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岁时记(暴发户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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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岁时记(暴发户日常)- 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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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荟带头喝起彩来,卫十二娘羞涩地垂下长睫,抿嘴浅浅一笑,迫不及待地退到了一边,暗自庆幸自己下一番不用再受此折磨,可以优哉游哉地观看旁人各展神通。

    接下去的裴五娘和秦四娘俱是三投两中,险险进入下一番。裴九娘第一投不巧碰到壘口弹落在地上,第二投勉强擦着壘口中了,第三投又落了空,失望地退到卫十二娘身边。倒是秦五娘,小小年纪技巧娴熟不输她二姊,三投三中干脆利落,很是出人意表,她年岁小,又在外州长大,忍不住昂首冲着两个阿姊得意地咧嘴一笑。

    轮到萧十娘的时候,她不着痕迹地朝着裴九娘的方向看了一眼,第一矢和第三矢皆是击在壘腹弹落,只有第二矢命中。她状似失望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到裴九娘身旁。

    裴九娘自然地勾住她的胳膊亲昵地道:“你莫伤心,方才那第二矢投得真好。”

    可不是,钟荟心道,萧十娘未中的两矢都击在壘腹同一只饕餮的眼睛上,第二矢又中得十分漂亮,技艺恐怕不下秦氏姊妹,她为了顺裴九娘的心意故意屡投不中,却要在场的明眼人都知道自己是刻意相让,却是将好友置于何地?

    常山公主在美人面前只能算半个明眼人,然而看到萧十娘此举也是暗暗摇头,这小娘子心思活络,太爱使小聪明,不免失之坦荡磊落。

    接下去就轮到姜家姊妹俩了,钟荟气定神闲地走上前去,接过箭矢,敛容答谢,活动了下腕子,轻轻巧巧地将第一矢投了出去,擦着壘口弹到那侍女的胸口,然后落在了地上。

    三娘子本来见她一脸胸有成竹还颇为期待,这下子大失所望。她这草包阿姊读书不行,投壶上倒颇有天分,属于手上生来有准头那类人,没想到偏了那许多,真真是个没用的窝里横。

    钟荟的投壶技艺可是她投遍京城无敌手的九姊亲自传授的,只是她换了具身躯后,身量变矮了许多,臂力和腕力都与从前大不相同,这第一矢只是用来探路,压根就没指望一击得中。

    有了第一矢打底,第二矢的胜算就大多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随着呼吸的节奏运起手臂连带手腕,那箭矢从手中脱出,在壘口上蹭了一下,险险地打了个旋,箭尾往下倾,眼看着就要落到外面去了,不知怎么又悠悠晃了回去,啪嗒一声掉落在壘中。

    常山公主长出了一口气,埋怨地看了一眼姜家二娘,怎么投个壶也格外比人家多些幺蛾子,第二矢中得如此艰难,第三矢有先前的一支碍事,恐怕是没什么希望了,正想着,那可恶的小娘子已经将第三支箭矢投了出去,那最后一支矢划过新月般的圆融弧线,从高处擦着第二支的箭羽落入壶中。

    三娘子这两日累积了不少出乖露丑的经验,又有卫十二娘的覆辙在前,倒不怎么怯场了,不过终究是年幼个矮力量不足,三矢中只中了一矢,遗憾地出局了。

    第二番仍是三投两中为胜,只是距离从五步增加到十步,裴五娘率先败下阵来,秦家二娘又是三投三中轻松过关,四娘不幸只投中一矢,三娘则是三投两中。

    钟荟还未上场,所有人都觉得此次的彩头已是秦家姊妹囊中之物了,那姜家二娘适才胜得如此艰难,从五步到十步难度不可以道里计,能投中一支已算侥幸了,可是这小娘子也不知有何方妖孽暗中襄助,一支比一支出手快,一次比一次游刃有余,胜也胜得一次比一次漂亮,竟是三矢连中,最后一矢尤其利落,劈开两支斜斜交叉的箭矢,愣是从中间挤了进去,连秦五娘都忍不住叫了声好,有一刹那几乎放下了门第之见,向她投来惺惺相惜的目光。

    “几位技艺卓绝,真是叫我大开眼界,”常山公主赞叹道,“不过如此比下去,恐怕到天亮都决不出个胜负来,这第三番我们不如再增些花样。”说完对身旁侍女吩咐了两句,一会儿便有人抬了座小屏风置于中间。

    不过是增设一架屏风遮挡视线和箭矢轨迹而已,精于此道者并不将之放在眼里,秦家姊妹也流露出轻视之意。

    “这么小小一座屏风自然难不倒你们,所以规则也需变一变,此番不再以三投两中为胜,三投中需有一莲花骁,一狼壶,余下一投入壶即可,但要用红绡蒙上双目。”

    钟荟简直服了这位异想天开的公主殿下,您怎么还不上天呢?就是她前世的九姊在这里,恐怕也只有五六成把握,秦二娘的水平与自己不相上下,秦五娘还要略逊一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不过既然公主有令,他们岂敢不从命?

    秦二娘先投一矢,箭矢在铜壘口圆转一圈落入壶中,是一记十分标准的狼壶。莲花骁需要极高超的技巧,即使没有屏风在熟悉的壶具上施展也很难成功,秦二娘竭尽所能只投出了个“带剑”,箭矢直接从壶耳穿入,呈佩剑状挂起,这也已是相当不易,最后用红绡障目的一投击中壘腹弹落,算下来三投中只得中一投,秦五娘则是一投未中,眼前蒙上红绡后那箭矢直接偏了尺许。

    钟荟的莲花骁和狼壶皆是未成,可红绡蒙眼时也不知哪里来的运气,叫她歪打正着投了进去。如此她与秦二娘都是三投一中,难分胜负了。

    常山公主摸着下颌思忖了片刻道:“两位既然打成了平手,依我看这彩头就分作两半,红绡障目毕竟还是简单的投掷,不如秦二娘的狼壶精妙卓绝,故而仍旧算你略胜一筹。”说着叫人将那放在金盘上的碧玉双龙配端过来送与秦二娘,又对钟荟道:“这铜壘太重了些,明日我叫人直接送到府上。”

    不知底细的小娘子都想,常山公主到底还是偏袒家世显赫的秦家娘子,把那价值连城的碧玉双龙佩给了她,而那姜家二娘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只得了只赝品,拿回去大约只能插插花。裴五娘想不到公主竟然如此看重这姜家二娘子,若有所思地将她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番。

    钟荟眉眼弯弯,爱不释手地将自己赢来的宝贝“赝品”摸了又摸,俨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守财奴。

    裴九娘方才见那屠户家的小娘子出尽风头,心里已是疙疙瘩瘩,此时见她那喜不自禁的模样便愈发觉得扎眼,却不敢直撄其锋,生怕也像萧十娘一样叫她逮着咬,于是用扇子掩着嘴偏过头小声对一旁的萧十娘道:“不过是个赝品罢了,看她乐得,当稀世珍宝呢,眼皮子真是够浅的。”

    萧十娘也附和道:“到底是没什么根基的人家。”

    “一会儿玩樗蒲就看你的了,”裴九娘见常山公主的侍女在张罗博具,对好友道,“可惜我是不成了,我阿翁明令禁止咱们家子弟沾染这个,我阿娘也说小娘子呼卢喝雉的不雅相。”

    萧十娘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旋即又恢复如常,道:“阿姊一会儿看上什么彩头尽管与我说,妹妹尽力帮你赢回来。”

 第50章

    裴家娘子的曾祖父裴太保出了名地对樗蒱深恶痛绝,非但斥之为“牧猪奴戏”,把沉湎于此的子弟用鞭子抽了一顿,将家中原有的樗蒱之具付之一炬,还把禁樗蒱一条明明白白写进了家训里。

    裴五娘和裴九娘不敢违悖祖训,每每集宴只能旁观他人博戏来过过干瘾。

    常山公主这样的顽主自然精于此道,府中侍女也训练有素,很快便将赌具张罗好了。

    上好紫檀枰上铺了边缘绣灵芝卷草,以金丝勾勒出绮纹的紫旃。杯以昆山摇木斫成,矢以蓝田石制,含精玉润,马则以犀角象牙精雕细琢而成,单是这器具就叫人叹为观止了。

    公主向身边侍女点了点头,便有数名身着应景紫衣的侍女鱼贯而入,每人手上都捧着一个一尺多宽的金盘,盘中放置着预备好的彩头,各种奇珍异宝在煌如白昼的灯火下浮翠流丹,叫人目不暇给。

    钟荟略扫了一眼,就看到一株尺半来高红似鲜血的珊瑚,一只东汉越窑青瓷罐,一对赤金嵌蓝宝石花头桥梁簪,另有几个侍女怀中各抱着几匹各色绫罗绸缎。

    “今日设此五木之戏不过聊以娱宾,不腆之仪权当为妹妹们助兴了。”常山公主视金钱如粪土,目光从那东汉瓷罐上掠过,仿佛那只是她家的咸菜缸子——事实差不多也是如此。

    钟荟总算知道为什么洛京的世家小娘子挤破了头要当这常山公主的座上宾,这根本就是发家致富的康庄之衢啊,与她一比,自己前世的花宴雅集简直穷酸得叫人掬一把辛酸泪。

    年岁较长的小娘子们不是第一回赴常山公主的花宴,见识过她一掷千金的手笔,而初来乍到的几位就暗暗啧啧惊叹了。

    姜家三娘叫那璀璨夺目的珠宝晃得眼花缭乱,却舍不得挪开眼睛。萧十娘不动声色地攒紧了袖口,然而灼灼的眼神泄露出了她的渴望。

    秦四娘出生外州,偶尔进京一次也就是四处走走亲戚,还是第一回见识宗室的奢侈无度,将一双小鹿似的眼睛瞪得滚圆。

    姜家二娘实在是个异类,侍女们捧出这些珍宝时她也显出了惊异之色,不过随即只略扫了一眼,拿捏着分寸流露出合度的艳羡和觊觎而已。事实上她对那些珍玩只不过粗粗扫了一眼,目光便飘飘忽忽地落在了萧十娘身上。

    萧十娘身着一袭明紫凤凰朱雀纹蜀锦衫,双蟠髻上簪着对摩羯衔花簪,项上璎珞上坠着明珠、玉雕瓜果和金锁,双腕各戴一只卷草纹金跳脱,乍一看甚是雍容华贵,可那凤凰朱雀纹已是两年前时兴过的花样,那彩丝璎珞和衔花簪倒是别出心裁,没有一般金银和珠翠铺子的匠气,颇有士人的雅趣,可既没有大颗宝石压场,璎珞上的紫玉坠子质地也不算上佳。

    看来萧家捉襟见肘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钟荟暗自思忖,她方才投壶赢了常山公主的青铜壘,那些珍玩中也并没有令她动心之物,原本打算见好就收就此藏锋,可既然萧十娘如此势在必得,她就只能略尽绵薄之力,好将她的美梦戳成泡影。

    第一局的彩头是一对极尽工巧的内造簇六雪华金簪,外加两匹销金彩缎。裴家两位娘子碍于祖训不得下场,秦五娘和姜三娘年岁最小,从未玩过樗蒱,第一局便在一旁观摩。

    樗蒱有许多种玩法,最简单的仅以掷出的采数决胜负,复杂的则变化多端,各地都有所不同。

    他们此次玩的是洛京一带的五木戏,与冀州的略有不同,常山公主命两名侍女一边演示规则一边略作讲解,秦二娘和秦四娘很快便触类旁通心领神会。侍女便重新将细矢排成一列,分为三聚。

    博戏仍旧以年齿为序,不过此次却是自幼及长,钟荟便占得了先机。

    三娘子这番讲解听下来只记得一半,扯了扯她二姊的袖子,担心地问道:“阿姊你第一次玩,规则弄明白了么?”虽然适才投壶时她蒙眼投中那一回显得神乎其技,可姜明淅如何不知她斤两?觉得八成是瞎猫逮着了死耗子。

    “没怎么明白,”钟荟起了坏心,朝她咧嘴一笑道,“先玩了再说呗,若是运气好赢了,那对簪子咱们一人一只分了刚好。”

    姜明淅心说想得倒美,同时又升起几分希冀。

    钟荟将五木投入杯中,一边毫无章法地使劲乱摇一气,一边念念有词道:“佛祖菩萨各路神仙保佑信女掷得一卢,”想了想大约觉得这么漫天要价有些惭愧,又补充道,“没有卢,雉也可。”

    常山公主心说你到底是哪家的信女,佛祖和神仙肯搭理你才怪。

    那姜二娘将五木哗啦往枰上一撒,赫然是三黑两雉,竟真的掷出了个稚采。萧十娘正有些警觉地打量了她一眼,便听她傻愣愣地问那侍女:“这位姊姊,我这算是个什么采啊?”

    那侍女掩口轻轻一笑道:“恭喜女公子,是个稚采。”

    “哦!那敢情好!”钟荟欢呼一声,喜滋滋地朝天对着显灵的神佛拜了拜,从枰上拈起一根细矢跃跃欲试地问道:“敢问姊姊,这稚采该走几步呀?”

    常山公主实在看不下去,一把将那细矢从姜二娘手中夺了去:“你拿矢做什么,用马走啊,十四步,不能往那儿走,那是坑。。。。。。哎,闹了半天敢情你是第一回玩?真是新出山的老虎会吃人。”

    秦四娘遗憾地嘟着嘴埋怨她二姊:“看吧,姜家妹妹也是第一回玩,你偏不让我上场。”

    萧十娘深觉自己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松了一口气,待姜二娘磕磕绊绊把那马移动到正确的棋位上,沉着地从侍女手中接过昆山摇木杯,手腕娴熟地转动起来,一边仔细观察杯中五木的状态,然后突然将杯一倾,竟也掷出了个稚采。

    接连两人掷出同样的贵采,各家小娘子还是头一回见,都惊讶地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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