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别急。”江云昭安抚道:“四叔不过是出院子散散心罢了,等下或许就也回去了。我和母亲说一声,等下多派几个人去寻,不多时就也能够找到。”
方氏先前也曾想过去寻秦氏,只是没走几步,就听说了宁园门口发生之事。
思及此,她又担心起大房来,拍了拍江云昭的手,说道:“我这儿不碍事。你快回去看看你母亲吧。”
江云昭方才听闻了两位婶婶的所作所为后,本也担忧母亲。如今看方氏忧心江四老爷的同时,还在担心着母亲那边,便知宁园的状况不太好。安慰了方氏几句后,匆匆忙忙地往里面赶去。
江兴源一早就出了门,处理那两件事情。待到都吩咐下去后,他又去了京兆府一趟。细细问过江三老爷的状况后,他并未过去探望,而是信步在街上走着,权当散心。
直到听见周围人的议论声,他这才想起来今儿是放榜的日子。
江四老爷江兴志一直窝在清园闷头读书,虽说从来万事不管,却也并未惊扰旁人。读书科考,都是自己细细安排好,根本不用旁人操心。
江兴源原本与江二老爷感情最好,毕竟是同母兄弟,且一同长大。只是这些年来,二房三房的所作所为让他伤透了心,他渐渐与两个弟弟形同陌路。有时候想到家中诸人,反倒心中会对江四老爷生出些欣慰之感来。
想到寿宴上诸位宾客谈及江四老爷时不住赞叹的语气,本在往家走的江兴源脚步一顿,四顾看了下,转身朝着放榜之处行去。
他在榜单上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确认无误了,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那里。
行至家中,他进了大门,刚刚转到影壁后,就见一人目光呆滞地坐在路边,正盯着脚旁的一个蚂蚁洞看得出神,瞧上去很是失魂落魄。
正是侯府的江四老爷江兴志。
江兴源知他没有考上,就也不提放榜一事,只是说道:“地上寒凉,坐在那儿对身子不好。赶紧起来吧。”
因着今日江云珊和江兴岩的事情,江兴源的心情一直很是恶劣。虽然不想迁怒江兴志,但在这样的心境下,到底说不出语气和缓的话来。这些关心的语句一离口,不由自主就带了些许僵硬的味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江兴志今日兴冲冲而去,垂头丧气而归,一路上又听了不少奚落之语,本就愤怒至极。不过他没有理由反驳那些人,只得硬生生将火气强压了下去。如今听到江兴源这两句,他只觉得人人都在与他作对、人人都在嘲笑他,登时怒极,跳将起来,说道:“我不过是在这里歇息片刻,竟然也碍了大哥的事了?”
江兴源皱了眉。明知此刻和一个失意之人多说无益,但是他今日心气难平,不由说道:“不过是没有考中罢了,往后再考就是。再说,就算不考科举,还有诸多旁的路子可以走,又何至于这般垂头丧气!”
江兴志平日自视甚高。三年前那次科举失利,他觉得不过是一时失手,稍稍伤心了下,便重整旗鼓继续奋斗。
三年之后,他本以为考中是十拿九稳之事,哪料到会出这等变故?看榜时被同窗明里暗里奚落后,心情早已跌至谷底。最是听不得那‘没有考中、走旁的路子’之类的言论。
此刻闻言,他当即大怒,嘶吼道:“旁人讥我笑我就也罢了,如今大哥你也这样待我。难不成你也觉得我日后还会次次考不上,必然要做旁的打算了吗?”
他双目圆睁气急败坏,再也没了平日里温文书生的模样。
江兴源今日经历了太多事情,本就在气头上。先前不过是强压了怒意好生关切了他几句,谁知竟是这个结果。
如今看到江兴志这样,他的怒气就也升了上来,正欲训斥几句,旁边一人急急走了过来,拉住暴躁的江兴志,好生对江兴源歉然说道:“老爷他今日心情不好,还望大哥莫见怪。”
江兴志拼命挥着衣袖想要甩开方氏的手,方氏却死命抓住他的手臂不撒手。江兴志气极,想要朝她发怒,方氏忽地抬起头来,幽幽地看着他,
望见妻子期盼的目光,江兴志的动作就停在了原处,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江兴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深深叹了口气,拂袖而去。
宁园外,江二夫人马氏和将三夫人连氏正一唱一和叫得起劲,突然,身后传来重重一声怒喝:“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堂堂侯府里的夫人,竟然如市井无赖一般高声叫嚷,成何体统!”
江老夫人平素不太管家中事务,故而大家都习惯了她凡事淡然处之的模样,几时看到过她这般发怒?当即面面相觑,渐渐住了声。
江林氏走到马氏和连氏的面前,神色冷冽地望着她们。待她们都慢慢垂下了头,才寒声说道:“如今我还好好地站在这儿,一个两个的就都敢说什么‘分家’!真是反了你们了!”
连氏拉着江老夫人的衣袖,哭诉道:“母亲,大哥大嫂不管我家老爷的死活,不分家,还有什么盼头!”
马氏捏着帕子直抹眼角,语气凄然地说道:“大哥大嫂这些年一直带我们极其凉薄,我们忍受得够久了,也是有个了断的时候了。”
江林氏冷声说道:“老爷们都还在外头,你们就在院子里闹了起来,还口口声声牵扯到老爷们!”她指了马氏和连氏,气道:“都给我回去!有什么事,大家好生商量才是上策。做什么哭闹的模样,失了体面!”
秦氏一直未曾露面,马氏和连氏哭闹了这些时候,早已头疼嗓子干,有些受不住了。如今见江老夫人出面制止,她们就顺势收敛起来,不甘不愿地应了声。又悄悄朝对方看了一眼,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待到马氏和连氏走远了些,江云昭才从后方行了出来,朝江林氏行了个礼,说道:“多谢祖母。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叨扰祖母了。”先前她本打算直接回宁园,可是细问了那些婆子几句后,她又改了主意,转而去安园将江老夫人请了来。
江林氏说道:“这种事情,本就关乎侯府脸面,不得闹大。你做得很好。”她侧头问陈妈妈,“四老爷可曾回来了?今儿可是大日子,还没听到他的信儿,可是奇了。”
陈妈妈隐约听到些消息,却不敢明说,只强笑道:“老夫人还是回院子等吧。这儿风大,可别着了凉。”
江林氏笑道:“也好。”又叮嘱了江云昭几句,这便走了。
江云昭目送江林氏走远后,不由得朝静园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她没想到,不过一夜之间,马氏就苍老了好几岁。一向明艳亮丽的妆容,也掩饰不了她眉眼间的疲惫。
反观院子被烧、夫君被抓的连氏,反而气色还比她看上去还要好上几分。
倒是怪了。
回到宁园后,江云昭先去见过母亲。
秦氏已经听闻了方才的事情,便道:“昭儿何须那么紧张?她们若是想闹,由着她们去。左右我几年前就有了这念头,如今她们闹起来,也正合了我的意。”
江云昭知道那年父母亲是受了多大的难为才忍下了那口气。如今闻言,就也赞同地点了点头,说道:“婶婶们既然打定了主意,必然不会因了一时受挫而退缩。后面少不得还要继续闹。如今爹爹还没回来,能清闲一会儿便是一会儿罢。”
她想到如今的情形,又道:“也不知二婶打的什么主意。昨儿大哥哥才将三姐姐打伤了,今日她就来寻机闹事。有这闲心,倒不如多去关心下三姐姐。”
这一点,秦氏也有些想不通。
她知晓江云珊闹出了什么样的丑事。虽说马家远离京城,那丑事一时半刻地传不到京中来,但总有被捅破的一日。
她既然明白这点,二房就也明白。
若是不分家,事情败露之时,侯府这棵大树还能让她们依靠着。分家后,二房便要自己承担起后果来了。就算这样,马氏依然坚持如此。
倒也怪了。
不过秦氏懒得细究这些。
她只对江云昭简短说道:“她们所图的,无非是权、名、利三字。如今前两者她们抢不走了,自然是要图利。”
江云昭也是这般想的。与母亲又说了会儿话后,她忽地想到先前遇到四婶方氏,就将江兴志落榜一事告知了秦氏。
“你四叔这次可是遇到难处了。”秦氏叹道:“先前人人都说他必然考中,他也信心满满。如今骤然从高处跌落,怕是一时难以接受吧。”
江云昭听闻,轻轻颔首。而后一怔,问道:“母亲,您方才说的什么?四叔……遇到难处了?”
“可不是。他素来只爱读书,也只会读书。这一关能不能过去,单看他能不能想得开了。”
秦氏后面的话,江云昭并未听清。
如今她只想着秦氏先前所言,脑海中浮现出与廖鸿先道别时,他附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
——“你家有人今日遇到了难处,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若是需要帮忙的话,就来寻我,我必尽力而为。”
江云昭不由沉吟。
难道廖鸿先指的是四叔之事?
可是……他能帮什么忙?
☆、第74章 必然的结果
虽说马氏和连氏在江老夫人的命令下回了院子,可二房三房并未就此消停。
当天日落之前,三房的江承梧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匆匆见了江三老爷一面,带回了他对分家之事的看法。
偌大的纸上,只写了一个字。就是这个字,再一次坚定了连氏的信心与决心。
——分!
至于二房……
他们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便是撞了南墙,也绝对不会回头。
这个时候,江老夫人已然知道江兴志落榜之事,任凭两房的人如何折腾,她也没了心力去管。
平园和静园的消息,自有人悄悄禀与秦氏。
秦氏听闻后,想起江兴源回来时的满脸怒容,又遣了人去打听清园四房的消息。
直到天擦黑了方才有人来禀,说是四老爷回了院子后,就一直在屋中和四夫人说话,到现在还没出来。也不知两人谈了什么,屋里好几次隐隐传出了啜泣声。
秦氏给了此人一些碎银子,把她打发走了,这便去书房寻江兴源。
江兴源正在灯下画画。
秦氏看了几眼,说道:“老爷这画可是奇怪。说是山石,却过于圆润。说是土堆,又多了些棱角。可不是两不像么。”
江兴源扯了刚画好的画,揉成一团,丢到墙角。那处已经有七八个相似的纸团,聚成了一小堆。
秦氏遣退了屋里伺候的人,亲自斟了杯茶端给江兴源,将四房现今的状况讲与他听。
“弟妹应是在劝解四弟。今儿老夫人听了这消息后,都受不住,晚饭也没吃。更何况四弟?他不过是一时昏了头,老爷不必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江兴源哼道:“他那样胡乱指责,太没道理。且看他态度如何罢。左右分家之事已经开了头。那两个院子的我是不想理会了。他这边……单看他作何打算了。”
秦氏知道江四老爷发怒是一个缘由,更关键的是二房做出丑事来不说,又和三房一同闹将起来。这些事情堆在一起,也难怪江兴源火气久久不散。
她又好生宽慰了江兴源许久,待他气消了些,这才一同歇下。
第二天一大早,江兴源和秦氏才刚刚醒了,就有人来报,说是江四老爷已在宁园外头徘徊了快一个时辰了。他也不许人去叫醒江兴源和秦氏,非要等着江兴源醒了才肯求见。
秋日清晨的空气,带着湿气与寒意,清冷逼人。江兴源收拾妥当后,忙让人将江兴志请了进来。
江兴志刚进到屋中,就带进来一股子寒冷之气。他下巴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显然是早晨起来后匆匆赶来,还未打理自身。
面对着江兴源,他也不敢抬眼,只盯着自己脚前三尺之地,讷讷说道:“大哥,昨日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明明是自己没考好,还乱发脾气。你说的对,我是……”
“罢了。”江兴源听说他等了许久,已然心里有了底。如今看他满脸愧疚,又见他冷得鼻子尖都泛了红,心下宽慰,摆摆手打断了他,“知道自己错了就行。谁没点脾气?心里堵着了,稍稍发出来就好,切忌过火。”
江兴志没料到江兴源竟是这般简单地就原谅了他,想了一宿在心里打了无数次腹稿的道歉之言,竟然无处可说了。
他心中歉疚更甚,搓了搓手,轻轻地“哎”了一声。在江兴源的示意下落座后,想了想,又道:“昨儿你们这里的事情,我、我听说了。母亲的态度,我也知晓了。”他摸到手边的茶,端起来大口饮完,定定神,坚定说道:“既然他们闹着要分家,那就……分了吧。”
江兴源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般话来,不由慢慢转头望着他,说道:“四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