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比裴萱讲义气,溜之大吉前也不忘提醒父亲:“爹爹,娘知道王玉秀的事正生气呢,你快劝劝她。”
尚永泰看着乳燕投林一样扑出去的女儿,好笑地坐到妻子对面,“这有什么好气的?你的女儿不是都把人卖掉了吗?”
“若是姝儿没撞见,没把人卖了,你……你就舍不得处置了,是不是?”谢氏闷声闷气道。
“说什么呢?”尚永泰好声好气,“姝儿没闯进来时,我已经把那姑娘骂了一通。”
“可你若不心虚,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你曾经订过亲?”
这才是谢氏最介意的地方。
谢家是皇商,虽然家财丰厚,地位却不高。尚永泰是侯府嫡子,又有探花功名,这样的男子,谢氏待字闺中时就是做梦也不敢想会与自己有瓜葛,可他们偏偏成了亲。
因为家中经商,她当然不会觉得尚永泰辞官经商有什么不好,只一心崇拜,觉得他不管做什么都是芸芸众生中最拔尖的那一个。
丈夫在外有本事,在家中又体贴,若不是当年长子长女那场意外,谢氏的婚事可以说是完美无缺的,饶是如今这般,也不知羡煞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和老太婆。
可原来自己不是他最初的选择,是因为旁人与他退了婚,他才退而求其次娶了自己?
谢氏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堵心,难过得不行。
尚永泰握住妻子的手,“这有什么好说的呢。不过就是一桩没成的婚事,你也要喝醋?那桩婚事是母亲为我说的,当年我也只是远远看过她一眼,话都没说过。你却是我自己求娶的,你说这能比吗?何况这些年我待你如何,你难道还不清楚?”
谢氏态度软化下来,“但……我们没有儿子,你还想不想……”
尚永泰摆手打断:“我们都五十了,我也不想再折腾。儿子这种事,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他想起裴子昂的求婚来,从前是没人求亲,如今有了出身和前程皆是上上选的六郡王,对于其姝的安排,尚永泰也开始另有想法。
“有时候,儿子也不是非得自己生。你说其沛这孩子,怎么样?”
其沛今年秋闱又落榜了,二老爷尚永安气得将他赶回平城老家来。
乔太夫人一直希望尚永泰过继其沛,因此又重提此事,只是看儿子不表态,两人关系又才修复不久,便不再多提。
谢氏也知道婆婆的心思,她从前宁愿被婆婆责怪,也不肯违拗丈夫的心愿,眼下见他问起,斟酌着答道:“他举业上虽然屡试不第,但平日为人宽和温厚,与其姝相处得也十分融洽。而且,他在外面似乎也很善于结交,六郡王就与他交情不错的样子。”
尚永泰点点头,为人心善厚道,又与自家女儿相处得来,就不怕将来不给其姝姐妹撑腰。做生意懂得与人结交很重要,举业如何反倒无所谓。
他试着问了问妻子的意见,谢氏当然不希望把隆盛的担子压在其姝身上,没有不答应的。
尚永泰便正式与乔太夫人提出过继其沛的事情。
谁知事情还没商定,其沛那边不知怎地得到了消息,连夜卷包袱逃走了,只留下一封信。
“我自小数目不精,对做生意也没有兴趣,若强行继承四叔的票号,恐怕将偌大的家业败光,害妹妹们穷困潦倒。且我心中另有志向,欲做今世大禹,治水利民,这就去踏遍千山万水实地考察也。”
其姝朗声读出七哥的信。
乔太夫人气得笑起来,“这孩子,真当我老婆子不懂吗?修河治水也要用到算学!”
尚永泰摇了摇头,强扭的瓜不甜,既然其沛不愿意,那就算了。
不过,他这是什么运气,旁人若有一份家业,子侄兄弟加孙辈们不知到多么积极地争抢着占上一席之地,偏他的隆盛想送都送不出。
如今子侄和兄弟们的路是走不通了,孙辈他还没有。
尚永泰的目光就落在其姝身上,女儿聪颖远超常人,六郡王也是人中龙凤,若是他们两个的孩儿想来不会差。
只是……他能等得到外孙长大成人的那天吗?
第44章 兵临城下
尚永泰今年五十岁, 尚有希望等到外孙出生长大。
乔太夫人却已八十有一, 曾孙她倒是有, 大房、二房和三房都有男丁,自然也不缺活蹦乱跳的孙儿,可四房的事一直是她的心病。
从前儿子不吐口,她也不好强逼, 如今难得尚永泰表明愿意过继,虽然事情未成,但在乔太夫人心里就像那紧闭的门扉打开了一道缝。
她格外热情地帮着儿子想办法, 甚至没征得他同意就擅自聘了一名良妾回来。
尚永泰知道这事时, 那位姑娘已被一顶粉轿抬进了门。
乔太夫人以为自己办得好,“城东薛家你们都知道, 世代为屠户,向来人丁兴旺,薛九姑娘前面有八个哥哥, 还都是一个娘生的, 可见她也是极好生养,一定能为你生下儿子。”
谢氏秀眉微蹙, 那日丈夫才说过不再纳妾,谁知婆婆竟然自作主张聘了新人回来。她当然不高兴, 可人都进门了,难道当场赶出去不成,真是怎么想怎么郁闷。
尚永泰伸手过来握住妻子的手,微微用力, 示意她别心烦。
“母亲,既是屠户世家,想来家中生活不愁,怎么会无缘无故将女儿与人做妾?”
“那不是家里哥哥多,都对这个小妹妹爱如珍宝,看哪个男人也不顺眼,拖来拖去把姑娘拖到了十九岁。”乔太夫人解释着,“不过平城的百姓对咱们尚家从来尊崇,所以他们一点不觉得让妹妹嫁了你不好,反而引以为豪。”
薛九姑娘,喔,现在应该称为薛姨娘了,抱着蓝底白花的包袱站在厅堂当中任由尚家人打量,虽低着头,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她是北方典型的那种身材高挑健美的女子,算不上绝色,但五官大气浓艳,站在人群中绝对引人注目。
因乔太夫人说到薛家人的态度,薛姨娘顺口接话道:“对,出门时哥哥嫂嫂们都嘱咐我,定北侯世代镇守平城,保护咱们百姓平安,所以我也应当尽心尽力帮尚家生儿育女、延续香灯。”
这种事也能用尽心尽力形容么,当值的不少下人偷笑,这新姨娘看来没读过什么书,而且也不大懂规矩。
十九岁,尚永泰心道,作为没嫁过人的姑娘确实年纪大了些,可那也是比他长子长女小了十来岁的小女孩。
当年长子长女意外丧命后,他也曾想着不管怎样一定得生个儿子继承香火,可一连三个都是女孩,到其姝出生后,他非要儿子不可的心思也就淡了。不然也不会那么多年没再讨过新的姨娘,就是一直好端端在后院的郑姨娘,他也极少去留宿。如今更是只想与老妻好好做伴,不打算糟蹋这个才十九岁的姑娘。
只是没想到母亲事先不与他商量就将人讨进门,若当场赶出去,这无辜的大姑娘颜面尽失,将来再嫁也就难了,一样是害了人家。
尚永泰喝了妾室茶,表面接受了薛姨娘,却一直没去她房里过夜,反而与谢氏商量着到明年元宵后就帮薛姨娘找个合适的人家。
谢氏得了丈夫的保证,心里那点不愉快也烟消云散,夫妻两个更比往日恩爱。
其姝忿忿不平地写信向裴子昂告状——谁不希望自己父母间没有第三个人呢,早年的郑姨娘与陈姨娘都发生在她出生前,那是没有办法,如今平白无故塞了个小妾来,她当然站在亲娘一边反对。
“将来我的赘婿要是敢纳小妾养外室,我就把他踢出门去,再重新嫁一个。”
小姑娘写信都写得凶巴巴的,自从裴子昂离开平城后,每隔两三天就有一封信来,而且特别会讨她欢心,每封信都逗得她十分开怀,不知不觉间就把裴子昂当做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可这次收到的回信却与从前大不相同,再没有随信附赠的礼物,也没有讨人喜欢的话,只有极简短的一段:三公主为报复,故意害先前那名阏氏小产,因对方月份大了,落胎下来是个成型的男孩。北戎人与大夏人一样重视传承,这又是宇文达的头一个儿子,他因此大怒,不仅将三公主与其随从全关了起来,还挥军南下,欲与大夏一战。
最不想发生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其姝白着小脸,握着那封信一路跑到爹爹书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爹爹,打仗了,咱们快走!”
为保万全,这么大的事裴子昂当然不可能只给其姝一个送信,尚永泰也刚好得到了消息,当即决定一家人尽快离开。
既是逃命,当然轻车简从。
第二天天蒙蒙亮,尚家的车队就一路往平城东门去,谁知今日城门闭锁,迟迟不见开启。
城门下的街道上挤着许多打算出城的百姓,全都不明所以,议论纷纷。
“该不是会城里进了大盗,所以不抓住人不开门?”
“傻吧你,既然是大盗当然能飞檐走壁,区区城墙能挡得住才怪。”
尚家的管事去与守城门的士兵打听。
定北侯府地位特殊,能打探来的消息当然也不同。
“四老爷,北戎大军已经到了城北三十里的地方,郭总兵带兵迎战,齐守备下令封城,说是怕有奸细混进来,什么人也不许进出。”
不能出城去,岂不是要在这里白白等死。
其姝急得眼睛都红了,“简直胡闹!城门开不开,关他齐远华什么事,他不过就是一个管粮食的!”
尚永泰拍拍女儿单薄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动气,更不要乱说大实话。
可是他说的比其姝还过分:“齐远华背后有荣妃。姚万安那种人,遇到有风险的事,当然要推比他靠山硬的人出来做挡箭牌。所谓多做多错,不做不错,那些官油子可把这句话奉为圣旨呢。”
其姝摸出裴子昂先前借给她的玉佩,“爹爹,用这个能不能让士兵放我们出去。”
尚永泰点点头,接过玉佩,亲自前去交涉。不管可行不可行,总得想办法试一试才好。
所谓无巧不成书,他刚出示玉佩,就遇到姚万安前来巡视。
姚有容挨了一顿板子,至今还皮开肉绽地趴在床上下不了地,姚万安一点不反省女儿是否有错,只一味怨恨尚家,少不得刁难一番。
“四老爷,这可是皇家的信物,您怎么会有,该不会是仿造的吧?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他那点心思尚永泰还不至于看不透,只心平气和地应对道:“不瞒您说,这是六郡王替皇上传令与我时送来的信物,有要事即刻进京待办,还请知府大人放行。”
姚万安撇着嘴往人群里睃了一眼,挂着定北侯府标志的马车队非常显眼,“四老爷出皇差还带着家眷?这谎话未免太拙劣。”
尚永泰清楚他的弱点,挑衅道:“是不是谎话你能肯定?若因此耽误了正事,惹皇上怪罪,你可能担起责任?”
姚万安脸颊上的肉随着这话一抽。
他觉得尚家就是知道了打仗的消息要逃命,可万一不是呢,万一尚永泰就是有事办,结果被他耽误了……
“咳!”他清清喉咙,正想着怎么转换态度能不太丢脸,忽然有士兵快马而来。
“大人!不好了!北戎人的军队已到北门,他们旗杆上挂着郭总兵的人头!”
话音刚落,守在城门楼上的士兵抱着千里镜连滚带爬地冲下来,“大人,戎人已经围过来……”
谁也想不到夏国的军队败得那么快,北戎兵临城下,整个平城被围在当中,再没有一个人能平安离开。
……………………………………………………………………………………………………………………………………………………………………………………………………………………
第45章 吐露真相
既然不能走, 那就唯有打道回府。
尚家的车队来时如龙腾凤舞, 离开时难免灰心丧气。
坐困愁城的境遇超其姝能力范围不是一点半点, 她什么办法也想不出,只一心盯紧了父亲,不想让他去打仗,再如上辈子一样葬身沙场。
夏军大败, 总兵与参将被杀,一同出城迎战的三万将士不是送命就是被俘。留守平城的五千余士兵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这种时候最需要的就是有人站出来, 凝聚人心, 带领大家奋勇抗敌。
不过在整座城都被围困,朝廷政令不能送达的情况下, 成为这样的人,战胜了未必能得到嘉奖,失败了则是当之无愧的代罪羔羊。
如今平城官阶最高的人就是知府姚万安, 以他向来秉性当然不会自己站出来, 而是故伎重施推举了齐远华。
齐远华这个人其实没什么不好,因为一直仗着两个姐姐的嫁得好而有庇荫, 没试过自己挣扎求出路,所以没什么心机城府。
可同样因为这个原因, 他也没什么好。最大的毛病就是遇事不知深浅,对自己认识不清。
放在平时,这其实也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