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瞧了一眼练月,练月拨开紫纱幔帐,朝里边走了过去。
里边床上正躺着一个翘着二郎腿,还不住的在抖腿的白衣公子,这白衣公子嘴里咬着一支玉钗,听到有人过来,连动都不带动一下的,一点都不像没吃过饭的可怜公子,反而像吃饱了没事干的富贵公子。
练月道:“难为外面的人替你提心吊胆,你倒是真沉得住气。”
白衣公子本来正咬着钗子在那闭目养神呢,现下听了这话,忽然睁开眼睛,把玉钗取下来,猛地坐了起来。
真是好一幅风流态度,练月忍不住感叹,那风流中又带着一点吊儿郎当,倒真是跟莫盈有点像,怪不得两人能搞到一起去。
白衣公子站起来,上上下下的将她打量一番,但似乎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人,于是问道:“你是——”
练月从怀里一方丝帕,这是临行之前,她找莫盈要的信物,她将丝帕递给慕容远。
慕容远接过来一瞧,惊喜的看着她:“这是盈盈的帕子,她来了,她在哪?”
练月道:“她现在就在别苑外面的树林里等你,你要不要去见见她?”
慕容远简直都喜不自胜了:“见,要见,我被大哥囚禁,没机会给她写信,一直怕她胡思乱想呢,现在她来了,那就好了。”
练月道:“那你有办法出去吗?”
慕容远道:“你就是那个杀手练月,对吗?”
练月挑了挑眉:“看来你们的关系还真是挺好的。”
慕容远道:“她说她在太平城就认识一个人。”
练月道:“是,我是,你说吧,要我怎么帮。”
慕容远瞧了一眼外面站着的七七,练月心领神会道:“她是我们的人。”
慕容远由衷赞叹道:“我好话说尽,那两丫头也不敢帮我,姑娘一出手,就把人拿下了。果然是术业有专攻,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练月斜乜着他。
慕容远立刻正色道:“不知道练姐姐身上有没有什么迷药或者迷魂香之类的东西?”
练月道:“都有,你要哪个?”
慕容远的眼睛都亮了:“既然都有,那就都来吧。”
练月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药粉,又摸出一个火折子。练月把这两样东西递给他,告诉他如何用,慕容远一听就明白了,他点了点头,道了句谢,然后把火折子塞进袖中。
七七已把中午的剩饭剩菜收进了食盒,又把晚上的饭菜摆了出来。酒也换了新壶,慕容远掀起壶盖,将迷药粉到进去,晃了晃。
慕容远道:“大哥每天都会过来劝我,他今日还没来,想必一会儿就会来。等他来了之后,我就哄他喝酒,他能喝最好,如果不喝,那就只能用迷烟了。”
练月问:“然后呢?”
慕容远道:“这么多兄弟姐妹中,就数我跟大哥长得最像,所以他最宠我,我扮他出去,应该没什么问题。”
练月有些奇怪:“他宠你,却不允许你娶自己喜欢的人?”
慕容远叹息道:“他们觉得莫盈出身不好。”顿了顿,“不过我喜欢她,我不在乎这些,我无论如何都要娶她。”
练月又问:“那你跟九公主的婚事?”
慕容远道:“这桩婚事是没有反悔余地的,我知道,我会娶她。只是我成全了家族的荣誉,他们也得成全我自己的心愿。要么两个都娶,要么两个都不娶,否者就玉石俱焚好了。”
练月点了点头:“很好。”顿了顿,“还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慕容远道:“不用,剩下的就只能靠我自己了,姑娘在楼下等着吧。”
练月便和七七一块下楼去了。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天慕容偃并没有来,练月在楼下的花丛里一直等到月上中天,也没能等到慕容远。
没有等到慕容远,虽然很令人担忧,但在这担忧中,其实还混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因为她知道,慕容远下楼的那一刻,也就是她失去莫盈的那一刻。
练月想,孤独的人真可耻,他们为了不让自己孤独下去,会变得怎样龌龊。她的潜意识里说不定很希望慕容远变心呢,这样莫盈就是她了。可慕容远没有变心,慕容远不但没有变心,甚至都不是她想象中那些高高在上,玩弄权术的,视人命如草芥的贵族。她原以为所有贵族都是萧珩那个模样,冷漠无情,眼中无物,可慕容远明显不是。慕容远是平实的,亲切的,对身份,对地位都没有偏见。慕容远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什么大的成就,但他会是个好人,也会是一个好的情郎,这对莫盈来说,足够了。
那天晚上,练月没能等到慕容远,但次日等到了。因为次日傍晚,往塔楼上送饭的两个人刚下来没多久,慕容偃就出现了。
慕容偃上去之后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又下来了,但因为暮色已经很浓了,练月有些辨不清下来的到底是慕容偃,还是慕容远,她只看见了一个不知是穿黑长袍还是绿长袍的人从楼里走了出来。
练月远远的跟着他,这个人目不斜视,一直走进了花木扶疏的小径中,方才停了步子,悄声喊道:“练姐姐,练姐姐,你在吗?”
练月听出这是慕容远的声音,她立刻从花丛中闪了出来。
慕容远成功下了楼来,显然有些兴奋,他压住自己的兴奋,悄声道:“以往大哥来,身后都跟着一个护卫,你们走之后,我突然想起这个事,正发愁呢,结果这次大哥来,就没带着他,我严重怀疑,大哥是不是被我的诚心打动了,故意放我走的。”顿了顿,“大哥一向很疼我,要不是父亲的缘故,他也不会这么对我的。”
练月道:“不管怎么样,先离开这在说。”顿了顿,“你能翻墙出去吗?”
慕容远诚实的摇了摇头:“不能。”
练月愣住了:“你。”
慕容远委屈道:“我们家世代文臣,族中子弟也多数习文,不习武也很正常的嘛。”
练月叹了口气:“我倒是真没考虑到这点,我还以为。”她顿了顿,“算了,我带你。”
在萧珩身边待久了,就以为萧珩是全世界,萧珩剑术出众,导致她自动默认世家子弟都文武双全。这么说来,萧珩对她的影响还是挺大的。
“啊,这样有点不太好吧?”慕容远犹豫道,“怎么说我也是一男人,怎么能要一个女子带?”
练月耐着性子道:“那你有其他办法吗?”
慕容远纠结一番,下定决心,道:“那阿远求姐姐一件事,姐姐一定别把这件事告诉莫盈,否则她会嘲笑我。”
真是对矫情的小男女,练月忍住自己想骂人的冲动,咬牙切齿道:“好,我不告诉她。”
练月带着慕容远翻出慕容家的别苑,两人一路朝桃林奔去。
月亮已经升了起来,清冷的月光洒在桃林间。因为不是桃花的季节,所以并无十里桃花的旖旎,只是一片枯林而已,可就是在那片枯林里,却有一个像桃花一般的女孩在等自己的情郎。
慕容远跑得飞快,练月没有跟上他,因为她知道,此刻她是多余的。
她站在山间的小道上,远远的看见莫盈从枯林里钻出来,风把她的裙子吹的鼓了起来,她像只张开翅膀的蝴蝶一样,奔向了同样正在飞奔的慕容远。他们狠狠的撞向彼此,把彼此撞得站都站不稳了,可却没有撒手。
月光下,他们紧紧相拥,仿佛变成了一个人。
练月忽然又想起了剑客。她的剑客,只会无声无息的离开。她的剑客,永远都在防备她,好像害怕她会把他拖到什么不见底的深渊去。她的剑客,永远都不会对她敞开心扉。
真心酸。
练月没有同他们打招呼,而是一个人走了。
她在黑夜里走路,四周是黑黢黢的群山,她一边走,一边沮丧。
这里的一切都结束了,她要回到太平城去。
第二十一章
练月回客栈,拿上长剑,背上包袱,去柜台,在掌柜那,给莫盈留了句话,连夜离开。
没有莫盈的话,她其实连客栈都不需要住,因为找棵树就能睡,也不需要特地去吃饭,随便打只猎物,或者路边摘一些野果子就能填饱肚子。
没有马,也没有车,就这么一路走,如果碰到好心的顺路人,或许会蹭一下车。蹭车的情况不多,也多是那种没有车厢的板车,但坐在车后面,能看到沿途一望无际的稻花,倒也没那么寂寞。
有时也帮人赶车,答谢一下车主的好意。如果在路边遇到茶棚或者酒棚就更好了,她就请人喝茶或喝酒。
这么走走停停的,走了半个多月,就走到了金雀城。
金雀城也是边陲重镇,只不过它是沛国最西端的城池,而太平城是最北边的城池,两城之间还有一段不近的距离。穿过金雀城就进入了夏国,穿过夏国就是宗郑,也就是郑天子的地盘。虽说整个大郑都是郑天子的,但宗郑却是由天子直接管辖的,是宗主国,到底还是与诸侯国不同的。
练月想,自己从未去过宗郑,要不要这次顺道去一次呢?因为她对天阙城还是有点兴趣的,毕竟那地方曾是她心目中的圣地,反正现下也没其他事情可做,回去也是寂寞的待着。
练月在金雀城碰到了很多去宗郑的商队,她想了想,跟着一块去吧,省得一人上路,会有很多麻烦。她交了一些银子给商队的领队,领队就把她塞进了队伍中。
他们穿过金雀城,进入夏国,然后由夏国,再进入宗郑,这一走又是半个多月。
这商队的领头是个特别健谈的人,一路都在讲这些年走南闯北的经历,兴之所至之处,还会唱一唱家乡的民歌解闷,旅途倒也不怎么寂寞。
他们到达天阙城那一日,已是十一月中旬了。
这些年,练月去过很多城,唯独没来天阙城,但在自己的少女时期,她运用自己的想象,描绘过它的绮丽和雄伟。
人的想象是无穷,然而现实却是有穷的,原本她以为来了天阙城之后必定要失望。任何后于想象而出现的东西,最终的结局都是幻灭。
就像当初她在想象中描绘了一个剑客,后来在现实中见到的每个剑客都让她失望。
唯独天阙城是没有让她产生这种现实和想象不能结合的失落感。
天阙城有她见过最高的城墙,最宽的马路,最高的楼宇,城内拱桥流水,人物衣着鲜亮,每个人都很有神气,就连街头乞丐,都不像其他地方的那样苦大仇深,自有一种养尊处优的精气神。
这是一个气象万千的城池,跟天阙城一比,沛国的国都临安都显得小家碧玉起来。
练月和商队分手之后,在城中逛了一会儿,最后进了一家看上去还不错的客栈,准备先安顿下来,但一会儿之后,她就又出来了。
天阙城是大,是美,是繁华,自然而然的这个物价也高。
这个客栈住一晚就要二两银子,她在太平城一个月的花销也用不了二两银子。
出来之后,她一路往前走,最后找了家看起来不那么贵的客栈,走了进去。
这里的住宿也不便宜,上等房一个月一两,中等房一晚上六钱,下等房一晚上二钱。
练月想了想,虽然要省钱,但这到底是王城,好不容易来一次,不必太委屈自己,于是就要了一间上等房。怎么着都比刚才那家要便宜一倍呢。
以前在穆国,外出执行任务时所产生的费用,都是公费,所以从来不用考虑贵贱的问题,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现在想一想,萧珩这个人虽然有诸多让人不能忍受的地方,但在这上面,还是挑不出毛病的。
练月投宿的这个点,正是晚饭时间,客栈大堂已经坐了六成食客。
大约是为了招揽生意吧,客栈的大堂里还专门请了一位说书先生,此刻说书人声情并茂,正在说剑客传奇。
练月原本以为经过五年前韩厥的洗礼,会削弱郑天子对剑的热情,但来了之后才发现,好像并不是那样。
天阙城依然是传闻的那个剑都,依然有遍地的剑客传奇,只是云启十八年的那个剑魁已不在被人们提及,现在被人们争相传颂的是云启二十三年的那个剑魁。
后浪推前浪。云启二十三年的这个剑魁,比云启十八年的那个剑魁似乎更年轻,更英俊,更值得人们向往和推崇。
练月捡了一个桌子坐下。小二哥听她口音,知她不是本地人,便热情的推荐起王城的特色菜肴来。练月顺着他的话,点了一些,等菜和吃饭的过程里,也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说书。
只是听完就会忘掉的那种。
如果说剑客这个词对她来说,还有一点意义的话,那大约就是卫庄了,其他的,都无所谓了。
吃完饭之后,练月出门一路往东去。
十一月的天阙城,已经很冷了,她穿得很单薄,便进了一家成衣店,想买件披风御寒。
最后她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