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间一时顾不得想别的名字,她就顺势脱口而出了。
不过也没什么要紧,料想自己与这少年不过一面之缘而已,过后又不会再见他,告诉他这个小名,又有何妨。
那少年却很有礼貌,又对她唤了声,“阿月姐姐。”便往前面给她找人去了。
拂清目送他的背影,不多时,果然见晏家那已经喝的微醺的晏家车夫同他一道出来了。
事情办完,她已经没什么再同阿冬说的了,道了声谢,便将方才那仆妇的话交代给了车夫。
而后,便又出了养马院。
谁知好巧不巧,她不过刚走几步,却见有几个人迎面而来,脚步生风的样子,打头的那一位,身形更是熟悉。
他周身流动着一种肃敛气息,不是别人,正是萧钧。
一见到此人,她不由自主的顿了一下,暗叹这可真是冤家路窄,这么大的公主府,居然也能在这地方遇见他。
不过好在她此时易了容,单从外貌是认不出她来得,她便将心放了踏实,如旁人一样退到路边,垂首行礼,等着萧钧过去。
此时的他身着绛紫色的蟒袍,头戴金冠,路过她面前时,身上的龙涎香依然明显,十足的威严贵气。
哪里还能看出先前几次夜半翻墙入室来找她的样子?
不知怎么,思及此,拂清竟觉得有点好笑。
但此时不能笑,一点异样的举动都会引起旁人的注意,所以她还是竭力隐忍,只消等他走远,自己就可以自由呼吸,该干嘛干嘛去了。
然而正在此时,却忽见已经过去的人突然顿住脚步,回头望了她一眼,问道,“你是……”
拂清呼吸一凝,奶奶的,都已经变了脸,难不成他还能认出来?
她尽力淡定,平稳答道,“奴婢乃是晏府家奴,过来代夫人传话。”
自然,声音也是变幻过的。
而果然,面前的青年未再多说什么,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去了,直至出了府门,跨上骏马,消失在了街道上……
拂清总算松了口气,也继续往前走。
~~
待正式入到内庭,开了酒宴,晏明云才发现,公主府的奢华,果真超出她的想象。
时值初冬,外头早已是天寒地冻,花园中却处处奇花异木,好似四季如春的南国。
原来方才所见的牡丹,只不过九牛一毫,当宾客们见到梅花与夏莲齐放,山茶与秋菊争艳的盛景,才明白长公主府的花匠们到底有多厉害。
置身于如此人间难得的景色中,众人早已忘却了初冬的那点寒意,此时,贵妇们都环绕在萧怡容身边,努力与她攀话,年纪轻些的少女们,却忍不住赏起园景来。
说来晏明云也有日子没有露面了,今日见到她,从前几个相熟的贵女都围了过来,相互问候过一些面子话后,却有人忽然提到,“今日晏家就你一个人来的吗?上回与你一同去玉津园的那个明珠呢?”
很显然,经过那夜及后来宁王接二连三的袒护,这个叫“晏明珠”的女子,已经引起了京中贵女们的注意。
这也叫晏明云心间一顿。
听见拂清的名字,她明明厌烦,却又要顾及面子不能表露,只得寻了个借口,道,“我那位义姐前几日染了风寒,怕过病气给大家,就留在府中休息了。”
她惯会做出大方亲和的模样,此时如此,众人也没看出什么异常,还想继续同她打听拂清的事,她却实在厌烦的紧,硬是把话题带了过去。
如此一来,总不免叫人觉得她是态度傲慢,没过多久,便听一人故意问道,“说来也有些日子没见了,没想到晏大姑娘的气色很是不错,只是不知,令妹现如今在静心观里过得如何?修行可还顺利?”
这可正应了那句哪壶不开提哪壶,众人一愣,纷纷看去,却见说话是承恩公府的小姐,王若梅。
晏明云知道,这王若梅是皇后的娘家侄女,现如今承恩公府上唯一正当年的女儿,也是二皇子妃的大热人选,因着与安王有天然的表兄妹关系,又有宫里的皇后姑母做靠山,行事向来招摇。
别人不敢说的,她偏敢说,就如刚才那句,明显在拿晏家的丑闻故意讽刺,可谓用心十分不友好了。
晏明云不是傻子,自然听了出来,却极力忍住心间恼怒,平和的对这王若梅道,“多谢王姑娘关心,家妹本就一心向道,又有陛下亲封道号鼓励,修行自是顺利的。”
而王若梅又岂会看不出她在硬撑,笑了笑,便与旁人说起别的去了,余下晏明云看着她的侧影,在心间冷笑。
——这个傻子,自以为已是板上钉钉的安王妃了,说话才会如此嚣张,然而皇后与安王若是真的看中了她,又岂会拖到现在还没定下?
如此与众女们聊了一阵,待到午后时分,忽见自己的丫鬟兰草来到近前,悄悄与她禀报道,“姑娘,宁王方才已经离开公主府,安王殿下还在,方才与众人喝酒,这会儿到后面的倚梅园歇息去了。”
歇息……
晏明云心间一顿,安王离开宴间,正是大好机会,且是在倚梅园中,离此处不远。
那么,现在不去,更待何时?
再一看一旁,王若梅谈笑风生目中无人的模样,她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同兰草使了个眼色,而后手端起桌边茶盏,装作要喝茶,却“不小心”弄湿了裙子。
她于是顺理成章的起身,同众女告辞,借口更衣,离开了园中。
有兰草在前带路,更好衣裳后的晏明云一路来到了倚梅园附近。
好巧不巧,拂清此时也正转到此处,远远地瞧见了她的影子,眉间一动,悄悄跟了上去。
只见晏明云快速摘了一侧的耳珠,随手跑到园中殿室窗下,而后却假模假样的在附近找了起来,看起来还很是着急。
很快,屋里人听见了动静,开门走了出来,拂清定睛一瞧,见那正是安王。
一瞬间,疑惑解开,她已经明白晏明云是来做什么的了。
她本来并不喜欢看这种八卦,但见对象是晏明云,便不由得一时兴起,继续在旁观看了起来。
眼见安王出来,晏明云立刻装作吓了一跳的样子,满是惶恐的上前行礼,“臣女见过殿下,不知殿下在此,扰了您休息,臣女实在罪该万死。”
萧瑀还是一贯的闲雅模样,朗月清风的一笑,道,“原来晏姑娘,怎么到这儿来了,看你好像有些着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晏明云十分不好意思的道,“启禀殿下,臣女在找一只耳珠,先前在此处游玩,不小心弄丢了,方才才发现。”
暗处的拂清扯了扯唇角,这种伎俩,花本子上实在见的多了,只是从前多是男子用的,晏明云今日却用在了自己身上,看来也着实豁出去了。
萧瑀却并不拆穿,点了点头,竟还同她一起找了起来,没过多久,只见他眼睛一亮,俯身拾起地上一物,问道,“可是这个?”
晏明云装模作样的瞧了一眼,立刻点头,做出惊喜得样子,道,“正是,还是殿下眼力好。”
萧瑀便将物件递了过去,晏明云也充满娇羞的结果,顺便道了声谢。
嗯,这个开场,还算比较顺利。
然而事情自然不会如此轻易结束,只听萧瑀咳了咳,顺势问候道,“前段时间听说了府上的事,本王深表遗憾,想必贵府家人也都深受伤害,但无论如何,事情总算过去了,姑娘还需往前看才是……”
其实这也算是正常的寒暄,哪知安王这话还未说完,晏明云竟一下眼圈泛红,落起泪来……
第三十一章
这突如其来的一招着实叫人意外; 萧瑀愣了愣; 当即关问道,“晏姑娘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本王说错了话; 惹得你伤心了?”
语罢又朝一旁看了看; 侍者赶紧递了锦帕过来。
萧瑀亲自拿起; 递向了晏明云,而晏明云呢; 明明自己带了帕子,却并未拿出; 犹豫了一下后; 伸手接了过来; 拿到腮边拭泪。
这锦帕是皇家之物; 做工精细自不必说,尤其上头还染着熏香,正同萧瑀衣物上的香味一样,乍一凑到脸前,直叫人心间莫名悸动。
晏明云暗自定了定神,这才出声道,“不,不是殿下,是臣女自己……殿下方才说得对;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陛下处世公道; 叫那恶人尝到了该有的惩罚; 可总归是自小一同长大的姐妹,臣女想到妹妹所受的苦,还是难免心间难过……”
萧瑀这才明白过来。
又不由得在心间暗叹——这女子的示好方式倒是别出心裁,别人在他面前都是露笑,她却是哭。
不过这梨花带雨,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所以虽明知她的用意,他也依然颇有兴致的陪她演下去。
萧瑀也装出心情很是沉重的模样,叹道,“姑娘如此重情,实乃世间难得,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还是该往前看得好,再说,姑娘蕙质兰心,有你在令尊令堂跟前尽孝,想来,晏相及夫人也能得不少安慰了。”
蕙质兰心……
忽然得他如此夸赞,晏明云不由得心间一跳,面上也渐渐泛起微红,忙垂首道,“臣女不才,妄得殿下谬赞,十分惭愧。”
暗处的拂清将这情景看在眼中,忍不住咂嘴,明知道对方是在做戏,还能如此认真的演下去,这二人也堪称绝配了。
但接下来的事才是重点。
只见晏明云将情绪稍稍平复,再次开口道,“今日能在此与殿下见上一面,又得殿下如此安慰,臣女心间不胜感激。臣女有一句话,一直想问一问殿下,只是唯恐唐突,不敢开口。”
这招以退为进不错,此话一出,萧瑀岂会不叫她说出来?
果然就见萧瑀道,“姑娘见外了,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本王一定知无不言。”
面上挂着淡笑,态度很是亲和。
而晏明云则红着脸,大胆问道,“臣女一直倾慕殿下君子之名,今日一见,终于得偿所愿,只是不知,殿下觉得,臣女如何?”
虽说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气,也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定,但毕竟大家闺秀,生平第一次说出此言,还是害羞的厉害,话说完,立刻就垂下了头来,腮边的绯红,一直蔓延到了颈间。
若非亲眼所见,谁会相信,这竟是素日最是端庄的晏大姑娘?
而说实话,萧瑀也颇有些出乎意料,虽说这般场景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但此时向他示好的乃晏楚的长女,还是叫他感觉新奇。
也正中他下怀。
生平第一次下这么大的赌注,晏明云心跳的厉害,须臾静谧过后,忽见萧瑀往前靠近了些,低声笑道,“说来不怕姑娘笑话,本王第一次见姑娘,就惊为天人,极想求娶回王府,并且也向母后表达了此意……”
晏明云呼吸微滞,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看苦苦期盼的美梦要成真,她一时再也顾不得娇羞,立时抬脸问道,“殿下说的可是真的?”
萧瑀颌首道,“那是自然,本王岂会拿此事来欺骗姑娘?”
看来美梦果然是要实现了!
一时间,晏明云简直要幸福的晕眩过去,正心跳的不能自已,哪知却听他话锋一转,面露遗憾的道,“只可惜,本王晚了一步,母后她已经先为本王定下了旁人……”
“什么?”
晕眩感尚未来得及退去,却又一个晴天霹雳当空降下,晏明云登时傻在了那里,忍不住问道,“旁人是谁……”
难不成真是那个王若梅?
可萧瑀却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又将话锋一转,道,“虽说父母之命不可违,但本王实在不愿错过姑娘,因此,如若姑娘愿意跟随本王,本王必定竭力一试。”
此时晏明云的心就如同跌到了谷底,又瞬间爬上了云端,什么矜持端庄,再也顾不上,急忙问道,“殿下要如何试……”
难不成要为了她去反抗皇后?
大约时间的未婚少女们,最是无法招架男子们的这类话语,此时,原本三分真,七分戏的晏明云,竟也忍不住心间急跳起来。
而躲在一旁的拂清也不由得心生好奇,很想听听,萧瑀打算如何做。
只见他对晏明云道,“母后为本王定下的不过是正妃,本王身边,侧妃之位依然空悬,如若姑娘愿意,本王一定亲去求父皇的旨意……”
话到此,拂清已经明白了。
安王果真打了一副好算盘,这是眼看晏明云主动送上门来,便只肯打发一个侧妃之位了。
而不管他方才所说的借口是真是假,反正正妃之位可以留出来笼络别的势力,一举两得,总不会亏的。
拂清不由得咂嘴。
然而冷不防的,却一下想起了萧钧、
——身为同样适龄未婚的皇子,他为什么就不能把心思放在正题上,如萧瑀一样,多为自己谋划谋划呢?整天插手别人的闲事做什么?
还尤其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