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鼓起一口气,憋足了劲儿,终于在五分钟之后冲出了城。
周建设忍不住扭头朝后望了一眼,后面是白白的雪和县城里低矮的房屋,一个人都没有。很好,那些公安没追来。
他松了口气,忽然,自行车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前轮一歪,人跟着车都一起翻倒了下来。
摔倒在地的那一瞬,周建设看见雪地上拉着一根拇指粗的麻绳,上面压了一层白白的雪,几乎与雪地融为了一体,所以他刚才没看见。
妈蛋,是哪个缺德鬼在路上拉绳子挡路!
周建设想骂人,他摸了摸摔得生疼的屁股,两手撑在地上,刚要爬起来,忽然,一双绿色的大头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周建设心里咯噔了一下,抓了一把雪,朝这人的脸上砸去,然后飞快地起身,连自行车都不管了,拔腿就跑。
他快,盯着他的公安更快。
后面一人直接扑过去,把周建设压在了地上,用力抓住他的双臂,往背上一拽,然后掏出冰凉的手铐,把周建设的两只手拷在了背后,将周建设拉了起来,顺势踢了他一脚:“跑啊,再跑啊,小子挺能跑的嘛,还会玩偷袭!”
骂了一句,那人把周建设推到了邹副局长的面前,笑着说:“副局,总算逮着这滑不溜秋的小子了!”
从县城里气喘吁吁追出来的另外两个公安见逮到了人,乐不可支地邹副局长告状:“副局,这小子是个狠人啊,怕咱们追上,一麻袋猪肉,说扔就扔,眉都不眨,看得老子都眼红!”
邹副局长瞥了一眼周建设紧绷的脸和不服的眉眼,鄙夷:“光狠有什么用?没用到正途上,就是个祸害,押回去。家其那边怎么样了?姜家兄弟逮到了吗?”
闻言,周建设猛地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邹副局长,声音沙哑,藏着浓浓的不甘:“是谁向你们举报的?”
这就说得通,为何半夜就有这么多警察守在这里了,原来是有人举报了他。而且这个人应该对他们比较熟悉,不但知道他在做什么,而且还知道姜家兄弟跟他在一起。能说出他们的姓名,周建设怀疑应该是荷花村或者大柳村的人,因为到了县城,为了安全,他从来不会轻易向买家或者其他倒爷透露自己的姓名和来历。
听到他发狠的质问,邹副局长嗤笑了一声,推了他一把:“小子,别挣扎了,谁叫你惹了不该惹的人,又犯法了呢,好好去里面蹲着吧!”
邹副局长当然不可能把姜瑜给供出来。
姜瑜舍近求远,没找金安公社的革委会和武装部举报,而是特意来找他,就是不想别人知道这件事,他自然要给姜瑜保密。
周建设不甘地被押进了县城,走到供销社门口的时候,另一队由严家其带领的公安也押着姜家兄弟和姜国梁的小舅子过来了。三个人都垂头丧气的,双方一碰面,都像斗败的公鸡,如丧考妣地被带走了。
***
荷花村,周老三快到天亮的时候才睡着。最近做低伏小的冯三娘不敢吵他,只是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还替他把门拉上。
所以周老三这一觉就睡到了中午才醒来。
他看着窗外明亮的光线,打了个哈欠,起身穿好棉袄出门,问冯三娘:“什么时候了?”
“快中午了,早饭我给你热在锅里,现在就去给你端过来,你先洗脸。”冯三娘站了起来,给周老三倒好了洗脸水,然后匆匆去了厨房。
周老三等在桌子上,等她把饭端上来,接过筷子开始吃饭。
冯三娘又坐到堂屋里开始做鞋子。
周老三吃过了饭,背着手,看着院子里的积雪,点了点头:“瑞雪兆丰年,明年的收成肯定很好。我出去转转。”
“嗯。”冯三娘应声,“我一会做饭,你中午想吃什么?”
走到院子里的周老三摆了摆手:“随便。”
他走到大门口,看着大门后面那片地方空荡荡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建设的自行车怎么不在?”这可是他们家最值钱的玩意儿之一。
冯三娘抬起头咬住唇说:“建设,他今儿还没回来!”
闻言,周老三大发雷霆:“你怎么不早说?当真不是你生的你就不心疼?”
自从上回打了冯三娘后,周老三就像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越发的肆无忌惮,动辄就冲冯三娘发脾气。
冯三娘吓得赶紧站了起来:“你昨晚没睡好,我怕打扰你休息。今天下雪,路上结了冰,比较滑,建设许是在路上耽搁了,你别担心,说不定过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周老三看着地面厚厚的积雪,宽慰自己,下雪天耽搁了很正常。
但话是这样说,他的眉头就没展开过,从中午等到下午,直到天色阴沉下来,眼看傍晚就要来临,周建设还是没回来。
周老三坐不住了,披上了棉袄,戴上了帽子,出了门:“我去看看!”
第56章
咳咳咳; 周老三冒着雪; 先去了大柳村; 借着暮色,轻轻敲响了姜国栋家的门。
姜国栋的媳妇儿以为是丈夫回来了; 打开门就怒骂:“你这死鬼还知道回……啊?”
见是周老三; 姜国栋的媳妇马上变了脸,扬起谄媚的笑说:“原来是周叔啊; 你怎么来了?国栋今天还没回来,改日备一桌好酒; 请周叔来喝一杯!”这可是他们家现在的大金主; 当然要好好讨好了。
周老三哪有心情跟她寒暄; 他一听姜国栋还没回来; 心里就开始发凉,声音都变得非常干涩:“那姜国梁回来没有?”
“也没。”姜国栋的媳妇摇了摇头; 嘟囔道; “今天也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 就是大雪天路不好走,这时候也该回来了啊。回头我得好好说说国栋。”
她还说了些什么; 周老三完全没听进去。他紧抿着唇,转身就走,步子非常大; 弄得姜国栋的媳妇还想跟他说两句的,追了上去,才走出几步; 周老三已经走到了村里的那条大路上。再过去就到了她公婆家,她不敢追,这才撇了撇嘴,回去了。
周老三离开了姜家,也没回去,顶着寒风和雪花,翻山越岭,走了十几里地,去找另一个接头人安师傅。
“今早凌晨两点多,咱们就把货交给周建设,看着他骑着自行车走的。”安师傅非常确定地说。
周老三闭上了眼再睁开,复又问道:“那你们接到什么消息没有?”
安师傅摇头:“没,这几天下雪,交通不方便,各项信息都比较滞后。我明天让人去县城打听打听,你回去要沉得住气,这几天别做了,大家都休息休息吧!”
目前也只能如此了。周老三沉重地点了点头,说:“行,我回去守着,就麻烦安师傅了。”
“天黑了,山路滑,小心点,回去吧,说不定建设已经在家等着你了。”安师傅安慰他。
周老三闷闷地点了点头,希望如此吧。
***
这一晚不止对周老三来说很难熬,对冯三娘来说亦如此。
周老三下午突然发了一通火之后就走了,直到天完全黑了也没回来。冯三娘逐渐坐不住了,期间,她数次放下做到一半的鞋子,又站了起来,走到大门口往通向村外的那条路上张望,外面白茫茫的,全是雪,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只能折回家,找事情打发时间。可等到晚上,村子里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开始睡觉了,家里的两个男人都还没回来。
冯三娘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她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看了一眼周建英紧闭的房门,犹豫了片刻,转了个弯,走到厨房隔壁的柴房门口,抬起手,轻轻敲了敲一下柴房的门。
过了片刻,里面传来了姜瑜不咸不淡的声音:“谁啊?”
冯三娘扯了扯身上的棉袄,张了张嘴:“是我,小瑜,是妈,我有点事想跟你说,你开一下门好吗?”
过了几秒,房门终于被拉开了,姜瑜站在门口,说了两个字:“进来吧!”
冯三娘局促不安地进了屋,看着姜瑜放在床侧闪烁着昏黄色光芒的油灯,心奇异地竟然平静了许多。
她自顾地地走到油灯前,坐在床边,开始倾诉自己的心事:“小瑜,你周叔今天下午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你说……会不会有什么事啊?”
难怪今天回来没看到他呢。姜瑜不以为意地说:“可能是有什么朋友邀请他出去做客了吧,周叔的人缘不是一直很好吗?”
冯三娘一口否决:“不是,他没有去别人家做客。”
她说得这么坚定,引起了姜瑜的注意,姜瑜扭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是吗?”
这一眼,看得冯三娘又不淡定了,她绞着手指头,不安地垂下了头,声若蚊蚋:“建设,建设一大早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这句话成功地令姜瑜放下了手里的书,敷衍地安慰了冯三娘一句:“是吗?可能是有什么事吧,你也不用担心,他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不成?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才怪了,冯三娘口中的一大早应该是半夜。周建设半夜就出去了,冰天雪地地在外面浪荡了十几个小时,早该回来了,否则他自己的身体也受不了。
现在都还没回来,周老三还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一去也没回,莫非是周建设出了岔子,也不知是不是邹副局长动的手。不管是哪一样,对姜瑜来说都是喜闻乐见,她的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姜瑜这么说,并没有消除掉冯三娘的担忧。因为姜瑜能想到的,冯三娘也想得到,她一直不赞成周家父子去干倒买倒卖的勾当,就是怕出事。
“哎,你不知道,建设出去这么久了,他……他很可能是出事了。”冯三娘一脸苦瓜相。
姜瑜挑眉,反问她:“出事?能出什么事?周叔他们都是老实巴交,本本分分,根正苗红的农民,又没跟人结什么大怨,你多虑了!”
她越是这么说,冯三娘越是担忧:“哎呀,你不知道!”
小瑜这孩子懂什么,建设他们干的事,要是被抓到了,那牢房是蹲定了。
无意中得了这么个好消息,姜瑜心情大好,也不想再听冯三娘没完没了的絮叨,起身,拉着她,把她送出了门,祸水东引:“你就别担心了,不会有事的,赶紧去睡吧。你没看,建英都睡下了吗?那可是她的亲爹亲哥哥,要真有事,她还睡得下啊?”
冯三娘果然上钩,眼底闪过激动,对啊,建英可是经常跟着周建设父子出去,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行,妈就不打扰你睡觉了。天气冷,你盖好被子。”叮嘱了姜瑜一句,冯三娘就迫不及待地回了堂屋。
姜瑜从门缝里看到,她拿着油灯,站到了周建英门口。
呵呵,这才开始呢!可惜,听冯三娘的意思,这一回周老三因为生病逃过一劫。不过没关系,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先让他儿子进去等他吧,父子俩以后在牢房里团聚,也不失为一桩美谈啊!
姜瑜好心情地钻进了被窝里,合上眼皮子美滋滋地进入了梦乡。
可冯三娘就苦逼了,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敲响了继女的门。周建英拉开门一看是她,就拉下了脸,冷冷地抛下两个字:“有事?”
这让冯三娘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就那么散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冷冷清清的卧室,终究是担忧占了上风:“建英啊,你爸和建设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你……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上回那次的事,周建英虽然知道周建设搞错了对象,不是冲着她来的。但兄妹俩差点同房,终究是尴尬,所以最近一段时间若非必要,周建英一直都避免跟周建设见面。今天下大雪,外面冷,她更是一整天都窝在屋子,连饭都是冯三娘给她送到屋子里去的,所以完全不知道父兄到现在都还没回家。
现在听冯三娘说了这事,她偏着头,往院子里一看,纷纷扬扬的雪花不住地往下落,院子里已经积了好厚的一层雪。冰天雪地的,路面极滑,他们该不会在路上摔伤了吧。
可现在天完全黑了,周老三父子俩干的又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周建英不敢惊动村里人出去寻找,只好把气都撒到了冯三娘身上:“你在家好好等着啊,多备点热水,让他们回来就有热水用。还有把饭菜也热着。”
冯三娘点头:“知道了,我都给他们热着呢,只要他们回来都有热饭热菜热水!”
继女还能这么平静地吩咐她这些,应该是没事了吧?
冯三娘抱着这样的念头,准备去厨房再往灶里添把柴,免得锅里热着的饭菜冷了,刚走出堂屋,大门突然嘎吱一声被推开了。
冯三娘欣喜若狂,急急忙忙跑过去,帮周老三拍掉棉袄上那一层积雪:“全安,你总算回来了。”
周老三没理会她的激动,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建设呢?回来了吗?”
冯三娘脸上的喜色褪去,怯懦地摇了摇头。
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