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年纪好小,真的能写出那样好的故事吗?”
“人不可貌相……”
“楼上那道士要倒霉咯!他污了对方的名声,一旦被颜先生告到书局,怕是要吃牢饭!”
“这还不一定呢!谁知道是不是抄……”
底下的议论并没有影响到楼上的气氛,自从那人上了楼之后,王平都有些坐立不安,他知道自己应该相信找他来的那人,可他也知道,一旦被判定他是污蔑颜亭书的,对方转身一告,打板子吃牢饭都得挨着。
那人穿着一身常服,看着极为鲜亮,但脸上却挂着一抹旅途的劳顿。
他并没有一上来就兴师问罪,而是找了个空的位置,施施然坐下,然后神态自若地让小二上茶。
楼上静悄悄的,最终还是有人受不住这股气氛,问道:“你可是颜亭书?”
对方理都没理他,自顾自喝了一盏茶,才看向王平:“你就是那个污蔑颜先生的道士?”
“我……”王平一开口才意识到不对,“你不是颜亭书?”
对方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你连颜先生都未曾见过,也敢大言不惭说对方抄袭,真是阎王爷开布店……”
“???”
“鬼扯。”
“……”
王平怒而拍桌:“你到底是谁!”
“啧!”对方翘起二郎腿,扬开扇子,上面龙飞凤舞三个大字——邵瑾瑜。
众人一时之间都陷入了沉默中,邵瑾瑜的大名已经响彻了整个江东,而且被谣言越穿越神,从一开始的把人骂的吐血,传到如今已经变成了他舌战群儒,以一当百,把一群人都骂的羞愤欲死,纷纷吐血。
哪怕他们这些人围在王平旁边,也并不代表他们想感受一下邵瑾瑜的大名。但他们知道,王平却是不知道的,他见这人一来就态度带刺,又是颜亭书的拥趸,想来是为他抱不平的,便出言讽刺邵瑾瑜。
他不说话还好,他这一说话就被邵瑾瑜给逮到了机会,一番不带脏字的冷嘲热讽,说得王平一张脸青青红红,十分难看。
王平张口结舌,而邵瑾瑜则态度轻松,他虽然旅途劳顿又有点水土不服,但对付这样一个人还是轻而易举的。
王平被骂的没了辄,怒道:“你说再多,那颜亭书也是个藏头露尾的懦夫!”
邵瑾瑜脸色一沉,却难得没有开口反驳回去,事实上,他之所以从荻州风尘仆仆赶到临江,为的正是这个。
他的确痴迷对方的小说,也愿意为对方冲锋陷阵,当初的《莲心》《错生》都给了他很大的震撼,哪怕被那么多人质疑,他也依然坚定地相信颜先生。可是这一次,他却没有那么坚决了,他没有办法在家中等着一个结果,他宁愿去到现场,如果颜先生真的令他失望了,他或许依然还会喜欢他的小说,但恐怕就无法像现在这样毫无底线地维护对方了。
王平见把邵瑾瑜给说的没话了,心里也暗暗地松了口气,只是邵瑾瑜的到来,依旧让他有了一丝不那么好的预感。
楼上发生的事情已经传到了楼下大厅,虽然对方不是颜先生让他们有一些失望,但能够见到闻名江东“杀人于无形”的邵瑾瑜,却也是不错的。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又有一个身影走近了茶楼。
因为邵瑾瑜的缘故,众人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王平也扑到了窗口,就见一个女子婷婷袅袅地走进了茶楼。
虚惊一场。
大厅众人多看了一眼,有几人低声讨论道。
“这是哪家的姑娘,独自一人来茶楼喝茶?”
“说不定同楼上那位主一样,也是为了那颜先生来的呢?”
一人酸溜溜道:“这颜亭书倒是会卖乖,就写了两篇破文章,也不知讨了这城中多少姑娘的芳心?”
“你酸什么,有本事你也去写啊!”
“哈哈哈!”
几人肆无忌惮地开着玩笑,然后震惊地看着那姑娘竟然穿过大厅,踩着那木质楼梯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还真是为了颜亭书来的?”
“怕不是和那邵瑾瑜一般,骂那道士一顿……”
楼下的人发表的意见并不能影响到楼上。
众人在看到来人是个女子以后就不放在心上,连邵瑾瑜也没有搭理对方,而是心不在焉地看着茶楼外面。
然而这个女子却径直走到了王平面前,开口问道:“你就是说我抄袭,要与我对质的那个人?”
王平愣住了。
整个茶楼骤然变得鸦雀无声,邵瑾瑜也回过神,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女子。
苏清漪摘下头上的幕篱,十分平静地说道。
“我就是颜亭书。”
第73章
不过半个时辰; 雅茗茶楼已经被闻讯赶来的人群给包围了。
而楼上的众人则还未从之前的冲击中平复过来,最后反倒是邵瑾瑜跳了起来:“你是颜亭书?!”
苏清漪愣了一下; 转过头就看到一个年轻公子一脸激动地看着她。
她不太拿得准对方的身份,有些犹豫地点点头。
邵瑾瑜倒抽一口凉气; 苏清漪看他的样子; 有点担心他会这么厥过去,好在邵瑾瑜这些日子一直与人战斗; 心理能力已经锻炼地十分强大了。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在一旁呆愣了许久。
王平从震惊中回过神; 立即就道:“你怎么能够证明你是颜亭书?!”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让苏清漪拿出证据,苏清漪早就想到这一遭; 便道:“拿纸笔来。”
不等其他人行动; 闻讯而来的茶楼老板已经捧了纸笔过来; 恭恭敬敬地放在苏清漪面前。
苏清漪擅长的颜体已经是为人所知了,毕竟之后她的几本书所用的字体都是她自己所写; 且因为字形优美,得到她的同意后; 《晋江月刊》的字体也全部改做了颜体。
王平看了那字; 心中已经有些慌乱了; 面上却还强撑着:“不过就是几个字,也有可能是你模仿的啊!”
这时; 人群中发出一声笑声; 众人循声过去; 发现正是赵明江。
赵明江是姜岐赵家的子弟,不过他不为家业所累,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在外游荡。又加上他痴迷话本,当初林德安在鸿昌茶楼说《镜中美人》的时候,他就是忠实观众,所以后来知道颜亭书的名字之后,便干脆留在了临江城。
当初在雅赌时,赵明江曾经用高价收藏了苏清漪的一幅字,后来被证实这是颜亭书的字之后,他还有点儿自得。再加上赵家这样的世家,他的眼力都是自小练出来的,所以一眼就看出了这字究竟是模仿还是本尊,见王平还在垂死挣扎,这才不由得发出了笑声。
赵明江虽然痴迷话本,却并不像邵瑾瑜这般真情实感地崇拜颜亭书,但即便如此,当他看到颜亭书竟然是个女子之身的时候,也是很吃惊的。
有了赵明江的认证,苏清漪的身份毫无疑问得到了确认。
苏清漪静静地看着他:“你说要我当面与你对质,如今我人已经来了,就在众人面前说个分明吧。”
王平的额头上落下汗珠,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所谓的抄袭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他这诬告之名就算是坐实了。他现在无比后悔自己当初一时贪婪,又听信对方这颜亭书绝不可能出现,这才出头,如今却落得这样的下场,他却不知,他原本就只是旁人手中的一颗棋子,如今棋子的利用价值已经没有了,自然就会被丢到一边。
王平又恨又怕,整个人如一滩烂泥一般瘫软在了椅子上。
其实自从苏清漪出现后,落落大方的态度,再加上她如行云流水般写下的字,与王平一对比,顿时高下立判,众人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如今见王平这副模样,心中更是鄙夷。
苏清漪却并未因他的反应而感到高兴,反而心中一沉,王平一点都不像是刻意来碰瓷的,他就像是笃定了自己绝不会出现,所以没做丝毫准备。
对方丝毫不加掩饰,目的昭然若揭。
苏清漪既然已经证明了自己,就没有心思再痛打落水狗,离开了雅茗茶楼。
果不其然,在她离开后便出了事情。
一个人排众而出,义正言辞道:“我本以为颜亭书是个心怀磊落的伟男子,却不想是个心机深沉、阴险狡诈的女人,为了一己私欲挑拨后宅,勾的人心浮动,以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邵瑾瑜虽然整个人还在懵逼中,但一直以来养成的战斗素养,让他本能地就怼了上去。
那个书生见到邵瑾瑜冲上来,想起他的那些丰功伟绩,不禁有些退缩,但此刻的情形却容不得他退缩,只得壮着胆子同邵瑾瑜辩驳。
没想到邵瑾瑜今日竟然格外神勇,才思敏捷、引经据典,直把他辩得毫无招架之力。
那书生辩不过他,便朝着众人道:“圣人有言:男为尊女为卑,这是生来就注定的,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正常,女子三从四德也是自古流传下来的规矩。这女子却妖言惑众,以至于后宅不宁,区区女子竟然妄想与男儿比肩,诸位难道还要任由她这般下去,莫不是希望日后女人都爬到男人头顶,一个个不安于室,又更甚者,日后会有女人也嚷着要三夫四妾,你们难道能接受吗!”
他算是戳到了男人的软肋,很快就得到了一批人的附和,人本来就本能地维护自己的立场,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真正的中立。就算邵瑾瑜的辩论技巧再出色,也没有办法撼动这些屁股原就歪的人。
而茶楼中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扬了出去。
…
正如叶奉书所说,当苏清漪女子的身份暴|露之后,她迎来的几乎都是恶意,她以女子之身挑战男权社会,戳痛了男性最敏感的那条神经。
纵然有一部分人会受到触动,但更多的人,却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如那书生一般斥责她,甚至还有人找到了苏家,好在苏清漪早已和父亲一同去了省城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秋闱。
只是就算是她不在,这件事也依然如雪崩一般无法控制。
其实相比于京城,江东一带对女子的确宽容许多,女子习字读书的习俗也很普遍,尤其是世家之女,很多从小都是如男儿一般教养长大,论能力,她们并不比家中兄弟差,只是一直以来她们都习惯将战场放在了后宅。
像谢芷凝这样毕竟是少数,一方面是因为生活所迫,一方面则是有谢怀卿的帮助。当然,更重要的是,许多女孩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其实她们也是可以冲破后宅的藩篱,和男人们站在同样的位置,甚至……她们或许可以做的更好。
很多时候,当时的人们并不是没有能力,只是被时代局限,没有意识到那种可能性而已。
可是即便如此,受到影响的还是只有很少一部分人,不说男人的天然立场,便是不少女人,也跟着骂苏清漪。
在这种情况之下,一直与苏清漪合作的文昱书坊却十分微妙地保持了沉默。
叶奉书坐在谢谨对面,面上很是不赞同:“少东家,我们这般做只怕名声会不好吧!”
谢谨手中的笔顿了顿,抬起头淡淡道:“叶老还看不出来吗?这是有人故意针对我们的,颜亭书不过是个幌子,对方的意图就是要把我拖下水。”
“但是,连只与苏姑娘合作了一次的《绣心》都出言支持她,我们这样,只怕……”
“《绣心》与我们不同,她本就是以女子为主的杂志,背后又站着谢芷凝,以她的立场来说,不替颜亭书说话才会奇怪。”
“话虽如此,但……”
谢谨摆摆手打断了叶奉书的话:“就这么决定了,另外,将颜亭书之前的书都暂且下架,等到这一段风声过去以后再说。”
叶奉书见他这么说,就知道没有再讨价还价的余地了,他又叹了口气,却还是领命离开了。
等到叶奉书离开,谢谨才收起脸上的笑容,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敲门声才打断他的沉思。
护卫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道:“东家,已经查出来了。”
谢谨回过神,之前他就怀疑听护卫说了那几家的姓氏,眉头却并未舒展开:“谢怀卿没有插手?”
护卫愣了一下,在整个江东,敢这般大喇喇地叫出谢家十二少名字的人恐怕还不多,不过想到谢谨手中此刻握有的实力,他又安下心来。
“并没有,整个谢家在这件事上并没有任何行动,哦,除了谢姑娘一直大张旗鼓地支持颜先生。”
谢谨的眉头蹙地更深了,他之前根本就是在骗叶奉书的,他其实早就发现有人在暗中对付谢家,只是对方也不敢直接和谢家本家对上,便从他们这些旁支入手。只可惜谢谨当时一时疏忽,让对方找到了王恩广这个缺口,虽然王恩广后来被杀,可凶手是谁却一直没有结果,他也不知道对方究竟知道了多少。
然而接下来他却很明显地意识到了对方对他的在意,他知道对方可能猜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