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仪态,竟教她恍然之间,仿佛看见了当年的某人。
她心间微微一顿,却不语,只看着那青年渐渐走近,而后立在她面前不远处,微微垂首,道,“晚辈萧钧,特来见过高人。”
态度倒也称得上客气。
无尘眸间没有波澜,只轻轻颔了颔首,道,“公子客气,老身不过天地间一凡夫俗子,岂敢自称高人?”
萧钧则是微微一笑,道,“高人过谦了。您将拂清抚养成人,又传授她高深武功,此恩典不止与她,更是与我,您将她视若己出,这般心胸,该当世人钦佩。”
语罢,便抬眼望了过来,目中十分真诚。
此时不过未正,正是阳光最好的时候,他立在春日柔和的光量之中,一双眸子毫不遮掩的透出与旁人不同的殊色。
他双瞳漆黑,周遭却渗出淡淡金色。
看清这一切,无尘心间一顿,彻底愣住了。
怎么会?
这样的眼眸,分明是她们淮国王室金家所独有,怎么会出现在这个青年身上?
……
眼看萧钧话音落下后,师父却没了回应,只是直直望着他,拂清不禁有些奇怪。
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连萧钧也有些纳闷起来,忍不住悄悄看向她,拂清终于忍不住,轻声咳了咳,唤道,“师父……”
却见师父这才稍稍回神,却依然看着萧钧道,“老身有一个问题,想向公子请教。”
拂清一愣,萧钧也有些意外,却依然回道,“请高人但说无妨。”
无尘点了点头,竟是问道,“不知令堂为何方人士?”
果然,这话一出,二人皆是一脸意外之色。
但萧钧却在稍顿之后,依然答说,“家母为柔然人。”
——这毕竟是宗正给他的定论,虽然他也知道这大约不是真的,但无奈自己并不能确切肯定,生母究竟是哪里人,所以眼下只能这样回答了。
“柔然?”
无尘眸中一凝。
须臾,却又问道,“那不知她现在可还健在?”
问题愈发的奇怪,萧钧再度忍不住看了看拂清。
拂清也不知师父这是怎么了,不由得担心起来。
然但见师父神色认真,她却又不敢轻易插嘴。
好在须臾过后,萧钧又如实回答道,“不瞒高人,家母当年遭遇难产,晚辈降生之时,她便已经不在人世了。”
“是吗?”
听到这样的回答,无尘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第九十三章
对于萧钧来说; 第一次见面; 就问他这样的问题,眼前的这位薄纱覆面的高人; 乃是迄今为止的第一人。
他本来也有些奇怪,但转念一想,毕竟自己的瞳孔不同于旁人; 平时在山下; 碍着他的身份,旁人就算好奇也不敢多问。
但面前这位; 自然不是俗人; 加之又是拂清的师父; 眼下这样问; 虽然有些突然,但也还在情理之中。
因此,他根本没有多想。
只是……
面前的人素衣蒙面; 只露出一双眼睛; 诚然; 那双眸子看来与常人无异,与他自然并不相同; 且今日对他的态度,也并不能称得上热络,但不知为何; 却总教他有些莫名而生的亲切之感。
尤其此时被她这样看着; 他也并不觉得反感。
只是心里难免觉得奇怪而已。
不过; 对于拂清而言,此时的疑惑似乎更甚于他。
拂清觉得,师父在外人面前,一向话不多,尤其先前还并不打算见萧钧,她原以为,今日师父会对他很是冷淡。
但她绝没想到,师父会问他这样的问题。
毕竟,师父从前并不关心别人的私事。
可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抬眼看看,萧钧话音落下后,师父也并未再说什么了,但那一双眼睛,却还是径直将人望着,而萧钧也已经隐约有些不自在了。
她想缓和一下场面,遂咳了咳,主动道,“师父方才在房中静修,还没有喝水吧,弟子去给您煮茶。”
这话一出,只见师父的眼眸终于动了动,看向她道,“不必了,我还不渴。”
也或许是终于意识到了不妥,她又对萧钧道,“公子双眸异与别人,老身一时好奇,多问几句,还请你不要介意。”
萧钧微微笑了笑,道,“不会。”
无尘颔首。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实在超出她的预料,那一刻,恍然与震惊齐齐涌上心间,叫她难免不失神。
但她毕竟已经不再是定力不足的年轻人,并未完全丧失理智,所以坚持着没叫自己露出异样。
目光转向拂清,她又勉力稳住心神,问那个年轻人道,“你该已经知道,她的经历,她的性情,那么你对她,可是真心?你又打算如何安置她?要知道,她是绝不会屈居别的女子之下的。”
萧钧没有犹豫,闻言答说,“请您放心,我愿意一生只她一人,更不会叫她在别人之下。”
这样的话语,多么好听,连拂清自己听了,目中都忍不住流出了暖意。
可无尘却又问道,“以你的身份,如何能做到?”
萧钧微顿,只答,“我会尽力去争取,便是倾尽所有,也不会委屈她。”
倾尽所有?
无尘目中一顿,问道,“以公子的身份,若是真的倾尽所有,不会觉得可惜?”
萧钧明白,这不止是眼前人的疑问,这世上大多数的人,听他说出此言,大约都不会相信。
有些话,他甚至也从未对拂清说过,趁今日之机会,说出来也好。
他稍稍缓了缓,答说,“我虽出身出身富贵,但自幼失母,尝尽凉薄,以致于从前一直性情寡冷,直到遇见拂清,才初初察觉世间有色彩,亦有温情,暂且不论过往,就说她今次为了我,远赴千里,去到严酷的战场上,甚至卧冰尝雪,不顾自己的安危,我如今又如何能负她?今日感激高人肯见我,我也愿在您面前保证,如果此番拼尽全力,还是做不道给她正妻名分,那我情愿放弃一切,随她浪迹天涯,绝不反悔。”
话音落下,他目光坚定。
然而闻此言,无尘心间却愈发汹涌难言。
她亦年轻过,亦曾尝过情的味道,明白现在的拂清,像极了当初的自己。
可至于眼前的这个青年……
她并不了解他,甚至直至今天,才知道他原来还一直存在这世上……
她依然将目光放在他身上,许久,方叹道,“但愿一切能如你所愿。”
萧钧礼貌的道了声谢,又听她问道,“公子既然自幼失母,那么又是谁把你养大的?”
萧钧垂目,答说,“家族规矩,生母早亡,我便一直养在嫡母身边。”
无尘微微点头,又问道,“那,她对你可好?”
好……
这个问题入了耳,萧钧只想讽刺一笑,但碍于这并不礼貌,才只是答说,“幸有父亲关怀,晚辈方能顺利成人。”
语罢,只见面前的人目光微凝,点了点头,却一时未语。
无尘一时没了什么问题,场面也安静了下来。
拂清觉得,师父今日很有些奇怪,她对萧钧的身世过往,似乎实在太过好奇了一些,这些话说下来,眼看天边日头西移,时间已是不早了。
她觉得,师父似乎对萧钧没有那么排斥,正思忖着,要不要自己去做顿饭留萧钧一起吃,却听师父忽然开口道,“时辰差不多了,下山的路不好走,我就不多留了。”
拂清一怔,师父这就要赶他们走了吗?
心间虽不舍,但毕竟是先前说好的,她只得应了声是,又看了看萧钧。
而萧钧也应了声是,还礼貌道,“今日多有打扰,还望高人包涵。因家中有急召,晚辈不日就要离开此地,短时间内,不能再来探望高人了。”
面纱后的人心间一紧,却仍是道,“公子贵人事多,老身明白,往你不要忘记今日此言,好好对拂清。”
萧钧又应了声是,还朝她鞠躬,行了一礼。
无尘强压住心间疼痛,对拂清道,“替我送客吧。”
拂清应了声是,便同萧钧一起出了院门,下山去了。
人走远了,原本立在原地的无尘却忍不住往外追了几步,但几番犹豫,还是任他走了。
她立在高处,眼看着那青年的在山路上渐行渐远,最终成了看不清的黑点,心间的疼痛再也止不住。
~~
因为已经征得师父同意,将萧钧送下山后,第二日,拂清又领着阿冬与卫离,到了阿娘的墓前。
“阿娘,这是阿毛,你能认得出吗?”
姐弟俩跪在墓前,拂清一面给阿娘摆放祭品,一面颤声说道。
而身边的小少年,也已经擦起了眼泪。
他甫一出生,就与娘亲分离,直至今日,才知自己的娘亲在何处。
天性叫他忍不住伤心流泪,尤其在得知娘亲是因何而去世之后,小少年哭的泪雨滂沱,止也止不住。
“阿娘,我来晚了……”
拂清也忍不住再度红了眼眶。
而那个已是中年的男子,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怔怔的跪在墓前。
天色渐暗,姐弟俩离开了,他还跪在那里。
遥想那年出征前,她看他上马,将他送到巷外,还切切叮嘱他小心战场上的刀剑,而他尽管不舍,但心装家国,还是与她挥别,临走前只道,会尽快赶回来,与她一起迎接腹中孩子的降生。
谁知天意弄人,那时一别,竟是今日才见。
一把黄土,一座小小坟茔,永远隔绝了两个人。
夜幕降临,夜风拂过他的衣衫,他依然跪在那里,如同一座雕像一般,将这些年心间话语,全部都说给她听。
“阿芸,我是个蠢人,护得住别人,却最护不住你们,你心间可恨我吗?”
空寂的山间,除过拂过耳边的凉风,并无人回答。
一夜过去,东方现出了鱼肚白,新的一日,已经到来了。
“阿芸,你等着我,带我将月儿的大事安顿好,我再来陪你。”
说完这句话,和尚终于起了身,又将坟茔四周仔细清理一番,才下了山。
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们还要随萧钧进京,没有时间再逗留了。
拂清也再一次跟师父道了别,红日初升的时候,几人齐聚山下,启程往京城而去。
~~
而就在拂清四人快马加鞭北上之时,却有一人,匆忙回到了九云山。
得了无尘的急信,傅同,既拂清的“同叔”,只花了五六日,就由京城赶到了山顶的院落。
此时拂清不在,他也顾不得歇息与避讳,径直向她行礼,“奴才叩见主子,不知主子急召,是有何事?”
无尘面上不露喜怒,只是看着他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令傅同一愣,忙道,“主子说什么?”
无尘也不再与他绕弯子,长出了口气,说,“拂清前些日子回来了,她带着皇长子来见我,你该知道,那个孩子的来历吧?我的启儿,当年根本没有死,是不是?”
傅同一怔,这才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被紧急召回来。
他缓了一下,小心答道,“主子说的是,小主子一直健在,正是当今的皇长子,您可开心吗?”
开心……
此话一出,却见面前人已经流下了泪来。
“你们为什么要骗我?叫我误以为他早已不在人世?”
多少年了,早已经清心寡欲的她,心间重又生出汹涌的情绪,在终于听到确切的,最为可靠的回答之后,原以为早已干涸的眼泪,竟是止也止不住了。
傅同心间复杂,只得回答说,“请主子息怒,当年,奴才等受命于主公,是主公吩咐叫瞒着您,奴才等也是不敢不从。毕竟那肖巍当年实在过分,我们助他除掉前太子,叫他顺利登上皇位,他却恩将仇报,将主公废黜王位,还驱离至偏远之处。加之,他那恶毒的老娘又如此苛待于您,而他却无法为您主持公道,一点用处都没有,主公气怒交加,为了叫您死心,这才下令叫奴才们瞒住您。”
提起往事,傅同也是余怒未消,又同她道,“主子,主公当年完全是为了您好,否则时至今日,您是不是依然被困于那座宫廷?甚至要眼看着那肖巍封妃生子逍遥快活?你怎么能受这样的苦!”
是,这些话句句在理,话音落下,连无尘自己也是无法反驳。
骄傲如父王那样的人,将全部信任投注在肖巍身上,却岂料他会过河拆桥,为保自己的声誉,将杀前太子的罪过全都推到了她们金家头上?
而自己身为父王最疼爱的女儿,父王眼看那太后苛待自己,又岂能容忍?
所以事到如今,她实在无法责怪早已含恨而终的父王,要怪,只怪自己当年有眼无珠,错付真心吧。
可她,却仍难以抑制心间之痛,流泪叹道,“可我的孩子,我的启儿,就这般孤苦长大了,我与他生生错过了二十余年,谁又能来弥补?”
傅同闻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