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见多了这样来试探的客人,反正都是给钱的,他恨不得越多越好,忙哈哈笑道:“小娘子真会说笑。你尽管试,这铜猴别的没用,干这事儿确是一等一的高!”
“铜猴”却不去握笔,只是定定地看着这红衣少女。
“昀羲。”白水部小声道,“怎的为难起他来了?累他吃鞭子怎么办?”
李昀羲轻道:“你还打着救人的主意呢,怎能不试探清楚,万一救了个不该救的回来呢?至于鞭子,你看。”她抬手暗指大汉身后一个头缠蓝布、身穿白遥馈⒉弊由洗髯爬读鹆榈暮恕!白曰嵊腥舜虮Р黄健!�
“他?”白水部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这人四十来岁,黑发高鼻,容貌与中原人没什么两样,但一双眼睛却是迥异他人的清湛碧色,正悲悯地看着这戴着青铜面具的小孩儿。
“怎的?”李昀羲将目光转回小孩身上,嗓音娇软含嗔,“你都肯为他作诗,就不肯为我作么?”
“铜猴”一惊之下拿起了笔,又赶忙放下,向她连连作揖,似在求饶。
李昀羲不依不饶地催促道:“快写快写,写我能有什么难的!你不写,可不够意思!”
白水部不疑有他,只觉得他的鱼儿是鲤鱼所化,这鬼市卜者算不出来也是常事。
李昀羲却已发觉,这小子不肯落笔,不是不会,只怕是不敢!
难道竟有人能知道我白麓荒神是谁!
她眸色沉沉,伸手按在了小桌上,逼近这小孩道:“只管作出来!”
“铜猴”却觉一个娇脆却冷厉的女声在他心里炸响:“写!就算你看破我是谁,我也不杀你!”他浑身一颤,弃笔跪了下来。
“怎么回事?!”大汉横眉竖目,揪住他衣领往地上一掼,“闹什么幺蛾子,不想活了!”
见他还要踩踏上去,那碧眼儿真个出声了:“住手!”他冲上前来,推开大汉,生气地说:“我等在天之父都看着呢!怎能肆意欺凌弱小!”
大汉显然也认得这人,大笑道:“艾康安,又是你!”
碧眼儿抓着他胳膊道:“你这个人,实在太过分了!天上的父神,不会原谅这样愚顽的人!”
大汉呵呵道:“我可没什么在天上的父神,你这挑筋教贼法师,可别作践我妈名声。滚一边去!”他一把向这碧眼儿推去。艾康安跌出几步远,在接近葫芦摊儿的地方摔了个大马趴,身上都是烂泥。
白水部正要去扶,旁边的人已经七手八脚把艾康安扶了起来,问道:“法师,你没事吧?”“哪里疼,可跌坏了?”更有人骂那汉子道:“法师这样的大好人你也敢打,不怕遭报应!”
大汉丢下鞭子,举起空着的两手道:“我不与你计较!走走,别打扰我做生意!”
正吵闹间,一个少年的声音清亮地响了起来,盖过这片喧嚣:“我在旁等了好半日,早该轮到了,人呢!”说话的是凤清仪。他敲敲小桌,大大咧咧拍下一把铜子:“人呢?快回来,还做不做生意了!”他穿得不似平日讲究,只著了一领青灰葛衫,脸和双手被灰暗的布料衬得晶莹雪白,但在天色未明时混在贩夫走卒之中,还真不易看出什么不同来。加上他腰里那把色泽暗淡的长剑,就像个过路的江湖少侠。
这“铜猴”刚要从地上起身,就猛然看到了凤清仪,身子一软就坐回了地上。在大汉的咆哮声中,他一双眼悲伤地盯着凤清仪,忍住身体的颤抖缓缓爬起,伸出一只手按在小高桌上,似乎要强行逼迫身体平静下来。
凤清仪吃了一惊,上下打量着这个被锁住的小孩,想要寻觅一丝熟悉的痕迹。
“铜猴”又深深地看了凤清仪一眼,捡起笔来。他身子虽不再抖了,可右手仍在抖。
大汉憋不住了,扬鞭怒骂:“这就写不出了么!爷爷养你有什么用!”
凤清仪闪电般伸出手去,捂在小孩肩头。鞭子重重落下,扫过他的手背,当即被一股莫名出现的力道弹开。
见抽着了客人,大汉连忙收鞭。凤清仪淡淡地收回了手,关切地看向小孩:“怎么了?”
小孩摇摇头,重新蘸了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挥洒写下:
“江湖风雨太匆匆,
万树灯花酒一盅。
一千年前昆山见,
九秋霜里月下逢。”
“一千年前昆山见,九秋霜里月下逢。”凤清仪低声念了一遍,不可置信地看向这孩子。见那大汉在旁虎视眈眈,他口唇不动,用术法在那孩子耳内说道:“你认得我?”
“铜猴”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又赶快摇头。
这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凤清仪心里已经打定了“把人救下来再说”的主意。
见他沉默不语,大汉喝道:“小官人,这诗说得不准么?”
凤清仪忙道:“不,准,太准了!阁下这位仆人果然不凡。”
大汉得意地翘起了嘴角,看了眼周遭越聚越多的人,道:“下一位!”
“且慢!”
一只圆滚滚的胖猫被一双女孩的手放在了小桌上。
苏苗苗丢下了她的草药摊子,也来了。
喵神农踩在那句“九秋霜里月下逢”上,与戴面具的小孩四目相对。
少女抱着手里的毛团,看着他大声道:“小郎,给我这猫儿也来一首!”
围观的人大感兴趣:“哟,不光辨人鉴物,连猫也抱来了!”“这猫还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难道要辨是花猫儿生的,还是黑猫儿生的?”“猫还能有什么来历,总不会是官家的御猫吧哈哈哈哈!”
喵神农挺直了尾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啪嗒。
一滴清澈的水珠落在了宣纸上。
喵神农看着这点水迹,抬起头来。
水是从青铜面具里滴下来的。那是——“铜猴”的眼泪。可小孩的那双眼睛,却像在灼灼燃烧,眼底透出的是满满的欢喜。
你见到我,竟那么高兴吗?它神色端肃地仰望着面前这个人,胡须威严地翘起。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能是谁?你到底会是谁?
“铜猴”用力地点了下头,提起笔,激动地写了起来。
众人更围拢了些,看他要写什么,但很快就议论起来。
“这……这是什么?”
“诗经吧,是诗经《棠棣》,我小时候学堂教过,说是讲兄弟之情的。”
“不是咏猫吗,这首诗哪里搭介了?”
“你们觉得不,刚才他作的几首诗都怪怪的……”
“铜猴”用狂草写在纸上的,正是《棠棣》之诗中的四句: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
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脊令在原,兄弟急难。”
第83章 妖王
凡今天下之人,莫如兄弟最亲。遭遇死亡威胁,兄弟最为关心。丧命埋葬荒野,兄弟也会相寻。鹡鸰困在原野,兄弟急来救难。
这四句话,便是这样的意思。
“喵——”喵神农忽然凄声喊了出来。
“铜猴”眼睛里也涌出了泪水,沿着青铜面具滴下。
鹡鸰困在原野,兄弟急来救难。
它明白了!它明白了呀!
大汉却突然暴躁地拎起了“铜猴”的耳朵:“叫你作诗呢,没叫你背诗!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拿起酒囊,又往嘴里灌了一口,打了个酒嗝:“呃!总是不听话,贱骨头!”吃醉酒的人,比平日里更不可理喻。他嘴里还骂着,下边一脚就飞踹出去,正踢在“铜猴”心窝上,带翻了小高桌。
那艾康安法师又冲了上来,抓住大汉的衣襟:“不要打小孩!”话音未落,大汉醋钵大的拳头已经当胸砸来,将他捶飞更远,一下子把木先生和石先生的葫芦摊儿砸得七零八落!
好多好多个大小葫芦滚在地上,开了裂了,冒出数股彩烟!
桀桀桀桀。嘎嘎嘎嘎。
许多怪声骤然响起。几朵幽蓝的“鬼火”升了起来,里面浮泛着怪异的脸孔。
“糟了!”苏苗苗最先反应过来。木先生刚才可说了,葫芦里关的都是作恶的妖怪!
一个粉衣骷髅凭空出现在了离地三尺的地方,用空洞的眼眶“看”着这些闹成一团的人。
“鬼啊!”有人一声惊叫,许多人都开始跟着他奔逃!
粉衣骷髅一闪潜入人群之中,跟着他们一起奔逃。
一个红眼睛的老婆子紧接着也凭空出现,手里拿着一团麻线不停地缠着,步履蹒跚地追在人群后头,让人们的尖叫声更响亮了。
越来越多的妖怪现出身形,又混入人群,整个鬼市都陷入了一团混乱!
“哼,这就想逃?”石先生向那老婆子伸出了一只手。
老婆子手里的线团突然松开,一头哧溜溜向石先生手里飞去,被他一把抓紧。
“啊啊啊!”老婆子抓紧线团不肯松手,眨眼间就被揪回了石先生身边。他抓住老婆子,往葫芦里一塞,又甩出那根麻线,直向人群中的粉衣骷髅女点去。
骷髅精尖叫一声:“饶命!”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一个驴头人身的黑衣女子甩出一柄闪亮的弯刀,割断了那根麻线。
“卫五娘!”石先生怒喝道,“你也别想走!”
他举起右手,手上登时出现了一块大石。翻掌间大石轰然压下,直往卫五娘身上落去!
一道蓝光泛起,石头骤然停住,被一只手轻缓地放到了地上。
木先生收回手,轻声斥责道:“师弟,你太暴躁了。”
石先生低头作出受教的样子。
木先生无视卫五娘的利刃,飞步上前,一只手搭在了她肩头。一束藤蔓旋即从他袖中生出,将卫五娘缠缚得死紧。“放弃吧,逃什么!”他轻拍她一下,卫五娘顷刻又变成了一颗黑丸,被他投给师弟,收入葫芦。紧接着,他凌风飞出十余丈,从人群里抓住骷髅精,也变成黑丸收进了葫芦。
几纵几跃间,这些满场逃逸的妖怪竟然都被他轻飘飘地抓了回来。
就在蜀山这对师兄弟捉妖的时候,白水部一行人却对上了那个用铁链拴着小孩的大汉。那个“挑筋教”的法师艾康安还要上前,谢宝刀按住他肩:“法师,稍安勿躁,我们会救人的。”
大汉见了这阵势,酒也醒了些,怒喝道:“怎的?见我这宝贝好,还想抢人?”他把铁链子一拉,小孩险些摔倒。
凤清仪一把抓住这条铁链,手上燃起火苗:“抢人又怎样!”
他手中那截铁链瞬间被烧得通红!可他用力折去,竟然折之不断。
“哈哈哈哈哈!”大汉高声大笑,“买这猴儿时,大仙就把这链子也送给了我。这可是宝贝,刀砍不断,火烧不坏,水淹不锈,你本事再大也别想弄开!”
“弄不开,人,我们要带走!”胭脂沉声道。
“哦?”大汉笑了,“这铜猴可是我花钱买来的,天皇老子都管不了我打他!诸位就算出再高的价,我也不会卖他!”
凤清仪劈手夺过铁链,将大汉推得蹬蹬蹬连退三步,抬起下巴:“我这就抢了,你能拿我怎样?”
可铁链另一头一入他手,便倏然绞紧!“铜猴”抓住缠紧他脖子的那段铁链,痛苦地发出嘶嘶的声音。
白水部一步上前,用力撑开铁链,试图像往日一样把金铁之物化成清水,可施法在这条铁链上,却毫无反应。他一把扯掉小孩脸上的青铜面具,露出一张稚嫩的小脸来,可与众不同的是,他脸庞一圈也长着金褐色的毛发。
“妖王!果然是你!”凤清仪道。喵神农已经一纵跳到了白水部肩上,焦急道:“水货你没饭吗,快用力些把铁链撑断啊,我兄弟都要勒死了!”
小孩的脖颈被铁链缠得死紧,要不是白水部将铁链尽力撑开,他就要窒息而死了!
凤清仪无奈,松开了铁链。大汉哈哈大笑,捡起铁链,道:“还是大仙想得周全,有了这链子,谁也抢他不去!”
“未必。”
大汉抬眼望去,说话的是那个明媚的红衣少女。她脆声说出:“我在书上看过,这不过是一种血契。契约这种东西,既然可以缔结,就可以解除。”
大汉冷哼道:“那也得我自愿才行。我虽是个粗人,也跟大仙学过两手。你这嫩生生的女娃娃,还是别来试我这双铁砂掌!你们是术士吧,难道要罔顾规矩,罔顾律法,强掳我的奴仆?我告诉你,他的卖身契可攥在我手里,你们就算把他带走再远,我也能报官把他抓回来!”
李昀羲甜甜微笑:“放狠话就算了吧。人的心意,本来就是多变的东西啊。你这一刻不肯,说不准下一刻又肯了呢!”
“我哪里肯……”大汉说着,便觉得眼睛一花,眼前的人如雾如幻,似梦似真。
“你父母双亡,少小离家。”她的声音毫无温度,毫无感情,却一下把他的过往全拉到了眼前。“读书不成,受同窗嘲笑,哄你吃烂泥牛粪。学武不成,初入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