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没了半点刚才谄媚的劲儿,冷哼道:“前几天刚来的这伙守军的小头头呗,嘁,芝麻粒大点儿的官,摆起谱子来比他前任还大,害得老子又要找好东西孝敬。”
“他们在找什么?”庞邈又问道,听乞丐好一会儿没搭话,连忙解释:“我眼睛又看不见,想找也找不到呀?而且我歇歇就启程继续赶路了。”
乞丐这才答道:“就是个人呗,拿了个画像给我看,说是南蛮子潜进来的奸细。我看模样长得眉清目秀的,不大像是南蛮子,不过嘛,军头交代下来的差事,我得认认真真的干着,回头指望能讨到点赏,好在这儿混日子。”
“哦……”庞邈表现的极为木讷的点点头,不由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日晒雨淋又在土里滚过,他的脸早就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这儿的守军到底是在抓南蛮子派来的奸细,还是……他呢?
事情没有那么凑巧的份儿。策长殊醒过来后快马加鞭的赶到龙门关,再联系人调换走守军,四天时间绰绰有余。
他能猜测到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真是令人意想不到,不知道曹律是否会有提防。
想到这里,他急忙掀开衣摆,从里衣上撕下一条来,灰扑扑的白布边角上带着一抹红色的图案。这是先前他们在帝都时准备的,缝在里衣边上。在遇到危险时,留下做记号,方便人来找到他。绑匪劫走他的时候,换掉了官服,但没脱掉里衣,离开叶大夫家离开前,他特别要回了这件衣裳。
不知道现在远在帝都之外,这东西是否还能派上用场。
但显然不能相信龙门关的守军了,他只有抱着这一线希望,指望寻找过来的人能看到。
他起身,将布条系在身后的树上。
乞丐看一眼,笑道:“这是做什么?”
“留个记号,说明我这儿受过苦。”庞邈胡乱搪塞。
乞丐大声嘲笑几声,觉得他有病,转过身去和几个富商打扮的人讨饭。
庞邈歇了会儿,静下心来又往关门走去。在这儿守株待兔的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一个不慎露了馅反而会被守军看破身份。他一边沿路留下记号,一边往帝都赶,如此是最为妥当的。
负责检查的官兵看他是个臭烘烘的乞丐模样,捂着鼻子,随意的看了几眼之后,就放过去了。
庞邈偷偷的呼出口气,继续学着瞎子走路的样,不紧不慢的向前走去。待估摸着有些远之后,他又撕下来一条系在树枝上,接着往前走十几步,再系一条。
天色渐渐的暗了,刚刚还不错的日头被乌云所笼罩,不久无边无际的雨幕从天而降,连绵不绝,庞邈没有斗笠和蓑衣,只好暂且缩在枝叶茂盛的树下,听着来来往往的人们叫喊着找地方避雨。
一辆马车渐渐的放慢速度,在庞邈面前停下,想起一个妇人的抱怨声,“这鬼天气真讨厌,还有你马车该修修了好么?瞧滴的我新裙子上都是水。”
“夫人,我给你挡着,走快一些呀,前面有个庄子,咱们在那儿歇歇。”
庞邈一个激灵,后一个说话的女人不正是十日前在树林里骗他的那个么?
不停的有水珠子从脸上滚过,他垂下头去,脸庞埋在臂弯里。
与此同时,龙门关外,两名年轻男人冒着风雨前行,其中一人一眼发现树上的布带,急忙勒停骏马,快步走上前去查看,当熟悉的图案落入眼中,他欣喜的看向同伴。
他的同伴亦是眼中一亮,两人分头在附近寻找。
“请问你见到过系上这布条的人吗?”他们当先抓了最近的一个乞丐来问。
那乞丐正乐滋滋的数着手里的同伴,猛地被人揪住衣领给吓了一大跳,结结巴巴的说道:“没,没有……诶?你们不会是那个脑子有病的家人吧?他跟我说是留个纪念的……咦,人之前还在这儿呢,怎么我转悠一圈就不见啦?”
话音刚落,他被狠狠的丢开,踉踉跄跄几步,差点跌倒在水坑里,本想找那人麻烦,一见人家腰悬佩剑,眉目神武英俊,吓得缩回去了,唉声叹气的玩弄着手里的铜板,叹一句“还是那有病的好,有点儿礼貌,懂得孝敬”。
两个年轻男人不敢呼喊名字,只能在龙门关外的人群中搜寻。而龙门关内,庞邈听车夫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献媚的意思说道:“夫人,您瞧,小的给您买了把伞,遮在车顶上不就成了吗?”
“真是好笑。”夫人冷冷一笑,“傻里傻气的样儿哟,就这么着吧。我裙子要是脏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夏兰,你下车去盯着他放。”
那叫夏兰的中年妇人随车夫一起下车,不经意间看到路边避雨的乞丐,觉着他的手杖挺眼熟,再仔细一看袖口的花纹也有点熟悉。
“你过去,把那乞丐给我拎过来瞧瞧。”她压低声音吩咐道。
车夫苦着脸看她,“别了吧,这儿里关口不远呢,而且等会儿回去路上再查时不好交代啊。”
夏兰呵斥道:“怕什么,没你的事儿,还不照着我说的做?”
庞邈攥紧手杖,从落雨声中分辨出车夫的脚步身越来越近。
第134章 冤家路窄
真要给拎过去,那么一照面,难不成要说一句“真巧啊又碰上了”?
出门在外,谁不多长个心眼,谁就是活腻歪了。
这妇人不是个善茬,乃是活动在京畿外围,靠坑蒙拐骗为生的人牙子,专门拐卖年轻无知的男男女女,连他这么个成年又眼睛不好使的都要骗,去路无非是关在黑矿场里做苦工。反正是叫你活路无门,死了也就乱坟岗上一堆白骨,要的就是谁也暴露不了内中的秘密。
端国地大物博,什么样的事儿没有?庞邈多少听闻过些,有些地方发现了矿脉并不会上报朝廷,有的勾结当地官府,有的则私吞下来,专门拐骗来男女挖矿,不分白天黑夜的劳作,将苦工们的利用价值压榨干净,人活着喂一口猪食似的东西,死了往深山老林里一扔。出产的东西大多在黑市里交易,把一个个矿主养得肚大肠肥,朝廷曾大力取缔过一回,无奈其中水太深,仍有许多漏网之鱼。
车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当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时,庞邈使出全力用手杖狠狠的敲击车夫的膝盖。
“哎呀!”车夫毫无防备,惨叫一声摔倒在泥泞之中。
庞邈起身,拔腿就跑,车夫慌乱之中伸出的手扑了个空。
夏兰认出他,尖叫一声:“原来是你这小兔崽子,老娘正想着要扒了你的皮!”说完,顾不上瓢泼大雨,追赶庞邈。
这妇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八成是背后的靠山够扎实坚固。
庞邈一边想着,一边在这无垠的漆黑中狂奔,豆大的雨点子砸在脸上,有些许的疼,他摸一把脸,好似前方就能重见光明,步子迈的越来越急。
沿路上的人望见一个年轻男人仓皇奔逃,后面一个中年妇人狼狈的追赶,还有个快成泥巴人的车夫跟着,瞧这副架势以为是抓捕私逃的奴婢或是寻仇的,没人上前管这档子闲事,看人快奔到面前来了,纷纷躲让开。
庞邈手里没抓着个能求助的人,想了想,大喊一声:“不好啦,人牙子到处抓小孩啦!”
手里牵着孩子的大人们赶忙将自家宝贝儿护在身后,夏兰一听怔住了,更是咬牙切齿,一边跑一边大叫着解释道:“别听这疯子乱说,他是从我们府里逃跑的奴仆。”
车夫脚程快,没多久追上夏兰,小声劝说道:“夏妈妈您别再折腾了,闹大了夫人不高兴。咱们主子还在外面办事呢,给他省省心不好么?万一惊动了附近官府,把我们给抓了……”
“老娘上回给他摔得可不轻,而且虽然没明面上说出来,但我猜想这小子十之*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了,哪还能放过他?”夏兰恶声恶气的说道,“咱们主子是什么人,谁敢管我们?”
两个人小声嘀咕的这么一阵子,脚步不由地放慢了,等想起来在加快了去追,抬头望去,茫茫雨幕之中,都快要瞧不清奔逃的背影了。
“谁帮我抓着那个奴仆,我酬谢一贯钱!”夏兰高喊一声。
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走几步路逮着个人能拿一贯钱不少了。
庞邈乱挥一顿手杖,怕有真为了钱上来抓自己的人,嘴里不忘大声念几句前人所做的感叹世路险恶、人心不古的诗句。
围观路人们有些看不懂了,按理说奴仆哪有识字的,更别说诵读诗赋的。
帮忙抓人的手又缩回去。
庞邈学着市井流氓骂人的话一样一样的说给身后两个人听,骂他们拐卖小孩毫无人性、罪该万死,再把断子绝孙之类的恶毒话抡上几遍。
夏兰被气得脸色铁青,脚下一个没注意,脚尖被凸凹不平的路绊住,妆容早就花了的脸硬生生的和泥巴地亲密贴合。车夫跟在后面,反应能力慢了一拍,没来得及躲开,被夏兰的腿绊倒,直接栽在她背上。
夏兰刚准备起身,又被砸趴下了,围观人群里响起一阵阵的哄笑。
庞邈听到身后的动静,步子没停下。
若是他眼睛没事,对付那两个人应该还行。可他现在视物不清,胜算大打折扣,路人们保持着观望状态,指望不了,只得跑路为上。
等跑得远远的,找个地方躲起来,他有预感——曹律的属下会很快找过来,届时安全了再做计较也不迟。只要事情解决了,他也可以安心的去找叶大夫,然后等着曹律从南边凯旋归来,皆大欢喜。
庞邈打算好了,只管往前跑,路人们看到一疯子跑来,早自觉的让开道了。他更是撒开了脚丫子,直到脑袋撞在一样坚实又有些柔软的东西上,那东西不动如山,而他的身体向后仰去,眼看着就要跌进泥地里,一只手迅速地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拉扯进臂弯之中。
雨点子砸在头顶上,头疼又发作起来,他无法支撑住,身体止不住的往下滑去,但是那手臂将他牢牢的禁锢住。
昏沉迷茫中,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庞邈庞公子,我们又见面了,真巧。”
他费力的举起手,想推开面前的人,可是那人仿佛扎根于此,巍然不动。
“别做徒劳的挣扎,来耗费我的耐心。”那人在他耳边轻语,接着在周围投来的不解目光中大声说道:“兄弟啊,我总算是找着你了,好好靠着大哥的怀抱,你总算是回家了。”
众人见那疯子听话的靠着,恍然大悟,回过头去准备抓人牙子,却有人先他们一步。
似乎是前面龙门关的守军。
夏兰和车夫被吓得惊颤不止,壮起胆子怒喝他们。
守军们置若罔闻,拿了人就走。
喧嚣声戛然而止,四野里只余下不绝的落雨声。庞邈的耳中充斥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他想动,可撕裂般的头疼已经让他毫无抵抗的能力。
那人笑了,声音温暖和煦,却在说着世上最残忍的事,“跟我走,让你死在最想见到的人身边。”
果真是冤家路窄,此话一点不假。庞邈默默的想道,拼尽一身气力,他不会让这些人得逞。
龙舟大殿里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颛孙咏德斜靠在座上,屈充容陪伴在侧,时不时殷勤劝酒,娇媚的女子姿态尽展无遗,而两人阶下的殿中央,耍猴艺人正指挥两只毛茸茸的可爱小猴子做出各种动作,逗得在场众人无不捧腹大笑。
越是临近大战,表现的越是耽于玩乐,不了解其中内情的臣子私底下纷纷抱怨此次南巡实在是个荒谬至极的举动,要慰问去年受灾的百姓们,完全可以找一个位高权重的大臣代表,何必劳民伤财、不务正业的走这一趟。
有人不顾同僚的劝阻,劝谏圣上,结果被大骂一顿。
燕王看在眼里,冷冷的笑。
所以说,年轻就是年轻,一点也不稳重,皇位还是交到他手中,端国才可以千秋万代的延续下去。
曹律冷眼看着在场的人,指尖轻轻的敲打桌面,在喧闹的殿中一定都不突兀。
离到达越州只剩下三天的时间了,各方人马皆在他的掌控之中,只等一触即发,除非意外,毫无失败的可能。现下他最担心的是阿邈,连日来派出众多人马沿路找寻,只在龙门关内外发现阿邈衣服上的布条,但搜遍周围竟是毫无踪影,仿佛人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能避得过他耳目的,唯有熟悉的人。
他轻不可闻的叹口气,无论如何也要先一步找到庞邈才行,他恨不得战事现在就能够结束。
一阵烦乱袭上心头,他的手猛然一顿,看向殿中的耍猴艺人。
两只猴子绕着艺人不停的打滚,不时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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