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已知她回孙家沟发生之事,当下颔首应允,又道:“你自管去吧,我让惠明陪着你。”
慧雅忙行礼谢了恩。
送王氏回到明间坐下之后,慧雅这才退了下去。
慧雅回了她和慧秀合住的西厢房南暗间,先在床边坐下定了定神,心里有了谱,这才开始收拾整理自己。
她知道自己眉目浓秀肌肤洁白唇色娇艳,因此也不多妆饰,只是重新梳了头发,换了件白绫窄袖衣,重新系了条软银轻罗百合裙。
因怕去县衙要步行走一段路,慧雅又换了双半新不旧的厚底绣鞋,这才出了门。
惠明和丁小四正等在月亮门外。
惠明老神在在,丁小四翘首企盼。
丁小四见快到一刻钟了,不由有些着急,便探头去看,一眼就看到慧雅分花拂柳走了过来,当下大喜:“慧雅姑娘哟,你终于来了!”
惠明见慧雅来了,抿着嘴笑了笑,边走边和丁小四讨论着何时请丁小四饮酒。
他能够被朱俊倚重,自有其过人之处。
这几日朱俊因为赵县尉那边油盐不进,根本没法巴结;想要不理睬吧,可那赵县尉出身高贵大有来头,因此朱俊烦恼得很。
惠明今日一见赵县尉的小厮丁小四,便打定了要和丁小四结交的主意。他明知慧雅利索,却故意打了这个赌,就是为了找个由头请丁小四吃喝一顿。
丁小四和慧雅原本都打算步行去县衙的,谁知惠明让他们先在门房里等着,自己跑去马房了。
不到半盏茶工夫,惠明就亲自赶着朱俊的马车来了。家主朱俊又去小花枝巷秦宝珠那里了,马车在家里闲着,朱俊的亲信小厮说要用,管马房的人也不敢不让他用。
慧雅简直是崇拜惠明了,她朝着惠明直竖大拇指:“惠明哥哥,还是你厉害!”能有车坐,为何不坐呢?
马车缓缓驶出了朱府大门。
惠明和丁小四并肩坐在前面赶车,慧雅一个人坐在车里默默想着心事。
到了县衙外面,马车停了下来。
丁小四跳下车帮慧雅拉开了车门,又放了脚踏。
慧雅下了车,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天变得阴沉沉的,太阳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天地之间变成了一幅浓重的水墨画,又似乎黑夜提前来临,疾风摇撼着县衙两侧参天的白杨,甚至有不少片新发的嫩叶落了下来,周围的行人和车辆都是行色匆匆,生怕赶上一场大雨。
她跟着丁小四和惠明从东侧门进了县衙。
一县之中,县尉的地位仅次于知县,职能主要是司法捕盗、审理案件、判决文书和征收赋税,因此赵青在永平县衙大堂后面的东厅办公,得走一段距离才能走到。
丁小四引着慧雅和惠明沿着林荫道往北走,一边走一边对慧雅解说道:“你不要害怕,我们大人只是想询问你一下,求证一些事情。”
慧雅“嗯”了一声,悬在那里的一颗心彻底放了下来。不知道怎么的,她就是觉得赵青很靠谱很安全。
慧雅的心还是放下得有些早了。
她刚进县衙侧门就听到了轰隆隆的雷声,还没走到县尉大人所在的东厅,随着一道闪电划破天空,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一下,打得她的脸都有些疼了。
周围只有两排松树,无处避雨,丁小四三人只好一路狂奔冲向前方的东厅。
赵青正在见税吏处理县里积压的账目。
他甫到任,前任积压的公务实在是堆积成山,只得一件一件处理清楚。
那些税吏都是积年的老人了,又大都是县令白吉光的亲信,原本还想倚老卖老摆摆架子的,被赵青幽深难测的凤眼冷冷一看,都有些萎了,低着头并排立在幽深的外堂之内,一声咳嗽都不敢出。
听到外面啪啪的雨声和轰隆隆的炸雷声,赵青合上账簿,揉了揉有些涩的眼睛,走到了堂前廊下,看着前方庭院中的如注暴雨以及被暴雨打湿的苍翠松柏。
正在这时,他发现丁小四三人跑了过来。
慧雅双手虚虚掩在身前随着丁小四跑到了廊下,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的头发衣服全都被雨打湿了,湿漉漉贴在身上,难受死了。
慧雅怕身前曲线毕露,正背对着丁小四和惠明低头去瞧,却听得丁小四和惠明在身后出声道:“见过大人!”
慧雅呆滞地抬起头来,正好和正专注地看她的赵青四目相对。
赵青慌乱地移开视线,左手握拳虚虚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凤眼眼波流转,又看向慧雅,这才发现慧雅因为衣裙被大雨淋透,白绫衣衫贴到了身上,几乎呈现半透明状,里面桃红小衣若隐若现……
赵青耳畔轰的一声,俊俏的脸热得发烫,他一边看向丁小四和惠明一边飞快地脱自己的外衣。
见他俩正脱了靴子倒里面的水,根本没注意这边,赵青心里这才放下了一些,把自己的外衣递给了慧雅,低声道:“先穿上吧!”
慧雅这时也发现了自己的异常,脸刷的一下红透了,低着头接过那件宝蓝锁边的雪白袍子迅速地穿在了身上。赵青身材高挑,慧雅穿着他的衣服,衣摆都拖到地上了,忙用手提着。
赵青端直地立在廊下,凤眼微眯看向东厅庭院中被狂风暴雨抽打着的梧桐树,低声吩咐丁小四:“带慧雅姑娘去后堂寻杨妈妈。”杨妈妈是他的奶娘,因赵青没有女眷侍候,就也跟着过来了。
丁小四这时已经穿好了靴子,答了声“是”,引着慧雅沿着游廊往后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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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暧昧情愫
? 打发小厮丁小五带惠明去值事房梳洗换衣后;赵青负手在廊下又静立了片刻;正要转身回外堂,一低头却发现地上躺了一个小小的白银条纱挑线香袋。
他恍惚记起香袋好像是从慧雅身上掉下来的。
顿了顿,赵青这才把香袋拣了起来,转身回了东厅的外堂。
那些税吏正在外堂里罚站,见赵青回来了,便试探着窥了一眼,却发现县尉大人衣履俨然出去,穿着雪白的中衣绫裤回来,腰间玉带还在手里拎着,不禁都瞪圆了眼睛。
赵青径直进了屏风后面,把那个垂着四条青色穗子的香袋塞到自己枕下,拿了一件石青色圆领便袍穿上,又系上了玉带,这才走了出来继续处理公事。
慧雅随着丁小四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面走。
她浑身上下都淋透了,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冻又难受,只有贴肤挨着赵青袍子的地方才感觉到一点点的温暖——赵青的袍子尚带着他的体温。
慧雅见丁小四只管在前面走,便悄悄抬起衣袖闻了闻。
袍子的味道很好闻,似乎是清晨林木的清香,又似乎是春日阳光的味道……慧雅用力嗅了一下,便垂下了衣袖。
她知道依自己的身份地位,赵青这样身份的人最多只可能纳她为妾,而做妾非她所愿。
所以,她要压抑自己的情感。
慧雅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了内心的躁动。
外堂后面是一个小而精致的院落,院落里花木扶疏,雨滴打在新发的嫩叶之上,发出“滴答”之声,瓢泼大雨到了这里似乎也大大减小了规模,变得和缓起来。
隔着雨帘往前方看,正前方是一明两暗三间正房,东西两边各有厢房。
丁小四也被雨淋透了,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指着前方房屋道:“东厅前面由我兄弟小五和我一起照管,后堂由大人的奶娘杨妈妈照管。”
慧雅知他提点自己,便含笑道:“谢谢小四哥哥!”
院子中间有一条青砖铺就的甬道,只是如今也满是积水,再说也正下着雨,因此丁小四便引着慧雅沿着抄手游廊绕了过去。
丁小四叫了声“杨妈妈”。
里面答应了一声,一个妈妈从东厢房走了出来。
这个妈妈大约四十多岁的样子,圆圆的脸,身材微胖,头上插戴着金钗,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的深蓝比甲,瞧着不像是奶娘,倒像是位老封君。
慧雅忙向她福了一福:“见过杨妈妈!”
杨妈妈有些惊讶地看着正向自己施礼的慧雅,心下狐疑,嘴角含着一丝笑意把慧雅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她已经认出慧雅身上是赵青的夹袍,心下不由有些不喜:难道又是一个来勾引阿青的丫头?
白知县家里的丫鬟们常常借故在赵青面前搔首弄姿,时不时地想勾引赵青,都被杨妈妈给臊了回去。
丁小四猜到了杨妈妈心中所想,便笑嘻嘻介绍道:“妈妈,这是县中朱大户家的丫鬟,名唤孙慧雅,大人宣她过来问话,不想被雨淋湿了。大人吩咐了,让妈妈带她换了衣服,喝完热茶再去问话。”杨妈妈自小带大大人,最是疼爱大人了,因此他得把话说清楚。
他向杨妈妈拱了拱手:“杨妈妈,我先去换衣服,等一会儿来接慧雅姑娘!”
说罢丁小四就一溜烟跑了。
杨妈妈闻言,放下心来,笑着引了慧雅进去,先倒了一盏自己正吃的山楂汤给慧雅吃了暖身子,这才带着慧雅进了里间。
慧雅用白绫汗巾擦干身上的雨水,换上杨妈妈准备的衣服,又重新梳了头,把方才她穿过的赵青的外袍和自己脱下来的衣服一起整齐叠好,用自己身上的宝蓝汗巾包好,这才走出来给杨妈妈施礼。
她方才狼狈,杨妈妈也没细看,此时才发现原来是一个容色照人的女孩子,即使穿着自己那有些宽大的白绫竖领夹袄和玄丁香色织金裙子,也丝毫不掩其丽色。
杨妈妈不由有些喜欢,含笑道:“我方才煮了一壶杏仁茶,姑娘来吃一盏吧!”
慧雅忙谢了。
慧雅和杨妈妈正吃茶,一个有些稚气的声音传了过来:“杨妈妈,大人让我宣慧雅姑娘过去!”
慧雅抬头一看,见门槛外立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厮,与丁小四面目依稀有些相似。
杨妈妈笑道:“这是小五,小四的兄弟,一向跟着大人端茶倒水。”赵青带到任上的人都是他已经去世的母亲穆夫人留给他的亲信,杨妈妈是穆夫人的陪嫁丫头,丁小四丁小五是穆夫人陪嫁庄园的庄头丁福的儿子。
慧雅打了个招呼,便拎着自己那个宝蓝小包袱随着丁小五去了。
丁小五引着慧雅进了外堂的偏厅。
慧雅一进去,便发现赵青正端坐在榻上,手中拿着一个白瓷茶盏,似乎在想着心事。
西侧坐着那个弓手班头蔡玉成和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
中年人似乎是县衙的书记,正拈笔候着。
外面雨依旧很大,屋子里光线有些暗,可单是赵青坐在那里,就仿佛照亮了整个屋子,令慧雅的心剧跳了一下。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暂时平复了剧跳的心,这才拎着小包袱上前行礼:“见过大人。”
赵青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示意慧雅在东边靠墙的高椅上坐下。
慧雅轻轻坐了下来,眼睛不可抑止地看向赵青,心中依旧感叹: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男子?
丁小五给慧雅、蔡玉成和许书记倒了一盏清茶便退了下去。
赵青看都不看慧雅:“孙贵是你后爹?”
慧雅答了声“是”。
赵青又问:“你母亲瘫痪在床是被孙贵殴打所致?”
慧雅又答了声“是”,接着又解释了一句:“是奴婢母亲告诉我的。”
赵青抬头看向慧雅:“尹桂香是孙贵相好之人,你可知晓?”
慧雅“嗯”了一声,道:“奴婢这次回到孙家沟,在河边洗衣,听村中女人说的。”
赵青凤眼微眯:“你自己有没有证据?”
慧雅抿了抿唇,看着赵青清俊的脸,清清楚楚道:“孙贵虽然对奴婢母亲非打即骂,屡下毒手,可是对尹桂香却甚好,奴婢看到尹桂香腕上带着奴婢母亲陪嫁的那对赤金虾须镯……奴婢被孙贵发卖时只有六岁,却也记得奴婢母亲甚是珍爱这对赤金虾须镯,等闲舍不得戴的。”她就是要渲染孙贵对尹桂香的好,以防尹桂香为了替孙贵脱罪,把所有的罪行都认到自己身上。
赵青淡淡道:“许书记,让慧雅姑娘签字画押吧!”
慧雅接过记录,细细看了一遍,见全都符合,这才接过许书记递过来的笔,在记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蘸了朱砂摁了指印。
赵青拿着记录扫了一眼,先是诧异慧雅会写字,接着就有些好笑——慧雅的字太丑了,不过是“孙慧雅”这三个字,她也写得歪歪扭扭的,还大小不一。
见赵青凤眼含笑看了看记录,又看向自己,慧雅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在男神面前丢脸了!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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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情动之始
? 慧雅的脸热辣辣的;好像抹了一层辣椒一样;心脏也“怦怦怦怦”跳个不停,她垂下眼帘讷讷道:“我以后会好好练字的……”话音刚落她就想打自己的脸,觉得一见男神就膝盖发软,自己实在是太没节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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