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兄……”
叶从夕想拦,却并齐天睿一把拉开,惊怔地看着谭沐秋,“为何?她为何要把药停了??”
“为何?”谭沐秋苦笑,“为的与你做夫妻,为的让她的相公称心如意。”
“……什么?”
“齐天睿啊齐天睿……”谭沐秋双肩垂落,语声沙哑,黑暗中一身白袍混在雨水中如此凄凉……“口口声声说你是相公,你最该知道一切,瞒着你,就是天大的罪过。那我来问你,她自幼顽疾,并非秘密,你可曾存下一丝心思去寻究你的妻是怎样长成?孱弱不支,不能大悲,亦不能过于欢愉,上天早已夺去她为妻之力……鸳鸯帐外,她每天都在吃药,你可曾留意?夫妻情浓,她几时上不动红绸,你可知道?谁人不惜命,可她却最怕……你不悦……断了续命之药,麻木己身,承你欢好……”
冷雨烧灼,滴滴蚀透心骨,天昏地暗,只有那颤抖的小声儿苦苦哀求……
“相公,我,我不能……我不要……”
“相公,咱们……就这么好好儿地抱着,亲亲,不行么?”
“相公……不能不要么……求你了……”
她曾经求了他多少回,流了多少泪,小心眼儿里是怎样的绝望……他却置若罔闻,说什么水乳相容,实则……不过是为了自己兽//欲难驯,生生地折磨她……狗彘不如……
“白白葬送了几年的性命,病发之时,她最挂念的竟然还是你……怕你知道受不得,怕你看她慢慢枯去伤心,又悄悄儿地怕你嫌弃她样子丑……齐天睿,你说,你这个做相公的,究竟是不是个搅局之人?”
扑通……重重地跌跪在雨中,膝盖砸在湿冷的石转地上,碎裂的声响……抽筋去骨,抬不起头,似那雨水有千斤之重,砸下来,男人的脊梁,支离破碎……
“天睿……”叶从夕俯身在他身边,“你们两夫妻之事,旁人都看不清。莞儿她,最得人间之趣,与你夫妻一场,是她此生最称心如意之事。每日思念,她写了好多谱子给你,听了那曲子你就该知道,她此心无憾……”
“从夕兄……”
痛,痛得气息全无,开口不及簌簌的雨声……
“天睿,”
“大夫……”
“我府上的大夫都来过了,谭兄手上有宁老先生这些年寻访的各地名医,我也拿去与家父对看,大多在此。”
“方济师傅呢……”
“我派人去寻了,还不曾有下落。”
“扶我起来……”
叶从夕闻言忙托了他的手臂,岂料他用力撑着竟是半天没站起来,牙关紧咬,脸色苍白,谭沐秋见状,过来一把架了他起来,右腿拖着半天方落地站立。
叶从夕惊道,“天睿,你这腿……”
“让我……看她一眼……”
……
风雨被关在门外,一室温暖,暖不住一身湿漉漉的雨水,越发寒气逼人。
重又进到这房中,看着缺了瓷瓶的角落,想起那雪白的肌肤上滴落的血珠,当时染在眼中,一片血红,蒙蔽了所有心神……此刻,滴在心头,痛得他几是站立不住……
卧房门被轻轻打开,帐帘撩起……
软软的人儿卧在帐中,像一只娇小无力的雏鸟,朝思暮想的小脸寡瘦得只能见那绒绒的睫毛、小小的鼻,一身的颜色,那么轻,那么淡。锦被搭在胸前,身上的里衣过于宽大曝出雪白的脖颈,整个人儿似蜷缩在那衣裳里,小脑袋歪着,亲亲地贴着衣领。那是他的里衣,分别那一夜,他匆匆起身落下……此刻包裹着她,似一只白瓷的娃娃,没有一丝生气,比他周身的雨水还要冷……
远远地靠在桌边,他动不了,连呼一口气的力气都没有。眼睛不能眨,直直地看着她,仿佛错过一刻,就要听得那清凌凌的小声儿唤相公……
一动不动,入定一般,直到看得安静的人儿轻轻一个呼吸,他心一颤,恨不能即刻上前去嗅嗅她的气息,却不妨正呵在心口,周身撕裂般的痛才又缓了过来,似潮汹涌……
他死死咬着牙,用力托了一把桌面,撑起身子,抬步离去。
随后的两人忙跟着他出了门,看着雨夜中那强撑的背影,谭沐秋惊道,“他这是要往哪儿去?”
叶从夕愣了一刻,忙赶上,“天睿!”
“有劳二位兄长帮我照看好她……我走了。”
“天睿!你这是要往哪儿去?莞儿她没多少日子了,你不能再远行了!”
他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
北城外,幽深的巷子里一个四合的小院,黑暗的夜,狂风撕扯着窗棱,发出鬼魅呼号的声响,房中只燃了一盏小烛,恍恍似坟头的鬼火……
烛灯下聚着四五个男子,眉头紧锁,目光狡黠,低沉的语声窃窃而语,压不住焦急的等待……
门突然被推开,冷风灌入,一个黑衣人匆匆而来,“爷!”
桌边的男人们忙聚拢来,其中一个男子急问道,“如何??”
“那画已经入了九州行了!”
“当真??”男人的目光立刻现出诡异的光亮。
“是!小的亲眼所见!齐天睿亲自让下人传话吩咐柜上:就说是他自己寻来的!”
“哈哈……”
突然爆发的笑声狂风之中依然震响,仿佛钻破地狱传而来,“好你个齐天睿!这画你也敢收!谋逆大罪,这一回,你死定了!!”
……
天边曝出一线灰白,一夜的风渐渐停歇,黎明时分,天地静谧……
门轻轻推开,谭沐秋从外头进来,铜炉旁暖了暖手,进到卧房中打起了帘子。她还是他离去时的模样,静得一点声响都不闻。
“晓初,晓初,”
轻声唤,一遍又一遍,白纸一样的小脸依然毫无生气,谭沐秋紧了眉头,更附在她耳边,“晓初,晓初……”
绒绒的睫毛终是颤了颤,她慢慢睁开眼睛,“哥……”
“觉着怎样?”
“不怎样……”
“来,起来。”
“嗯。”
谭沐秋俯身想扶她,她自己撑了起来,“哥,我渴……”
“哦,我去拿水来。”
他转身刚去,她胸口一阵憋闷,忙低头捂了帕子,咳了一声,悄悄擦了嘴角,塞入枕下……
谭沐秋倒了一小碗温水折转回来,托到她口边,看着她慢慢喝下,“今儿觉着怎样?”
莞初抬起头,抿抿唇,“觉着好些了呢。”
“起来换换衣裳,有大夫来瞧。”
“哥,不用了。”莞初笑笑,两只小涡儿现在苍白的唇边,“都是一样的汤药,又不能多喝几碗。”
就医吃药,她早已懈怠,谭沐秋并未多劝,只从架子上取了衣裳披在她身上,“听话,人已经来了,就在外头候着呢。”
看看外头朦朦将亮的天,莞初挑了小眉,“这么早?”
“这大夫可不好寻,远在九华深山的高僧,连夜赶来的。”
“啊……”莞初轻轻地惊呼一声,“又是叶先生请来的?真是太累他了。”
“嗯。”
“那倒不能驳了他一番心意。”
说着,莞初就着谭沐秋的手忙穿衣起身。
……
清冷的晨曦洒在廊前台阶上,叶从夕负手而立,眉头紧锁,一时看着那紧闭的房门,一时看着几步外、靠在廊柱上的人……
一去近二十日,他杳无音信,夜半忽地砸门,打开来,扑面的风尘,蓬头垢面,身后正是高僧方济!不知这些时他可曾安安稳稳吃过一餐饭、睡过一个时辰,此刻身形消瘦,脸色暗青,只那一双眼睛挣着红丝格外光亮,寻来了救命良医,本是亢奋之极,可歪斜的身子却依然支撑不住靠在廊柱上。
叶从夕的眉拧成了疙瘩,担心的不是房中人,这些时,几次三番,他与谭沐秋早已在心痛与失望中经受了那难耐的煎熬,希望磨去,只存怜惜;可看着眼前人,方觉他们那已然认命的痛不及他的万一……
他不会认命,可不认命,就会失命……
“天睿,你先到厢房去歇着,一会儿方济师傅出来我去唤你。”
“哦,不必。”几时失声的沙哑应道,“上一回方济师傅给我们老太太瞧,即刻就要施针,得有人帮着。”
“……哦。”
嫌时辰,怕时辰快,一刻难捱,好在,半盏茶的功夫,门开了,精瘦腌臜的小老头儿走了出来。
“师傅!”齐天睿立刻迎了上去,“怎样??”
那小老儿却似没听着,只管往外去,脚步似飘,不一会儿竟已是快到院门口。齐天睿拖着腿急追了上去,“师傅,方济师傅!”
“阿弥陀佛,”小老儿终是停了脚步,深深一礼,“施主留步,贫僧告辞。”
“您要往哪儿去??”齐天睿惊道,“是缺什么么?我去寻来!!”
“施主,观照无常,放下执念,方能出生死。”
“什么??”
“灵山净水,洗度生灵。”
飘渺一句,小老儿转身悄然而去……
“天睿,天睿,你莫急,”看着突然呆怔的目光,叶从夕忙劝,“如今每日汤药,她已有好转,咱们可……”
“呃!”头痛炸裂,人直直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砸在地上。
“天睿!!”
……
厢房床边,谭沐秋一额头的汗,手下的银针轻轻揉捻,枕上人终是慢慢睁开眼睛……
“天睿,”
茫然的目光落在头顶帐子上,他哑声道,“从夕兄……”
“觉着怎样?好些么?”
“我看不见了……”
☆、第122章
……
“怎样??”
叶府门下两位医术最精深的大夫齐聚床边,轮流给齐天睿诊脉。叶从夕守在一旁,眉头紧锁,难耐心急。
那一日大雨之中,天睿的恨与痛他感同身受。于莞初,从初识的惊喜就掺杂了要失去她的饮恨,叶从夕的怜惜从来都是倾尽所有又小心翼翼,心动之余总会被那深埋的刺扎醒,痛也痛得不敢放开。回头想来,天睿毫不知情就深陷其中,情之深,方痛之切,又怎是一句当局者迷所能掩去?此刻叶从夕的心揪成一团,生怕这一桩原本善意的计较皆因自己的不够体谅而将兄弟致残,于心,实在难安……
“不妨,急火攻心,一时之症。”两位大夫会议之后,言语都平和,“这几日要施针、服药,切记静养,淤血散去便可重见光明。”
谭沐秋闻言擦了擦额头的汗,“要多少时日?”
“三五日便可。”
“多谢大夫,请。”
一位大夫随谭沐秋向往外间去开方下药,另一位重又坐回床边,挽起袖子,“眼伤不足惧,倒是腿伤恐蚀及骨头,万不可再拖。”
叶从夕忙帮着扶齐天睿翻身,卷起裤腿,手触碰到那泥泞凝结的衣袍,心沉不已,一路来不知他是怎样心急,湿泥浸透,又干去,红肿泛紫的腿伤混着泥土已然溃烂,结疤又化脓,一次又一次,颠簸马上,千里寻医,钻心的疼痛是怎样忍耐……
烧了烈酒并火烛,大夫打开医包,一排大小不一、尖尖的刮刀,叶从夕不觉咬了牙,握了他的肩,口鼻之中只有浓烈的酒香与药味……
……
两位大夫被送至院门外,下人引着出去,谭沐秋与叶从夕又折转回来,看看堂屋又看看厢房,日头底下的青砖灰瓦如此冷清,谭沐秋叹了口气,“一个病,一个伤,这可如何是好。”
叶从夕轻轻握了拳,没有言语。
“我这就吩咐厨房煎药,而后去看看晓初。这半日你我都不在,怕她起疑。”
“不必煎药了。”叶从夕回道,“我这就接天睿回他的私宅。”略顿了顿又道,“一切都等他重见光明再做计议。”
谭沐秋闻言点点头,“也好。他两个目下这情形,一旦相见实在是……”
“嗯。”
原以为说服齐天睿离开与乐园要费一番口舌,谁知他一个字都没有,便起身任人搀扶离去。出到院中,迷离的双目一眨不眨,随着风向辨着堂屋,扭过头,“看”着不远处梅枝遮掩下的玻璃窗。一时静,静得连风都似停了下来。
不知怎的,叶从夕忽地想让莞初此刻现在窗口,一番天赐偶遇,省去这凡人计较的苦……
……
管家傅广出狱后,私宅很快就整肃复了原先的模样,为着避晦气,损毁的家什一律扔掉,重置了新的;院中各处的花草树木亦越发精心,更多植入灌木,冬日清冷,依然郁郁葱葱。
一切都如初,唯有初不见……
宽大的床头,垫了厚厚的靠枕,这么些日子以来头一次如此安稳,良久,人似泥雕,一动不动。一双眼睛,红丝依旧,日头透过玻璃窗明晃晃地照进来,不知躲闪,直直地落在眸底,曾经的精明狡黠荡然无存,仿佛没了心思,空洞的平静……
“天睿,”叶从夕从高几上端起粥碗,盛了一勺递到他口边,“来,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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