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捷把屋里正中的火盆烧得更旺些，摇摇头道：“那诛蒋忠义军，听说实际上是在唐亦佳手里，所以未必是宋莫衡要赶尽杀绝，倒说不定是她的主意，您看那《诛蒋令》写的多么无情无义。”
蒋之修闻言不语，忽觉得心烦气躁，对傅捷道：“院子里梅花开了，我到外面走走，那火盆你别烧了，今天本来也没有多么冷。”
傅捷给他拿过披风，从火盆里拾了一些炭出来。
门口守着的几个人听见院中模模糊糊地有了声响，连忙扯开嗓子喊道：“蒋大人，唐姑娘要生孩子了，就在。。。。。。”
这回他们还没喊完，门就开了，几个人急忙往后一让，个个护着头脸，害怕一盆洗脚水或者是什么东西泼出来，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却听见声音发颤的一句：“她在哪儿？”
祈景十四年腊月初一，是个冬日里难得的晴天，到了晚上却开始下起鹅毛大雪，温度并不太低，是场暖雪。
唐亦佳情况并不大好，估计还是一路上受了车马劳顿的原因，浑身攒不起多少力气，疼了一整天，出了几场大汗，却还是没动静，反倒是折腾这么长时间，累得她眼皮沉重，快要昏睡过去。产婆们也没有办法，只能轮流跟她说着话，但是到后来也于事无补，因为唐亦佳自己都快要放弃了。
唐亦佳疼得脑子里没什么想法，只是想让这折磨赶紧过去，自己好好睡一觉，虽然很清楚可能一觉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但是也不愿意这么疼下去了。
她甚至疼出了幻觉，看见蒋之修一撩门帘走了进来，抓着她冰凉的手，叫她名字：“亦佳，亦佳。”
“蒋之修啊，”她艰难地咧咧嘴角，“怎么办。。。我快死了。。。。”
“我死了没关系。。。我想给你。。。留下个孩子啊。。。”她嚎啕大哭起来，忽听见产婆们一阵叫嚷，说是看见头了、生出来了，唐亦佳自己并没有感觉，也没听见有孩子的哭声，只是攥着幻觉里蒋之修的手不放开，眼睛贪婪的看着他的脸，昏睡过去。
唐亦佳醒过来的时候，感觉浑身轻飘飘的，轻飘飘得都有些不真实，像是羽化成仙的感觉。她睁眼看见蒋之修，脑子里空空的，脱口问：“我孩子呢？”
“什么孩子呀？”蒋之修看着她。
唐亦佳有些愣怔，道：“我的孩子呀。”
“你哪有孩子呀？”蒋之修看着她笑了，笑她傻。
“我没有孩子吗？”
“傻丫头，”蒋之修拍拍她，“你哪来的孩子呀？你不是都回复我‘否’了吗？”
唐亦佳忽然慌了，她知道她是有孩子的，蒋之修为什么骗她？她匆忙甩开他的手，大声喊道：“我有！我有的！”
忽然一阵急速往下坠的感觉让唐亦佳一阵头晕，她的手在空中一抓，醒了。
真的醒了。
“我孩子呢？”她问。
“亦佳。醒了？”唐亦佳听见一声沙哑的回答，侧头看过去，看见蒋之修。
“我孩子呢？”她把手放在小腹，那里一片平坦。
“亦佳，孩子生下来不会哭，跟我们没有缘分。”蒋之修把她的手攥在手里，放在唇边，吻了吻。
唐亦佳听完他的话，默然良久，忽然把手抽出来，给了他一个巴掌。
☆、Chapter 56
新年时候，唐亦佳回了渔阳，宋莫衡他们已经搬回京城，把行宫空了下来，唐明儒跟着辞了太学里的职，也推了朝中给的大公的位子，赋闲在家。
唐亦佳尚未来得及向宫中请辞，打算正月过完，回一次京，好好地跟所有人告个别，再回渔阳安身。唐亦佳现在已经很沉静，仿佛突然改了性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最多搬个椅子在院中坐一会儿，看婆婆们做年糕。唐明儒不曾多问过她什么，她心里对此倒是很感激。
年三十，唐明儒非要拉着唐亦佳出去逛年会，唐亦佳拗不过他，只能跟着去了，打发着买了几个小孩子作耍的玩意儿，拿在手里把玩。回到家时时间还早，唐亦佳跟着唐明儒习惯早早睡下，可是刚到门口却见一个人苦哈哈地在门外等着，一边跺着脚一边哈手，被冻得瑟瑟发抖。唐亦佳上前一看，竟然是陈矛，眼睫毛上也结了冰碴，裹得像个熊。
唐亦佳看见陈矛的样子笑起来，唐明儒看着她，也笑了笑。
“门又没锁，怎么不进去呀你？”唐亦佳想要推着他进门，陈矛却朝对面一个早点铺子跑过去，不一会儿带出来几个壮汉，抬着几个大大小小的红漆木箱子。
一堆人忙活着把箱子放好了，又向陈矛领了各自的赏钱，就散了。
“陈大人这是送礼还是搬家当呢？”唐亦佳给他把外衣脱下来，放在火上烤着。
陈矛却突然向着唐明儒跪下了：“夫子，陈某不才，想迎娶令媛为妻，今日特来下聘。”
他这一跪把一屋子人都跪傻了。
“陈某现在已是三品官，在京中有自己的府院，”他急急忙忙补充道，“不会让唐姑娘吃苦。。。”
“愣头青。”唐亦佳忽然说了一句。
陈矛抬头看她一眼，那眼神是唐亦佳之前从来不曾留神注意过的质朴天真。
“也没有问过人家的意思，就冒冒失失抬了东西来提亲，你是不是傻呀？”唐亦佳道，“如果今天事情不成，你再雇人抬回去吗？”
“东西是送你的，跟事情成不成有甚关系？”陈矛低头小声道。
唐亦佳眼里蓄了水汽，背过身去擦掉，又道：“你一直跪着干什么，地上不凉啊？”
陈矛看她一眼，挠挠头，还要说什么，唐明儒走过来拍拍他，道：“起来吧起来吧，记着好好对她。”
陈矛这才起身，走过来轻轻抱了抱唐亦佳，听她在耳边道：“愣头青。”
二月初，唐亦佳和陈矛回京，在内阁重领旧职，驻西南大将军顾深正好在同一日进京述职，从宗政殿出来以后到内阁坐了坐。
顾深见到唐亦佳时，她正和陈矛吃午饭，陈矛拿着双筷子，捧着个盘子，把里面的肥肉一点点挑出去，挑好了再放到她面前，唐亦佳边吃着边道：“你买的时候就不能只买瘦的吗？”
“哪有那么瘦的猪？”陈矛小声嘟囔。
顾深扣了扣门环，笑道：“怎么午饭吃的这么早？”
唐亦佳见到他很是惊喜，笑道：“因为饿得早呗。”
陈矛在一旁收拾了碗筷，先告辞回了刑部。
“怎么还是那么瘦？”顾深捏捏唐亦佳的胳膊，“不是挺喜欢吃肉的吗？”
唐亦佳只笑，没回答。
“诛蒋忠义军半月前在承州围捕了蒋之修，这几天就会押送回京。”
唐亦佳听到时小小地抖了一下，被顾深看在眼里。
“王爷他，怎么处置的？”她问。
“还没说，只是关押候审。”
“嗯，知道了。”
顾深又坐了一会儿，准备起身走时，听唐亦佳道：“顾深，帮我个忙吧。”
顾深回头看她一眼，低声道：“不用姑娘交代，事情已经办好了。姑娘如果想知道。。。。。。”
“不用告诉我，”唐亦佳摇摇头，“让他走得远些，好好活着便罢了。”
“好。”顾深点点头，转身没入重重宫门。
婚宴摆在之前蒋之修旧府里，反正一直是空着，唐亦佳就要了过来，重新修缮之后做了陈矛新宅。陈矛对此没说什么，只是由着她。
唐明儒腿脚不便，并未来京，所以席间只是内阁和六部的一些熟识的人，顾京瑶带着小皇帝坐了一会儿便回宫了，留在内间陪着唐亦佳的便只剩了林雪原。
唐亦佳一身喜服穿得明艳动人，但是毫无形象地蹲在板凳上嗑瓜子，一边抬头对林雪原道：“小不点儿的炎症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林雪原看一眼一旁摇篮里的女娃娃，“昨儿晚上还是很闹人。”
“小不点儿会说话了吗？”唐亦佳站起来，走到摇篮边上，低头专心致志地看着熟睡的小人儿。
“才半岁，哪就会说话了？”林雪原笑着瞪她一眼。
“我又没养过孩子嘛。”唐亦佳用手碰碰小不点儿的小脸，又把她的小手握在自己手里，掂了掂。她忽然伸手揉了揉眼睛。
林雪原看着她，好半晌，走过去拍拍唐亦佳肩膀：“你可以和陈矛再。。。。”
“可是我不想给他生孩子呀。”唐亦佳扭过脸，一脸泪痕地看着林雪原，“我不想再有孩子了。”
林雪原哑然，想劝慰也不知道从何开头，问道：“你跟他说过吗？”
唐亦佳摇摇头，背对着林雪原：“我想，说不定再过几年，我的想法就会变的，所以不急着告诉他。”
屋内一时沉默下来，唐亦佳趴在摇篮边上看着小不点儿，目不转睛。
她忽然道：“她会说话以后，你能让她也叫我娘亲吗？”
林雪原看着唐亦佳，心中苦涩：“好啊。”
“我那个小不点儿跟这个也差不了多少的，”唐亦佳喃喃道，“都说小孩子其实是一个样子，那他应该也长这样吧。”
林雪原把她从摇篮边上拉起来，道：“好了好了，洗把脸，到外面坐坐吧。”
唐亦佳站起来，忽然两人都听到外面有响动，间或还有刀剑出鞘声，唐亦佳吓得连忙跑出去，只见院子里一伙人被围在正中，宋莫衡正指挥着侍卫围堵。
唐亦佳往中间看过去一眼，见到一张熟悉面孔。
“这是怎么了？”林雪原也跑出来，问宋莫衡。
宋莫衡看着院中一伙人道：“柔然贼寇，也敢登门？”
唐亦佳终于想起来那张熟悉的脸是谁了，是那个小侍卫耶乌。唐亦佳朝耶乌看过去一眼，他正好也看着她，笑道：“姑娘想起我来了？”
“耶乌。”唐亦佳笑笑，转头对宋莫衡道：“是我在柔然的。。。。。。”她回过头看耶乌一眼，他正冲她笑。
“朋友，”唐亦佳道，“我的朋友。”
“朋友？”宋莫衡皱眉，“你不知道这是柔然现在的大王，拓跋野的长子吗？”
唐亦佳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向耶乌看过去，那厢给她鞠个躬：“当日隐瞒身份实在是事出有因。”
唐亦佳点点头，表示理解，挥手让周围士兵退下，走到耶乌身边道：“你怎么来了？”
“听闻你大婚，岂有不来恭贺之礼。”
唐亦佳这才想到陈矛，匆忙转身去找，陈矛静静在一旁坐着，这时走上前来，道：“我们之前在驿馆见过。”
“是，”耶乌道，“只是当时我还不知道，大人和唐姑娘有这么一段缘分。”
“当时确还没有，”唐亦佳道，“但是时移世易，今时不同往日了。”
这么一闹，宋莫衡就和林雪原先回去了，宴席渐渐散尽，陈矛一一送客，唐亦佳把耶乌安排在了府上。
耶乌看着忙活的唐亦佳，忽然道：“最近柔然来了位很特别的客人。”
唐亦佳整理床铺的手一顿，状似随口道：“哦？”
“姓蒋。”
唐亦佳呼吸一滞，不动了。
“其实我今天来，也是负他所托。”耶乌道，起身走到唐亦佳身边。
“他托你什么了？”唐亦佳一转头，却忽然被蒙上了眼睛，没来得及发声，就闻到一股异香，然后意识渐渐远离，直堕黑暗。
☆、Chapter 57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耶乌听见这一声，知道背上的唐亦佳醒了。
“还请姑娘谅解，我不是存心把你从婚宴上抢走，”耶乌很认真的解释，“只是我们来时在路上耽搁了，到的时候姑娘正好在成亲罢了。”
唐亦佳很平静：“他把西南五省交给你了？”
耶乌微微讶异，随即道：“只是交接了通商和贸易权。”
“他都被朝廷扣押了，西南五省还会听他的？”唐亦佳仿佛完全忘了自身处境，只是和耶乌说着这件事情。
“他只是一人被扣押，其势力和影响还在。”耶乌这时看她的眼神微微戏谑，“我还以为你知道。”
唐亦佳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有些僵硬：“我不了解他。”
耶乌听出她情绪，好心安慰道：“既然连你都骗过，那祈景当局必然也不知情。”
“是，”唐亦佳道，“他就打算让西南五省这样孤立下去？和朝廷对着干？”
“我已经在着手和祈景皇帝商讨此事，”耶乌早有对策，“争取让蒋之修拿到西南五省的自治权。”
他这一番认真解释，却只换来唐亦佳一声冷哼。
耶乌在马背上回头看她：“怎么？”
“打个比方，”唐亦佳仰头看着他道，“你会割地给你叔叔让他自治吗？”
耶乌一顿，摇摇头，道：“那只能强取豪夺了。”
唐亦佳先不管他把这样一个贬义词用在自己身上，道：“祈景早有防范，这次绝不会像上次那么容易了。”
耶乌不语，低着头思索。唐亦佳抓着这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