了肚子。外面山风呼啸,卷着寒鸦声声从茅草的缝隙中灌进来,将柴扉吹得吱嘎作响,火焰在风中狂摇乱摆。
到了该就寝的时辰,钟荟合衣躺在草堆上,将狐裘盖在身上,却心绪不宁毫无睡意,眼皮一个劲地跳,十分恼人,她用手心将眼睛压住,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的疲惫终于还是占了上风,神思恍惚之间,只觉得耳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想睁开眼看看究竟是什么,奈何眼皮太沉,那响声持续了一会儿,似乎停了下来,她的心弦一松,接着便觉得颈侧有些痒,还有股难以言喻的凉意,她还没想明白就里,身体已经先一步警觉起来,不由自主地抬手一摸,触手软而凉滑,刹那间睡意烟消云散,“啊”得一声失声尖叫起来。
卫琇此时正醒着,闻声立即坐了起来,自卫家出事以来,他没有一夜睡得安稳,总是在身心累到极限时才能阂一会儿眼,而睡眠于他而言不再是黑甜乡,只意味着无穷无尽的梦魇。
“蛇!蛇!”钟荟从小最怕长虫,瞬间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那条蛇早被她甩落到地上,可她仍旧一边哭喊着一边狂奔,一见卫十一郎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惊鹿似地蹿到他身后。
卫琇定睛一看,不过是一条约莫半指粗的草蛇,松了一口气道:“莫怕,是无毒的草蛇,你瞧,那蛇头是圆的。”说着拿起靠在墙边的棍子,小心翼翼走过去,突然举棍照着七寸猛地一击,那条蛇痛苦地抽搐一下便摊在地上不动了。
钟荟才不管它有毒无毒,那盘旋蜿蜒之态只要想一想便头皮发麻了,哪里敢去瞧。
卫琇却是不明白,把死蛇挑在木棍上,转身对姜二娘晃了晃:“你看,已叫我打死了。”
“莫给我看!我见不得这个!”钟荟像是突然踩了烙铁,捂着眼睛跳脚道,“快扔出去!”
“扔掉多可惜,”卫琇道,“听闻蛇肉煮羹鲜美异常,你昨日不是还说鲤鱼有土腥味儿么?明日可以换换口味了。”
这一说不打紧,钟荟仿佛感觉那蛇在自己喉咙口扭来扭去,当即干呕了两下。只听卫琇促狭地轻轻一笑:“与你说笑呢,已经扔出去了。”
钟荟将信将疑,把眼睛翕开一条细细的缝,四下望了望,见那死蛇果然不在屋里,这才惊魂稍定,随即又想起方才颈侧被蛇爬过,手还摸上了蛇躯,赶紧取了清水来回洗,直把那一片肌肤搓红了还不罢休。
卫琇见她慌乱中鞋都没顾上穿,只着一双绣着兰花的足衣站在冰凉的地面上,也未披狐裘,忙道:“赶紧睡下吧,莫染上风寒。”
钟荟想到她方才躺的地方和狐裘上都被蛇爬过便不情愿躺回去,好在卫琇十分善解人意地道,“我和你换个地方吧。”说着解下自己的鹤氅递给她:“若不嫌弃可以盖我的衣裳。”
钟荟道了谢躺下来,又问道:“这么冷的天为何会有蛇?”
卫琇想了想道:“大约巢穴在附近,许是我们这几日生火将地气熏暖了,故而违时出洞的。”
他这么一说钟荟又毛骨悚然起来,颤声道:“巢穴?难不成还不止一条?”
“莫担心,一个洞中只有一条蛇。”卫琇随口胡诌哄她。
钟荟又不是真的孩童,哪有那么容易轻信:“这却是于理不合,你定是在哄骗我,即便是真,你如何知道附近只有一个蛇洞?”
这话问得缜密,卫琇无言以对了,只好道:“你放心睡吧,我在一旁守着。”
“那怎么行!”钟荟立即道。
让卫琇整夜守着自己着实过意不去,可一想到暗处潜伏着一窝居心险恶的蛇,她又不敢放卫琇去屋子对角睡,左右为难了半晌,终于还是厚着脸皮道:“不然你把铺盖挪近一些吧。”
卫琇哭笑不得地将她的狐裘和下面垫的茅草拖到屋子中央,离她所在的墙角约六七尺,钟荟尴尬地红着脸道:“劳驾再近些。。。。。。”卫琇又往她那儿一两尺,拿眼神问她。钟荟忝着脸道:“再稍稍近一些。。。。。。”卫琇只好再往她那儿靠了靠,如是反复了几回,两人相距约莫三尺,钟荟也不好意思再叫他靠近了,翻了个身蜷起腿,面朝里侧躺好,把身上盖的氅衣裹裹紧,轻轻打了个呵欠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呼吸便沉了起来。
卫琇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鼻端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香气,带点甜,不似他所熟知的任何香药,疑惑地思索了半晌,突然意识到姜二娘在山野中待了那么多日,什么薰香都该散没了。
钟荟担忧阿杏,半夜里又受了惊吹了风,上回病了一场本就没调养好,到了黎明时分只觉喉咙燥热干疼,浑身的骨头缝又酸又胀,手脚冰凉,后背发寒,心里便有不祥的预感。
卫琇叫她翻身的响动惊醒,睁开眼借着火光一看,只见姜二娘面色带着不正常的潮红,他心里一惊,道声得罪,用手背蜻蜓点水似地贴了贴她额头,只觉烫得吓人。
钟荟吃力地睁开眼,清了清干涩的喉咙道:“阿杏回来了么?天亮了?咱们该去林子里了。。。。。。”说着便要起身。
卫琇情急之下按住她肩头:“你病了,今日就在此处好好歇息,哪儿也不去,我替你煎药。”好在阿枣做事周全,将她的风寒药也装了几贴在包袱里。
“可是万一叫人发现如何是好。。。。。。”钟荟有气无力地道。
半晌无人应答,钟荟一看,卫琇已经提着陶锅出去打水了。
两人流年不利,背字走得很彻底,说万一就来一万,约莫正午时分,卫琇把药煎好了,去附近的林子里采野菌,钟荟刚喝完药,碗还没来得及搁下来,只听门扉一阵响动,她以为是卫琇回来了,一抬头却发现推门而入的是个背着竹篓的白发老翁,看样貌约有六七十岁,他身形矮小,背有些佝偻,穿着身脏得看不清颜色的粗布衣裳,见到钟荟一愣,随即咧嘴笑起来。
钟荟心中警觉,暗暗将卫琇留给她防身的短匕攒在手里,那人眼睛往她脸上瞟了瞟,又往屋子里四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两张铺盖上停了一会儿,突然咧嘴笑道:“小娘子莫怕,老头不是坏人,”一手往北面指了指,“我是山那头村子里的郎中,这是我盖的屋子。”
说着将背篓放下来,掏了一把杂草似的东西给她瞧:“喏,不骗你。还没吃过饭罢?你等着,老头回村子里去给你拿些蒸饼,你莫走开啊。”
钟荟心不断往下沉,却甜甜一笑,故意娇声娇气地道:“谢谢阿翁,我在这儿等着阿翁,哪儿也不去。”
那人眼中精光闪闪,虽极力掩饰还是抑制不住流露出惊喜,临走似是不太放心,一步三回头地叮嘱道:“小娘子莫要乱跑啊!”
那人离去不久,卫琇抱着堆野菜回来了。钟荟把方才的事三言两语告诉了他:“他不问我是谁,也不问我从何而来,却迫不及待地取信于我,几次三番叮嘱我在此处等他回来,恐怕。。。。。。”
卫琇脸色越来越凝重:“恐怕他知道你是谁,又发觉屋子里不止一个床铺,想回去通风报信,找人来将我们一网打尽。”
他越想越后怕,还好是个年迈力衰的老翁,若是壮年人,说不定已经直接将姜二娘掳走了。
第86章
还有一句话卫琇并未说出口;阿杏不知所踪,第二日便有不速之客前来,这时机未免也太巧了。说到底阿杏还是个没经过事的孩子,若是露出马脚叫人看出端倪扣住了逼问,将他们的行踪和盘托出也不足为奇;说起来奴婢的命都是主人的;可平日里的忠心是一回事,真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能够舍身为主的又有几个?
这道理钟荟也懂;只是心里不太好受,更难受的是因此还连累了卫十一郎。
“终究只是我们的臆测罢了;”卫琇安慰她道,“也许情势没那么坏。”
“我们的行踪已叫人发现;以防万一还是尽快离开此地吧。”钟荟摇摇头道。
“你的身子撑得住么?”卫琇问道。
“不妨事。”钟荟摆摆手;宽慰地朝卫十一郎笑道。
***
那采药的老翁并未回村,下了山坡便拐了个弯,径直往东南山上寻他在林中砍柴的侄子去了。那樵夫听老叔把事情一说,兴奋得眼珠子都快弹出来了:“真是他们要找的那个?老叔莫不是错看了吧!”
“哪能错!年岁样貌都对得上;只看那身丝绸衣裳;啧!”老翁咽了口唾沫道,“也不知那么小小个女娃能犯什么事儿,叫官差满山找她。”
“那谁管,那十两金子到手,你老头儿就是咱们家的大功臣!”樵夫柴也不砍了,放下斧子搓搓手,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一瞪眼虎着脸叮嘱道,“你先回村子里去,我去捉人,这事一个也不许告诉,特别西家那个。”
“我老头儿又不是傻的,能叫那破落户坏咱好事!对了,看那屋子里像是还有别人,”老翁道,“说不得他们找的另外那个小郎君也在一处,求菩萨保佑,二十两金子全进咱们口袋就好啦!”
“嘁!想得美!”侄子嗤笑着嘲讽道,随即自己也忍不住憧憬了一下,“那嘴都得笑歪啦!”
***
卫琇和钟荟卷起包袱便匆匆离开了茅屋,他们没有走往常那条通往溪边的小径,而是绕到屋后,爬上山坡,为避人耳目专往人迹罕至的地方走。在林中穿行了大半个时辰,树木越来越高大,枝叶几乎将天空遮蔽了,抬头只能看到割成小块的天空,像是有人撒了一堆苍青色的碎瓷片。
方才喝下的药似乎毫无效力,钟荟只觉后背虚寒,浑身无力,显然是烧还未退,她双腿几乎已经没什么知觉了,只是凭着本能拖动着双腿,前几日脚上蹭破的伤口磨着鞋子也觉不出疼。卫琇走一段便回头看她一眼,她总是强打精神,尽力让脚步显得不那么虚浮。
卫琇走着走着,突然停住了脚步。钟荟脑袋里昏沉沉的,冷不防撞上了他的后背,摸摸鼻子不明就里地道:“怎么了?”
“嘘——”卫十一郎转过头小声道,“那边有异动,跟紧我,匕首拿在手里。”说完牵着她的袖子轻手轻脚地闪到一棵粗壮的栎树后面躲了起来。
钟荟心如擂鼓,凝神屏息地一听,果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啪嚓啪嚓”的细枝断裂声和沙沙的枝叶响动声,只不知是人还是野兽。
“小娘子,莫再躲了,出来罢,我已经看见你啦!”是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微带笑意,听着很憨厚,可在这幽暗的密林里犹如鬼魅妖物般恕�
钟荟知他在诈自己,越发用力屏住呼吸。卫琇凝神谛听,分辨出来者只有一人,心中稍定,不过此人脚步声沉实有力,当是个魁梧健壮的男子,以力搏是没有胜算的,但卫十一郎习武多年,未必不能巧取,只是身边带着个小娘子,难免要分神看顾,正盘算着,只觉耳畔一热,却是姜二娘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你从后面偷袭他有几成胜算?”
卫琇想了想,用手比了个八。
“真厉害!”钟荟轻轻赞叹了一声,狡黠地朝他一笑,将匕首塞到他手中,突然从树后蹿了出去。卫琇下意识便想追出去,钟荟把手背到身后,朝他比了个八,此时冲出去,他们两人便都暴露了,那人八成带着利器,若是正面迎击,他的力量肯定敌不过一个壮年男子,沉心静气地等待机会从背后偷袭才有一线生机。
卫琇心里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克制住自己却是另一回事,他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才勉强逼着自己留在原地。
那樵夫本来也躲在暗处,见钟荟一露脸不由喜出望外,忙从躲藏的树丛中钻了出来,他背着手,将斧头藏在身后,和颜悦色地像个邻家的阿叔:“小娘子,阿叔叫我来送蒸饼,怎么到那茅屋一瞧人不见了,原来躲在这儿,你莫怕,咱就住山那边的村子里,跟我回村去,吃口热汤饼歇一歇,明儿个咱送你家去。”
“当真么?”钟荟眨了眨眼睛,倒退了两步,“你莫不是在骗我吧!”
“不骗你,咱是老实本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