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次得了这般重要的任务,宋卫国腰板都是挺直的,他完全不知道,他妈只是出于对老天爷的信任,跟他全无关系。
可离别时,喜宝又舍不得了。
“奶,奶我走了,我放假就回来。”喜宝头一次跟她奶分开,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反正不亚于当初她爸和臭蛋离开家。
“走吧,别舍不得花钱,反正你爸能赚钱。”赵红英摆了摆手,盘算着今天已经礼拜三了,要不了几天就能看到喜宝了,“有事儿找毛头,别累着自己。”
“嗯,奶我真的走了。”
“去吧,路上小心。”
“奶……”
赵红英对喜宝是无比耐心的,可架不住毛头不耐烦啊,他老早就盼着进城了,眼见妹子就这样跟奶依依惜别,一个没忍住,他把包直接往他爸手里一塞,转身拽上喜宝就走。
走出一段路,毛头还嫌喜宝背着个军用水壶沉得很,亲自帮着给取下来。看到这一幕,两手都提着行李的宋卫国倒是挺欣慰的,觉得这小子虽然糟心了点儿,倒也不是没得救。
然后,宋卫国就眼睁睁的看着毛头拎着水壶走到他跟前,叫他把头低下,亲手把水壶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宋卫国:……这糟心玩意儿!!
就这样,喜宝和毛头顺利的入了学,开始了他们的初中生活。
与此同时,问题来了,毛头的学费生活费到底是咋解决的?赵红英不想让家里的蠢货们觉得自个儿是个冤大头,直接甩出了借条:“毛头是跟我借的钱,卫军孝敬我的钱,我可不能白叫人花了。”
其他人还没说啥,春梅倒是想通了:“奶,我不跟你借钱,等我念完了初中,就下地干活赚工分去。”一旁的春芳居然也跟着点头,深觉这话很有道理。
赵红英一个眼刀子就甩了过去:“你俩可真有出息!”
有出息的可不止这两个傻姑娘,袁弟来一听这话,就立马萌生了借钱的冲动:“妈,我也想借钱。”借了钱不就能买麦乳精了?再说了,毛头一小孩崽子都能借,她肯定也能成。
“要借钱?行啊,借条拿来。”赵红英刚被俩孙女气了一波,袁弟来又上赶着来了,“只能是你亲手写的,代笔的我不借!”
袁弟来没声儿了,难道借钱还要先学会写字吗?
借钱的事儿,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倒是没过几天,喜宝和毛头就回家了。
好几天没看到奶了,喜宝这天晚上就是搂着她奶睡觉的,第二天从一大早起,她就没离开过她奶,等下午要回学校了,又开始恋恋不舍了。
“奶,等我念完了书,赚了钱全都给你,还要买大房子接你一块儿住。”
“行行,奶就等着跟喜宝享福了。”该说的昨个儿晚上就说了,嘀嘀咕咕的说了有半宿,赵红英眼见喜宝又开始舍不得了,忙给毛头使了个眼色,叫他把人带走。
毛头不负众望的拽走了喜宝,边走边说:“我听同学说新华书店进了一批新书吗?咱们走快点儿,我陪你去,要有好的你买一本,看完了借我抄抄。”
“新书啊,那咱们可得快点儿,走走。”
……
约莫大半个月后,当孩子们都在学校课堂里认真听课时,大人们多半都下了地后,袁弟来却步履匆匆的走在乡道上,急急的往县里赶去。
这并不是她头一次往县里去,早在几天前,她就偷摸着跟在喜宝和毛头身后,先把去县城的路给摸熟了。其实,路并不难找,她就是心里没底,去过一次后,就有把握多了。
于是,在亲眼瞅着昨个儿赵建设拿汇款单给她婆婆后,她就借口去山上采蘑菇给扁头吃,偷摸着溜出了家门。
她才是臭蛋的妈,臭蛋赚来的钱当然应该给她。
这已经是第三回了,一想到往后每个月臭蛋都会寄钱回来,袁弟来那心啊,真就跟刀割一样的疼。这不,她琢磨来琢磨去的,愣是叫她想到了一个好法子。
汇款到了,还得去县里邮局领,可一般来说,赵红英是不会急赶着去的,毕竟国家的邮局还是很靠谱的。而赵红英不去,张秀禾一个人更不会去。所以,袁弟来觉得只要抢在张秀禾前头把钱领回来了,到时候再来个抵死不认账,这事儿不就成了吗?
想法很美好,袁弟来也难得那么自信一回,她觉得这事儿笃定不会有出差错了,可惜邮局的工作人员一点儿也不配合她。
“领钱?汇款单呢?户口本呢?居委会或者公社的证明文件呢?拿来啊。”
袁弟来是懵的,她这辈子几乎都被困在了队上那一亩三分地里,就连邮局都是问了人这才摸过来的。她以为,只要她说是宋涛的妈,这钱就能给她了,结果竟然完全不是这样?
“我是来领宋涛的钱,就是那个去了省城体育啥啥地方的宋涛啊,他给家里寄了十一块八毛钱,说好了是叫他妈来领的。我、我就是他妈,我是宋涛的妈,他亲妈!”
邮局工作人员像看傻子一样的看着她,一直到她说完不吭声了,才说:“叫你拿汇款单听没听到?还有户口本和证明文件,拿出来!”
“不是……我真的是宋涛他妈,他亲妈啊!他是我生的,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把他生下来的,之后我还给他喂奶,我一直把他拉扯到他上学!我真的真的是他亲妈!!”
“存心来捣乱是吧?你到底有没有汇款单?有还是没有!”
“我是宋涛他妈……”袁弟来“哇”的说一声就哭开了,一屁股坐在人家邮局大厅地上,嚎啕大哭,“你们一个两个都欺负我!我到底做错了啥啊?我的涛子啊,他就是我生的,我亲生的!我知道他怪我丢了他,可那不是我怀着扁头吗?我怕傻病会过人,又不是故意的丢了他的。我是他亲妈,亲妈啊!老天爷你开开眼,我真的是他亲妈啊啊啊!”
刚才还自信满满的,这就突然变了画风?
邮局的工作人员互相看了看,不一会儿就有个膀大腰圆的过来拖人:“搞乱是吧?走,派出所就在对面,我领你去!”
袁弟来一个激灵,她原先是想着,邮局是国家开的,知道她才是臭蛋亲妈后,一定会把钱给她的。可现在想的是,国家开的邮局啊,那是她能捣乱的地方吗?
一骨碌站起来,她慌忙赔礼道歉外加不住的讨饶:“别别,别送我去派出所,我走,我这就走了,我不要钱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那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威胁道:“这次放过你,下次要再来邮局捣乱,立马送你去派出所!”
“好好,我再也不来了,我保证不来了!”袁弟来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了,她怎么也没想到,来邮局领个钱,还有被关到派出所的风险。
屁滚尿流般的跑出了一条街,袁弟来直到出了县城走上了乡道,这才堪堪回过神来。
钱没领到,人家还不让她下回再去,那她的钱怎么办呢?她儿子臭蛋赚的钱啊!
“我是臭蛋妈……我是宋涛亲妈……他是我生的……张秀禾不要脸……”
越想越绝望,回来的一路上,袁弟来仿佛失了智一般,嘴里尽嘀咕着。哪怕回到了家里,她也是一头钻进自个儿那屋,坐在床沿上不停的重复念叨着那几句话。
老宋家的人倒是觉出不对劲儿了,可谁都有一摊子事儿要干,哪个有空关心她。就连宋卫民也只是劝了两句,见没啥效果就随她去了。至于扁头,乐得他妈不管他,直接就玩疯了,不到饭点不回家。
又两天后,赵红英提前下了工,盘算着这个点儿去县城里取了钱,正好能赶上喜宝他们放学。当下,唤上张秀禾,揣上汇款单和户口本,俩人就往县里去。
邮局里,因为赵红英连着十年每个月都来取钱,早已是熟面孔了,就有老员工跟她打招呼:“宋老太我跟你说啊,前两天有个女的非说是你家宋涛的妈,哭着喊着闹着非要取钱。我问她要汇款单要户口本要证明文件,结果要啥啥没有。我就说呢,明明上两趟来取钱的不是她。老刘还吓唬她了,一听说捣乱要去派出所,她立马吓得连滚带爬的跑了。骗子居然上咱们这地儿骗钱来了,你说这事儿逗不逗?笑死个人!”
赵红英:……
第062章
打死赵红英都不会想到; 一贯跟个面人儿似的袁弟来竟然还能干出这事儿,再联想到这几天的不对劲儿; 一切都明白了。
那还等啥呢?领了钱赶紧回去呗; 本来还想着顺便去百货大楼看看闺女菊花,再瞅瞅有啥新鲜玩意儿没有; 然后绕道去县一中附属初中接孙子孙女回家; 正好也给喜宝一个惊喜……
得了,别折腾了!
取好钱; 没敢耽搁半点儿时间,赵红英就领着张秀禾又原路返回了。赵红英是单纯被气得; 得亏袁弟来这会儿没在她跟前; 不然保不准她会不会直接动手灭了那丫的。张秀禾则是完全懵了; 妯娌那么多年,她自以为挺了解袁弟来的,万万没想到啊!
袁弟来也没想到; 婆婆和大嫂往县里去了一趟,一回到家; 二话不说就直接砸门了?
“这、这是干啥啊?”
就这么个木头门,加上大白天的,袁弟来就算在屋里歇觉; 她也不能把门栓上,也就是拿了个板凳顶着门。赵红英上来就是噼里啪啦一通砸,门直接被摔开了,大力砸到墙上又反弹回去; 发出了好大的响声。
这个点,已经是下午接近傍晚时分了,袁弟来因为这几天身子骨一直不舒坦,当然心里就更不舒坦了,索性躲在屋子里躺床上歇着,其实也没睡着,就是往那儿一躺,跟躺尸似的半天不挪窝,偶尔还会喃喃自语着说些话。
正躺着呢,赵红英就这样杀了进来。
“干啥?你自个儿干了啥还问我?丢脸丢到县里去了,我今个儿干脆活劈了你!”赵红英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上回她发火还是因为臭蛋发高烧被耽搁了,那也是担心为主。而这回,她就光生气了,气炸了的那种。
袁弟来脸都白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就再蠢也听明白了,再一看赵红英那满脸的怒火,啥都别说了。
“卫民救命啊!”惊惧交加之下,袁弟来“嗖”的一下从床上跳了下来,连鞋都没穿,就这样光着脚冲出了房门。
她本来就是躺在床上,衣裳倒是穿得挺齐整的,毕竟过不了多会儿就该吃晚饭了。而且,兴许是因为惊吓过度,直接把她的“病”给吓没了,那手脚利索的样子,反正瞧着比赵红英都要麻溜儿。
也是她运气好,这才刚奔出了房门,就正好碰上老宋家的人下工回来,这里头就有宋卫民。
宋卫民一开始没看到他妈,就瞅着他媳妇儿光着脚在地上跑呢,看到他回家,直接往他这边冲,一下子就躲到了他身后,哭喊着叫救命。
紧接着,赵红英就从西屋出来了。
“妈,这是咋的了?”宋卫民看得两眼都直了,其他人也赶紧上前拉架劝和。
说是拉架,其实就是拦着赵红英,老宋头也赶紧过去劝老妻,宋卫国则立马追问一旁同样看傻眼的张秀禾,宋卫党立马就把院门关上了,他可不想自家叫别人家给看了笑话。
一通忙活后,一大家子人都进了堂屋,赵红英也稍稍平静了点儿,黑着脸把先前在县里邮局里听到的事儿简单的说了一遍。
听完了赵红英的讲述,宋卫国居然还有些庆幸:“亏得没叫毛头瞧见,幸好他去上学了。”
赵红英正冒火呢,听了这话,立马喷他:“有你的事儿没?”紧接着她就把矛头对准了袁弟来,“你说,你到底想要干啥?特地进县城就为了丢人去的?当初,是谁不要臭蛋了?现在倒是好,眼瞅着臭蛋有出息了,又想要钱了?我问你,你到底是想要臭蛋这个人,还是他的钱?”
袁弟来抱着脑袋缩在宋卫民身后,一时间没有开口。
反倒是宋卫民,电光火石之间,先前所有没想通的事儿,这会儿全都明白了。
他说呢,先前袁弟来明明跟他说的是,喜宝和臭蛋这两个孩子都不要了,全都送人好了,她只要扁头。那时,她的态度是多坚决啊,宋卫民本人还有些舍不得。喜宝也就算了,本来就没啥感情,再说四弟没孩子,过继就过继呗。可臭蛋呢?养了那么多年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再说他大哥又不缺儿子……
前两天他就看出袁弟来不对劲儿了,可他没往深了想。袁弟来说想把臭蛋要回来,他也没当回事儿,毕竟是当初说好了的,咋有脸改口呢?就不说有没有脸了,关键是为啥呢?
好了,现在他全明白了,为啥啊?为了钱啊!
宋卫民耷拉着脑袋,难受极了。跟他比起来,老宋家的其他人就无所谓了,谁还没点儿事情要忙活?就说他们下地干了一天的活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哪有心情管这些破事儿?
当下,人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