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衍干涩的喉头突然涌出一股热血,正要说些什么,表妹那张笑颜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那人甚至张开了长臂,摆明了要把两人隔开。
夏仰宗被这表哥表妹眉来眼去酸得倒牙,大剌剌地用自己高大的身体把两人挡住,嘴巴上闲闲地说:“哥妹授受不亲,沈小姐还是快进去看袄裙吧,一个臭男人,没什么好看的。”
仿佛他自己是个花朵般的香男人。
沈明漪冷冷地瞥了“香男人”一眼,道:“夏先生,从刚刚开始,你就实在无礼极了,今日这个袄裙我是不会做的,请你让开,相鼠有体,人而无礼,夏先生烦请自重!”
夏仰宗被沈明漪一通铿锵有力的话语砸的脑门发晕,说他像老鼠?他这么英俊潇洒,身长八尺,怎么会像老鼠?不过她生气的样子也那么好看,比她刚刚笑起来还好看。
他绝不承认是因为嫉妒那个笑容是给别人的男人。
同样被沈明漪这通话砸晕的还有陈衍,说好的古板闺秀呢?怎么胆子比他还大,教训起人来毫不留情,跟他小时候的先生有的一比。
沈明漪可不管两个人怎么想,三步并作两步的从夏仰宗臂旁绕过,不避嫌地扶起呆坐着的陈衍,小声道:“表哥我们走。”陈衍傻乎乎地被拉着就走。
夏仰宗呆了半晌,没去追,她说得对,他今天像个老鼠似的,实在无礼,对画上的美人他平素都是珍而重之的,摸也极少摸,摸之前还要仔仔细细地把手里里外外洗个干净,怎么这美人走下画来,他就那么糊涂了,他娘的,读书的时候就不该跳过那些娘们唧唧的情诗。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书到用时方恨少!娘的!悔哉悔哉!
一到了夏仰宗看不见的地方,沈明漪就默默放开了扶着陈衍的手,担忧地道:“表哥,你没事吧?”
陈衍哪能说有事,他要重新把环城公子的脸捡起来,于是他拍拍胸脯,“有什么事,你表哥我健壮得很!”
也不管自己灰头土脸的有没有说服力,沈明漪被他逗笑了,嗔怪道:“穿着皮鞋跑,脚不疼吗?”
在明漪没说之前,陈衍一点也不觉得疼,只是被她一说,他马上觉得那双平素养尊处优的脚隐隐作痛,却还是强撑着道:“一点儿也不疼。”说完,为了验证自己的话,还夸张地晃了晃脚,来证明自己没事。
见陈衍的脚没事,沈明漪低头不说话了,俩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陈衍的脚越来越疼,尤其是脚尖,钻心地疼,估计是破了。
“表哥,谢谢你。”沈明漪鼓起勇气抬头,眼睛亮亮地盯着陈衍,“谢谢你今天保护我。”
保护?他保护她了吗?他好像只是在丢人……陈衍有些羞愧道:“我没有。”
“不,你有。”沈明漪斩钉截铁地说,“你在苏记就想带我离开,也不怕他们的枪,老许带你走了,你还跑回来找我,表哥,你保护了我。”
在沈明漪坚定的眼神中,陈衍忽然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他今天的事儿一点也不丢人了,他忍不住对沈明漪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谢谢你,表妹。”
看到他灿烂的笑容,沈明漪却低下了头,“表哥,这是你见到我起,第一次真心的谢我。”
陈衍猝不及防地被震了一震,还没等他缓过神来,沈明漪又炸了个雷,“我知道表哥不喜欢我们的婚事。”
她似乎豁出去了,自顾自地说:“我也不喜欢。”
说完,她又有些羞怯,脸上泛起了红晕,还有些讶异,好像惊讶自己怎么突然跟未婚夫谈起了婚事,可既然开了头,她就忍不住接着说:“在我心里,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俩是自小定下的亲事,我应当接受,可我总害怕,我与表哥……”
沈明漪红着脸,咬了咬牙,“若不是两情相悦,如何能朝朝暮暮?”说完,她的眼眶里几乎泛出了点泪,这些话,能对陈衍说出来,对她来说,太不容易了。
这也是原主在面对这桩婚事时真实的想法,只是陈衍的温柔暧昧,姨母的强力挽留,自己的骄傲自尊,世人的闲言碎语,还是酿成了一场悲剧。
这些话,原主到死也没机会说,她想告诉所有人,她不是那样不知廉耻,非要赖在陈家,不,她也有自尊,她也有灵魂,她也渴望自由,她也想被爱,这桩婚事里,她没有那么厚颜无耻。
今天,这番话早早地当着陈衍的面说了,说得陈衍又羞愧又生气,他羞愧的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从一开始,就把这个表妹当成敌对,只肯给她虚伪的好意,没想过她也有自己的考量,而他生气的是,她对这桩婚事竟然这么不看好吗?
难道她心里有了人?
“表哥,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一齐同长辈说,取消这桩婚事。”
沈明漪说的最后一句话在陈衍脑海里回荡了一整夜,取消这桩婚事,是他从懂事开始就梦寐以求的,怎么现在胜利的果实近在眼前,他却踌躇不前。
他这是怎么了?那一夜,他脚疼得整晚也睡不着。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雨松,她是整个园子里最得脸的丫头,却当众被少爷赶到厨房,从今日起,她就不在是少爷房里的丫头了,她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替少爷送了件斗篷,少爷就发了那么大的火,她更想不通的是,这件斗篷怎么会被送回?
若她是那个表小姐,收到了少爷特意送来的斗篷,还不得珍藏在衣柜里,时时抚摸,为何她会去送回?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能回答她,只有她自己的泪水打湿了冰冷的枕头。
陈园里睡不着的人很多,而夏公馆的一大一小两个主人也正鸡飞狗跳。
夏蕴芝扯着送来的佣人服扔在地上,“Unbelievable!爸爸就让我穿下人的衣服?他疯了吗?我要见他!”气急的夏蕴芝也毫无战斗力,尖叫着被一群丫头按在床上换衣服。
夏仰宗很有先见之明的把夏蕴芝安排在公馆离他最远的一栋小楼,这样这个没开化的小洋鬼子就吵不着他了,所以此刻夏蕴芝那的闹腾,他一无所知。
切,没读过华夏文化的小洋鬼子,一点规矩都不懂,明天得叫上几个先生好好教教。
他正为另一桩事烦恼,春秋打听消息回来了,那个沈明漪竟然是陈衍的未婚妻子,夏仰宗一听,那张荡漾了一天笑意的脸彻底垮了,饭也吃不下了,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忧愁地摸摸手上的画,心里有点儿难过,叹了口气,“哎,你竟有一项能胜过她了,你起码是个寡妇。”
要是沈明漪也能死了丈夫,成个寡妇就好了。
他这样的文明人,总不能叫他去夺别人的妻子吧?
第6章 闺秀6
“文明人”夏仰宗在书房对着画像发了一夜的痴,终于对自己认命了,痛斥了自己的虚伪,检讨自己读书读傻了,夏仰宗,你就是一个天生不知廉耻的王八蛋,抢别人的妻子又如何。
更何况,未婚的妻子也能算数吗?他要她,就这样理所当然,如同前世说定。
下了决心的夏仰宗浑身松快,一个晚上没睡一点也没影响他的精神,他天生就比别人多更多的活力。
以前这些活力只能用在打战上,现在他可以把这些旺盛的精力花在追女人身上,一想到那个女人,他本来十分的劲立即变成了十万分。
真稀奇,从前别人跟他说搞女人很快活,他试了,一点也不快活,现在他光靠想如何花心思讨好追求这个女人,就觉得快活极了,这要是真娶进家门……
夏仰宗觉得有点儿头晕,一大早不适合做这么激烈的想象。
笃笃笃,春秋敲响了书房的门,他们的主人一个晚上都静静地在书房里,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春秋不厚道地想:拿着那宝贝画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夜,这画,该被摸破了吧。
然而画还是完好无损地挂在那,不像是被过度抚摸的样子,他的主人夏仰宗精神抖擞地瞪着那眼白过多的眼睛,兴奋地说:“去苏记,我们给夫人做些衣裳。”
这回夏仰宗是认真的,夏公馆里每个人都这样觉着,
从没见过夏仰宗出门带上他所有的心腹——“四书五经”,前年攻打樊城那么艰难,他也还是留下了易经和春秋坐镇公馆。
难道这回,比打下那八十万士兵驻扎的樊城还难?
小孟和小礼坐在车队中间的那辆车上,两人一模一样的脸上是一模一样的忧虑神情,他们是双胞胎,从小一起长大,又刻意被安排在一起培养默契,早已心灵相通,两人交流,往往一个说了前半句,另一个马上能接上后半句。
小孟忧心忡忡:“这回将军……”
小礼接道:“病的不轻。”
小孟:“那沈姑娘……”
小礼:“倒了大霉。”
小孟:“将军愿娶……”
小礼:“祖宗保佑。”
俩人对视一眼,欢喜地咧嘴笑了,祖宗保佑,夏家命不该绝。
“四书五经”是夏家一手培养的心腹,他们的信念就是忠于夏家的主人——夏仰宗,对于夏仰宗,他们虽然年龄不大,却有着老父亲般的忧虑,谁让这个夏家的主人一副绝后相呢?
只有个娇滴滴继承不了家业的女儿,又不搞女人,也不搞男人,天天对着幅画发痴,他们有什么想头?
这回好了,只要夏仰宗肯把注意力花在实在的女人身上,他们就有希望看到夏家辉煌的延续。
太棒了,他们恨不得现在就把那个女人绑回来盖上红盖头,直接往夏仰宗床上一塞,第二天就长出一个完美的继承人。
不过这回,夏仰宗好像不准备用那些强盗手段。
易经和春秋看着后座春心荡漾的夏仰宗简直要吐了,是吓吐的,那张惯常凶狠无情的脸上流露出近乎虚幻的笑容,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傻笑了。
真可怕,他俩一齐打了个哆嗦。
被夏仰宗看上,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夏仰宗是环城的地头蛇,但是一个挺低调的地头蛇,他深居简出,不爱交际,又整天忙着处理军中事物,没那个功夫横行霸道鱼肉乡里,环城的人就没几个见过他们环城这尊大佛。
现在苏记的老板可以拍拍胸口,骄傲地对所有环城人说:“我连续两天都见了夏将军,而且我还活着!”
夏仰宗懒洋洋地靠在苏记的柜台边,吩咐道:“把你们这能拿得出手的袄裙款式,照这个尺寸,每个款式做几个素淡些的颜色,送到城里的陈园府上,把账单送到夏公馆就行了。”
苏记的老板讨好道:“不过一些衣裳,哪用得着送什么账单。”
夏仰宗冷笑了一声,“我的女人,用得着你讨好?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少自作聪明。”
这说变脸就变脸的,把苏记的老板吓得够呛,赶紧呐呐地答道:“是是,我不讨好不讨好。”夏仰宗走了之后,苏记的老板摸着脑门想了半天,账单送到夏公馆,袄裙得送到陈园,这陈园不就陈夫人一个女人,难道夏将军看上了别人的夫人?可这尺寸,不太像啊?
苏记的老板猜中了一半,确实是看上别人的夫人,不过不是陈夫人,是陈少奶奶。
春秋在车上忍不住奇怪地问道:“将军,你怎么知道沈小姐的尺寸?”
“叫夫人,”夏仰宗瞪了他一眼,“我当然是量过才知道。”照着画上的一比对,不就知道了。
那天陈衍在苏记遇上夏仰宗,灰头土脸的回来的事儿,第二天终于由老许告诉打了一夜麻将的赵书曼。
赵书曼惊得把打了半个的哈欠咽了下去,又惊又急地问道:“你说什么?衍儿得罪夏仰宗了?”
老许为难地说:“夏将军对少爷很不留情面,而且,对沈小姐……”老许有点为难,吞吞吐吐起来。
“对沈小姐怎么了?你快说呀!”赵书曼急得丝绢都抓破了。
老许还是觉得难为情,只能含含糊糊地说:“对沈小姐也无礼极了。”
赵书曼急道:“这可怎么办,夏仰宗是不能得罪的,老爷又不在家,我一个女人又不能出面赔罪。”夏家也没个女主人可以交际。
“姨母,”沈明漪缓缓下楼,听到赵书曼要赔罪的话,满脸不赞同,“是那位夏先生无礼在先,为何反要我们去赔罪?”
赵书曼忧虑地说道:“现在这个年头,谁手上有兵谁说的话就有分量,我们陈家做的是货运生意,从各个码头通过,都要过他们那些个军队的关卡,夏仰宗,我们得罪不起,只能委屈自个了,凡事,不是争个对错就算的。”
沈明漪看着姨母蹙起的眉头,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就由我去向他赔罪吧。”
“你不能去!”陈衍急急地下楼,一夜未眠而熬红的眼睛活像个兔子,“他……他是个卑鄙小人,你去向他赔罪,与羊入虎口有何异!”
“衍儿说得对,”赵书曼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