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裕没有回清嘉宫,而是翻上马背,往太子府的方向而去。
有一件事元徽帝说得很对,他得给严韬一个说法。圣旨是早上宣读的,到这会儿,该知道的肯定都知道了。
?
☆、提亲
? 确实,严韬是从梁宽口中得知的。
俞公公带着圣旨来到定国公府的同时,严韬便知道皇上要把谢蓁赐给严裕了。他以为板上钉钉的事,没想到中途居然会出变故,杀出一个程咬金来。别看他这个六弟平时一声不响,做起事来倒是很有效率。
严韬坐在花梨木圈椅中,手里拿着谢蓁亲手绣的香囊,若有所思地看着,拇指慢慢地摩挲上面的纹路。
脑海中渐渐浮现谢蓁在萃英楼既紧张又不安的模样,她有点小聪明,但阅历不够,仍旧是个非常单纯的小姑娘。这样的姑娘,来到太子府乃至后宫后,很快便会被勾心斗角的阴谋设计。他想要她,就是因为觉得能护住她这份单纯,让她以后的日子安乐无忧。
大抵是经历得太多,心思变得复杂,所以她的纯真便显得难能可贵。
那么六弟又是看上她哪里了?
严韬尚未想出一个答案,便有下人进来道:“殿下,六殿下来了。”
他仿佛一点也不惊讶,微垂着头,琢磨不清情绪:“请进来。”
下人退下,不多时领着严裕来到堂屋。
严裕迈过门槛,一眼就看到他手里绣着素馨花的香囊,眼眸一暗,停在原地叫了一声“二哥”。
他知道那是谢蓁绣的,那天谢蓁跟严瑶安说话时,他就在门外听着,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个小混蛋不仅亲手做了香囊,还绣上自己最喜欢的素馨花,她是想活活气死他么?明知她自己也糊里糊涂的,但他还是免不了愤怒。
同时,也为严韬的手段感觉心惊。
要论心思缜密,深沉复杂,论谁都比不上太子殿下。他不费一兵一卒,甚至没让谢蓁见他一面,就把她引到了设好的圈套中。如果不是自己赶回来得及时,强行把谢蓁要过来,恐怕他回京之后,早已人去楼空。
如此一想,无比庆幸。
严韬抬眸一瞧,似乎才注意到他,比了个请坐的手势,“六弟来了?坐下说话。”
严裕没有坐,一动不动地站着,语出惊人:“二哥能把手里的香囊给我么?”
严韬一愣,旋即没好气地笑了。这小子抢了他的人,如今还理直气壮地站在他面前要香囊,脸怎么这么大?他把香囊重新挂回腰上,老神在在:“我晚上要靠着这个香囊入睡,不能给你。”
他薄唇抿成一条线,看样子不高兴了。
还没娶妻就这么善妒,日后若是娶了媳妇,每天还不一缸醋喝死他?
严韬以为他是过来认错的,没想到居然是要东西的,看来他高估了这个六弟,以他的脑子,估计根本不知道“认错”两个字怎么写!
思及此,严韬反而豁达了,姿态轻松地倚在背靠上,“今早下发的圣旨,你不打算解释解释?”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香囊上,平静地说:“我跟谢蓁比二哥认识得还早。”
严韬微微诧异,抬眸哦一声:“有多早?”
他说:“我们五岁便认识了。”
竟这么早!严韬没想到中间还有这层渊源,平日没见他跟谢蓁碰面过,还当他们从来不认识,他抢走谢蓁,不过是为了跟自己作对罢了。“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以前不提,是因为那是他埋在深处的记忆,一旦告诉别人,便不是他自己的了。现在不提,是不想让旁人知道她是他的软肋,以此抓住他的把柄。他偏头,“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我不喜欢接触女人,二哥是知道的,只有她是我从小就认识的女人,我只能接受她。”
严韬以手支颐,静静地端详他脸上的表情,许久轻轻一笑,“你的意思是,二哥必须把她让给你么?”
严裕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请二哥成全。”
“我不成全又能如何,圣旨已经下来了,我难道要抗旨么?”他唇边浮起意味深长的笑,笑中带着几分无奈,“阿裕,你这是在打你二哥的脸。”
严裕站着,不发一语。
他们原本是一对好兄弟,恐怕从这件事开始便会产生隔阂了。严韬其实待他很不错,这些年教会了他许多,让他能咬着牙撑到今日。可惜他们不是一路人,就算没有谢蓁,也终究会走向分歧。
静了许久,严裕才说:“其实当年,我很感激二哥。”
严韬诧异地挑起眉毛,饶有兴致:“此话怎讲?”
他回忆起当年,表情才有些柔和,“当初在普宁寺上香,我和谢蓁被人劫持,是二哥最后放了我们,对么?”
严韬低低一笑,“你何时知道的?”
他说:“刚一入宫,便猜出来了。”
他记忆力不算差,彼时他六七岁,前后不过相隔半年时间,还不至于忘记。虽然严韬当时穿着一身黑衣,又蒙着脸,但人身上的一些特质是不会改变的。他猜出来后,才会在众多皇子中独独亲近他一个,与他谋事,为他效忠。
严韬回味了一下他刚才的话,恍然大悟,“当初护在你跟前的小姑娘,便是谢蓁?”
他一愣,点头说是。
那个傍晚他这一生都难以忘记,谢蓁小小的身躯挡在他跟前,抖得比他还厉害,但是就像保护幼崽的小母鸡,一脸的坚决与勇敢。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她哪来这么大的勇气?那么小一只,不是该让他保护她么?
每每想起,那天利刃穿透皮肤的痛觉就仿佛回放了一次,记忆犹新。
严韬恍悟:“难怪你要娶她。”
少顷看了看仍旧站着的严裕,不如趁着这次机会把话说开了,“此事我可以不与你计较,你还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严裕知道他想听什么,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会助二哥完成大业。”
如今二皇子虽已被立为储君,但背后仍有大皇子和三皇子虎视眈眈。三皇子不足为惧,大皇子却如同潜伏多年的野兽,不容小觑。严裕深得元徽帝重视,他这句话也算给严韬吃了个定心丸,抢女人这件事,暂且可以不计较了。
*
严裕离开太子府后,原本想去定国公府一趟,然而早上才下过圣旨,他现在就过去,似乎显得很迫不及待?最后骑马在定国公府外面的街道绕了两个来回,傍晚才慢悠悠地回到宫中。
礼部的人定下了提亲的日子,就在下个月初一,距今还有七八天。
元徽帝早已下了圣旨,提亲这事就像走个过场,但宫里的人还是忙得乐此不疲。一是因为皇上亲自赐的婚,二是因为从来不与女人亲近的六皇子要娶妻了,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能把他拉下神坛,成为芸芸众生其中一位。
初一这一日,六皇子骑着高头骏马,身后领着礼部几个官员,往定国公府的方向而去。
定国公和定国公夫人早已在正堂候着,下方还有冷氏谢立青两人,各个正襟危坐,怕有丝毫怠慢。严裕到时,刚过辰时。
定国公夫妻和谢立青两口子站在门口迎接,便瞧着众人簇拥着严裕从鹤鹿同春影壁后面走出来,忙挤出笑意,惕惕然行礼,把人往里面请。
严裕穿着一身靛蓝绣暗金宝相花纹长袍,比平时更多了几分器宇轩昂。
他眉目英朗,端看模样真是一等一的良婿,就是眼神儿里总有股冷傲,让人一对上他的视线,就心头犯怵。
定国公把他请到上位,他倒也没客气,直接坐下去了。
提亲这事用不着他开口,一般都是礼部的人在边上说话,他只管着听就是。无非是说他和谢蓁怎么般配,怎么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他听见这些话也不嫌烦,每个字都听进耳朵里,认真得很。
总算把场面话说完后,接下来便是商量下聘和成亲的相关事宜,他偶尔插上一两句,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不好相处。
一应事宜商量完毕,还未到午时,礼部大臣准备开口说回宫,严裕却忽然对定国公道,“让我见见谢蓁。”
定国公愣了愣,“这……”
那边冷氏帮忙答道:“殿下见谅,依照礼节,成亲之前小女都不能跟您见面。”
他不走,其他官员也不能走,在旁边站着试图劝他。他却吃了秤砣铁了心,“我只跟她说两句话,用不了多少时间。”
最后礼部的人赶着回去跟元徽帝汇报情况,便帮着严裕一块劝说定国公,最后定国公扛不住便说:“请殿下长话短说。”
于是让人去后院把谢蓁叫来。
冷氏在边上皱紧了眉头,她还是不赞同。她认为姑娘家就该矜持一些,成亲前让对方见不着面,成亲后他才会百般珍惜。
这门亲事来得突然,她一开始没做好准备,目下接受之后,冷静下来便要好好为闺女的以后考虑。严裕这孩子小时候还不错,就是不知道过去这么多年,他的品行有没有变化……
不多时丫鬟领着谢蓁从后院走来,谢蓁穿着白绫短衫和织金璎珞裙遥砻嫒梗虬绲煤芮辶梗囱邮且坏惴辣付济挥校廖拊ふ椎鼐捅唤欣戳恕K豕偶鳎惶а劬涂吹搅苏醒胱诺难显#蛄嗣虼剑じ鼋幸槐橹谌耍褪敲桓显4蛘泻簟�
不是故意不搭理他,而是不知该如何称呼。
现在他的身份是六皇子,可在她心里,他还是小时候那个不爱搭理人的小玉哥哥。难道要跟他行礼么?可他以后又会是她的丈夫。
挣扎一番,于是错过了最佳时机。
老夫人正要斥她不懂规矩,那边严裕便对众人道:“你们都下去,我有话想单独对她说。”
礼部带头走出堂屋,冷氏和谢立青不放心,走前多看了谢蓁两眼。谢蓁眼巴巴地看着爹娘全出去了,屋里只剩下她和严裕两个人,她慢吞吞地收回视线,对上严裕的双眼,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要对我说什么?”
她站得远远的,明明就在一个房间里,却好像隔着万水千山。
严裕放在云纹扶手上的手紧了紧,对她说:“你站近一点。”
谢蓁头摇得像拨浪鼓,“为什么,站在这里不能说话么?”
他拉下脸,站那么远怎么说话?
?
☆、条件
? 两人僵持许久,屋里静悄悄。
谢蓁始终站在几步之外,睁着水润大眼,没有要靠近的意思。
严裕等得不耐烦,原本就没多少时间,可不能都浪费在这上。他看向谢蓁,“你究竟过不过来?”
谢蓁一点也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仍旧摇了摇头,十分好说话:“你说吧,我在这听得见。”
谁管她听不听得见?她站得那么远,是怕他吃了她么?
严裕握了握扶手,霍地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把她往旁边的八仙椅上一带,“坐。”
说完,这才感觉到掌心里柔若无骨的小手,他不受控制地轻轻一捏,她就往后缩了缩。他这才发现她不仅人比他小,就连手都变小了,这么多年她都没长么?怎么哪儿都这么小一点?
没握多久,最终还是松开了。他坐在旁边的八仙椅上,看向门口的碧纱橱,“你日后不要再接近太子。”
谢蓁跟着他坐下,默默地往椅子另一边挪了挪,听话地点点头,“嗯”。
这点她没什么异议,她也不想跟太子有过多的接触,尤其一想到自己还给他绣过香囊,便说不出的别扭。她只希望以后都不要见面,各自过各自的生活就行了。
严裕的表情缓和了些,他咳嗽一声,偏头又说:“再有两个月我在北宁街的府邸便建好了,你若是有什么想添置的东西便跟我说,我让人去准备。”说罢自己想了下,补充一句:“到时我带你去看看,府里的一切可以根据你的心意布置。”
谢蓁似乎没什么兴趣,轻轻地哦了一声。
便再无话。
又是一阵寂静,严裕抿了下唇,倏然扭头看她:“你就没什么要求?”
谢蓁被问住了,她对这些不在行,一时半会还真没什么想法。不过既然他这么问了,她便要回答一下表示诚意,于是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我的床能不能放在朝阳的地方?我早上起床喜欢看到阳光。”
严裕在心里记下来,“可以。”
旋即她的下一句话,便将他的好心情破坏殆尽,“府里房间多么?我睡侧室还是哪里?”
严裕差点跳起来,忽然间变得怒气冲冲,暴躁地问:“你要睡侧室?”
谢蓁被他毫无预兆的变脸吓住,往椅背后面仰了仰,尽量与他保持距离,“不睡侧室……那我睡别的房间?”
她根本不知道他抽的哪门子风,说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就生气了?
严裕薄唇紧抿,下巴紧绷,从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你要跟我分房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