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邈没有停下步子,曹家的马车已经近在眼前,爬上马车,尽早离去,便是雨过天晴。
“啊——”冷不丁,一声惨叫划破天际,比阵阵电闪雷鸣还要震彻耳畔。
锦绣倒吸一口冷气,想拽住庞邈看一看身后的情形,手却抓了一个空——庞邈已经自行登上马车。
枯叶随风零落的路上,一身华裳的容云县主狼狈不堪的跪着,不停的有鲜血从捂着脖子的指缝中滴落,很快在灰蒙蒙中的地上汇集成一滩,倒影着她惨白惊恐的面容。
出手的人已经消失了。
对于容云来说,那个人更像是阴曹地府爬上来的鬼魅,身形快得像风一样,眨眼之间飘到她近前,黑衣迎风猎猎,容貌遮挡在兜帽之下,但不知为何,她能感觉到有一双充满杀气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她愣住了,根本毫无招架之力,寒光闪过,脖子上一阵剧烈的疼痛。她起先没有顾忌伤痛,想去追那人,谁料大街上竟然再无此人身影,好似已经化入风中,无形无声。
世上哪会有动作如此迅速敏捷之人,容云只想到一个可能——那真的是鬼。
乌云密布于天际,将阳光遮挡,大街上昏暗不明,呼呼的风声在耳边扫过,卷起一地尘埃落叶,放眼望去只有荒凉之感,好似一下子从人间到了地府。原先人声鼎沸的街市上,只剩吓得呆住了的自己的贴身丫鬟,嘴里不停的重复着“鬼啊,鬼啊”。
鬼?!一字贴合了心中所想,容云浑身不可抑制的颤动起来,眼中充满了恐惧,如同濒临死亡,拼命的想要说出话来,可是被割伤的喉咙只能发出嘶哑含糊的声音。
曹家的马车在车轮转动声中离开,拐出一条街后,放慢了速度。没多时,先前出手狠毒的黑衣人灵敏如猫,从一条小巷子里飞扑出来,轻盈的跳上车辕,钻入车厢内。
此时,庞邈双手捂着额头,俯在膝盖上,连车内进了人都没有觉察到。
黑衣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俊朗的脸庞,分明是曹律本人。
曹律没有说话,握住庞邈冰冷的手,将他拉进怀中。
庞邈头很疼,但在靠上温暖宽厚的肩膀时,似乎给了他意思慰藉,缓缓说道:“还记得我曾经与你说过,在卧青县时曾遇到过颛孙咏致兄妹俩?我误入他们的房间,听到容云县主要侍从唤她‘公主’,颛孙咏致在旁边起哄,也要侍从唤一声‘太子’听一听。我想,就算是玩笑,被我这个外人听见,不会有好结果,于是急急忙忙的退出去了。”
“嗯。”曹律点头,声音轻的像风一样柔。
“我没能及时离开,后来……”
曹律的手按在庞邈的后脑勺上,“不必再说了,人活在世上,是在向前走,永远不可能回头,所以把从前不愉快的事情放下,高高兴兴的继续活下去,你才有真正的未来。出言不逊的人已经受到惩罚,他们以后也再也没有机会惹你不开心。”
庞邈闭上眼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痛意从脑海中抽离,连同难堪的回忆也一同埋没于深处。
“谢谢你安慰我。”他想离开曹律的怀抱,但是身体却不听他的指挥,似乎在贪恋怀抱里的温暖和坚实的某种依赖,“其实我早已放下,刚才只是……头疼,大概是冷风吹的。告诉你这些,是因为……”
他苦笑,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曹律不愿意他回忆过往,那么也没有理由再说出来。
容云县主能说到那份上,曹律不可能猜不到发生了什么事。
他以为他会介意,可是却没有。
想要从“亲密”的关系中渐渐疏离,却在曹律曾经说过的每一句甜言蜜语面前——不论是“我曹律的妻子,任何人都休想欺负”,还是“此生不离”,这个想法愚蠢的如同最初在曹家时想过的和离、休妻。
要走的路很长,他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情,而曹夫人和自己娘亲的最真切的愿望在时时刻刻的提醒着他。
这也许是无论做如何的挣扎纠缠,也突破不了的牢笼难关。
一念至此,庞邈终于觉得自己能动了,他向后缩了缩身子,“你不是要去衙门的吗?”
庞邈的目光是沉静的,像一汪泉水般清湛,曹律叮嘱道:“回去之后,你睡一会儿,让锦绣炖些热汤给你喝。另外,章牧在门口,不会让人打扰你。”
“嗯。”马车停下,庞邈目送曹律离开。
盖在腿上的斗篷,还带着曹律身上的温度。庞邈看了看斗篷的样式,大概是从隐匿在周围的侍卫那里拿的,他本是想让曹律趁机离开,他却穿上斗篷假扮侍卫,给嘴贱的容云县主一个最惨的教训。
那一刀割的极狠,虽然未伤及性命,但恐怕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容云县主无法开口说一个字。
至于燕王找上门来问责,他倒不担心,因为容云县主及其贴身丫鬟都被吓得快疯了,这样的人是说不出实话的,不得不说曹律的手段太狠。
庞邈笑了笑,在“嘚嘚”的马蹄声中,合上眼。
过了三个时辰,燕王府上的长史在意料之中的找上门来。一双儿女都出了事,燕王现下必然焦头烂额,这么迟才来问责,也是情理中的。
曹律早已从衙门回来,陪着庞邈,面对燕王府长史的责问,将事情推卸的干干净净。
庞邈先否认自己认识对容云县主动手的黑衣人,以为只是看不过眼的过路人。容云县主受伤之时,他已经上了马车,所以并不知道身后出现过什么人,仅对于因身体不适而未伸出援手,表示了些许歉意。
本来精神状况的就不佳的丫鬟在听到这些后,又反反复复的说“那是鬼,那真的是鬼”,形色疯癫无状,燕王府长史被她搅得心烦意乱,没多久便离开了。
后来听说此事交到帝都府衙由周府尹处理,那姓周的草包一个,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拽一个不会得罪人的替死鬼来给无头案结案。
牵连燕王世子的命案、燕王世子当街失态以及容云县主被刺伤,三件事加在一起,成了帝都城内人人谈论的焦点,人们翘首以盼燕王能够尽早出来表态和解释,没有人不会希望一直倍受崇敬的人有污点。
几日后,燕王在早朝上声泪俱下,向圣上下跪认错,随后有告示张贴在城内各处地方。
燕王表示王妃在临死前曾嘱托过一定要好好的照顾年幼的儿女,他当时对天发誓一定不会辜负爱妻的期望,但王妃还是死不瞑目——因为对夫君和儿女太过挂念。此后,他一心一意的抚育儿女,可惜到后来先帝将重托交付于他,使得他常年奔波于地方,甚少一家团聚,以至于儿女缺少亲情关爱,他一直愧疚在心。命案发生,又是王妃忌日将至,他爱子心切导致一时糊涂,对外撒了大谎。他教子不严,惹下祸事,愧对圣上与百姓厚爱,愿意将儿子交给帝都府衙审问,并且请求惩处。
一则告示道清前因后果,言词情深切切、自责不已,闻者无不动容。
第75章 受气
情深至此,算事出有因,无人再责怪燕王。
但是燕王世子就逃脱不出来了。姚太妃对此事十分生气,正好顺着燕王的意思,请求圣上严查。原本想一手包办的周府尹,不得不和大理寺的人一同审查此案。
在到达雅竹院之前的时间里,没有人能出面证明见过燕王世子,所以在有理由有时间且没证人的情况下,燕王世子百口莫辩,陷在这泥潭之中脱身不得。另外,官差发现他曾服食朝廷明令严控的五石散,导致在街上行为疯癫,周府尹有意问他记不记得被谁带去雅竹院、期间见过什么人,颛孙咏致都回想不起来了。
杀人嫌疑以及服食五毒散之罪,令颛孙咏致想要脱身十分麻烦,足以让燕王费神头疼很久。更何况还有安插在宫中的奸细们被清理的事情,查出来一二十号人,很容易就往前朝牵扯,闹出更大的问题来。
唯一对燕王来说算好消息的是,他的女儿容云县主伤势无碍,除了不能说话外,已经能活蹦乱跳了。但据说被燕王关在家中,十几个人看着,大约是怕像她那胡闹的哥哥一样惹出祸端。
这日,曹夫人从宫里回来,脸色阴沉的让随侍的丫鬟战战兢兢,连呼吸都放轻放缓了。从小生活在家中的曹氏三姐妹觉察到一丝不对劲,没有像往常那样和母亲说笑,互相递了一个眼神之后,规规矩矩的坐着,不多时就觉得气氛压抑到让人快要直不起腰。
半杯清茶下肚,杯盖磕在茶盏上的“叮当”一声,让在场丫鬟的身子颤了一颤。
曹夫人倦了,“你们不用陪着了,回去吧。”
陪了好半天,没有等到答案。按常理如果母亲在外面遇上些不顺心的事情,一定会说出来,曹氏姐妹面面相觑,这时曹宝辰挣脱了奶娘的手,欢叫着小跑进来,想要扑进外祖母的怀里。
于妈妈赶紧把这淘气的小祖宗拦腰抱住。
“这个时辰,宝辰不是应该在杜老将军的府上吗?”曹夫人蹙眉看向曹馥,隐隐有责备的意思。
“宝辰今天累了,所以提早回来。”曹馥解释道,现在宝贝儿子被送到杜老将军处习武,每天整整三个时辰,那老将军有精力指导,她还心疼儿子呢。
“累了还这么有精神?”曹夫人没给大女儿面子,直接拆穿。
曹馥忙起身,“娘,我这不是心疼宝辰,怕他受伤吗?”
曹夫人冷笑一声,“你爹和你弟弟当年习武的时候,每天至少五个时辰,可从没见他们喊过累。若是这般没出息,还配姓曹?当年你怀宝辰的时候,哭着闹着要随你姓,现在看,还是改回去和他爹姓吧,也省得你再受怀胎十月之苦,生一个随你相公姓。”
“我……”曹馥脸色发白,在曹茵的示意下乖乖认错。
“再敢偷懒,我叫你八弟抽时间出来亲自教。”曹夫人狠狠的瞪一眼,让三个女儿都出去。
回去的路上,曹氏三姐妹议论着母亲生气的原因,今天宫里办了宴会,庆贺屈充容身怀龙裔。如今后宫明面上一片和谐,又有罗太后和赵皇后坐镇,不可能有让堂堂济扬侯夫人受气的道理,那么到底是什么让曹夫人如此不高兴?
曹氏三姐妹走过石子路,拐进一道月洞门,庞邈从竹林后面转出来。
他本该随曹夫人进宫,但和曹律一商量,认为少去宫里掺合最好,于是借口头疼发作,躲了过去。
今天曹律不回来吃晚饭,恰好他收到同样没进宫赴宴的汪夫人送来的帖子,请他吃饭。现在外面有任何消息,曹律都会告知于他,不必再从汪夫人口中打听,但是想到汪夫人从前对自己的好,于情于理都不该拒绝。
酒席摆在祯元楼幽静的后院某处厢房,马车停在巷子里,由事先安排好的婢女领路,走过一段无人的小路,两旁竹林蔽天,没有一条岔路,外人无法窥探到此处,让人觉得格外的宁静,小路的尽头便是绿树掩映下的厢房了,除了伺候的婢女,一个闲杂人等也瞧不见。
吃饭的人不多,只有汪夫人和庞邈两人,婢女们摆上各色佳肴之后,退出去了,门口留下曹汪两家的丫鬟。
汪夫人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角,苦笑道:“这几日我家老爷忙的不可开交,只好天天请一位相识的夫人出来吃饭聊天。曹八少夫人不会怪我请你请的太仓促了吧?”
“不会,汪夫人一直对我照顾有加,感谢还来不及。”
汪夫人笑了笑,在明亮的烛光下的显得特别和善可亲,她拿起茶壶,往庞邈面前的茶盏里加水,“幸好你今天也没去宫里,屈充容简直像吃了火药似的,专对姓曹的不客气。说到底,这位充容娘娘不过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怎么?”庞邈想起上次罗太后生辰宴那一日,曹夫人对坐在她位置上、还是婕妤的屈氏相当的不客气,仿佛在她眼里只是一颗卑微到极点的尘埃。如今屈氏得沐圣恩又有身孕,不知以后会不会对曹家不利?
“有个才进宫不久,姓曹的宝林,屈充容要她端茶倒水,结果一个不小心撒了几滴水在鞋面上。屈充容当即拿起茶盏,将滚汤的茶水泼在曹宝林的脸上,硬说她有意伤害龙裔。可怜那小姑娘才十五的年纪,脸被烫的通红,不知道会不会留下伤痕。”汪夫人摇头,露出同情的神色,“我听郑夫人和我描述当时状况时,都觉得脸上像被火烫了似的疼。”
她喝口茶,继续说下去,“后来,众人给她献礼的时候,轮到曹夫人,找茬开始了。好像是她指使宫女绊了曹夫人一跤,礼盒飞出去,差点砸中屈充容的脸,而曹夫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出丑了,脸色当时就拉下来了。偏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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