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师(出书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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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出书版)-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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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禁好笑。“温和慈善”之人,如何敢在金水门楼上,亲眼观摩子母微炮如何将数百血肉之躯轰成齑粉?“惜老怜幼”之人,又怎忍心将废骁王年仅四岁的长子丢在刀斧之下?手握权柄的人,以万事万物为心,又或无心。
  我抚着紫纱裙,心中一动:“皇后娘娘可是喜爱紫色?”
  芳馨望一眼我的紫衣,笑道:“皇后娘娘素来钟爱紫色。”说着向南面一指,“那边种了许多紫藤花,供皇后娘娘春日赏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见小池边长长一溜木架,紫藤花累如悬铃,灿若华锦。
  皇后爱紫,熙平长公主便命我着紫衫入宫,其意图再明显不过。只听芳馨又道:“皇后见到姑娘这身衣裳必定喜欢。”
  我紧紧攥住隐翠香囊,沉默不语。芳馨亦不便再说,遂一路无言。向东穿过御花园,便是一条南北长街。桐槐杏柳的枝叶从两侧墙内探出,春天的气息绵绵密密。忽见远处巍巍殿宇拔地而起,遂问道:“前面是什么地方?”
  芳馨笑道:“前面便是姑娘要去的延襄宫了。”
  步辇向左一转,停在一座院落之前。抬眼一看,牌匾上以端正隶书写着“延襄宫”三个大字。间架严整方直,笔锋劲中带柔。向左望,便是皇帝高思谚所居的定乾宫的东侧门。
  转过大禹治水浮雕照壁,芳馨扶我走进一处十分宽敞的院落。主殿坐落在约丈许高的石台上,甚是深阔。两侧配殿略低,但也筑于十来级石阶之上。墙角立了几只贮满水的影青釉大瓷缸子,正中一棵大槐树有车轮粗细,已斜斜倾倒,用石柱支撑。槐树四周以空心白瓷砖围住,夕阳下莹莹如玉。枝叶横逸在东配殿上,郁郁葱葱。树下一张石桌、数只石墩。
  芳馨笑道:“听园匠说,这槐树少说也有两千岁了。”
  我笑道:“这树如此苍老,依它而建起的宫室必得有巍巍雄壮的气派才行。”
  芳馨道:“可不是么,整个后宫里,延襄宫是最高的。”
  我环顾四周,但见主殿名为定川殿,东西两配殿名为陂泽殿与度山殿。远古时大禹定九川,陂九泽,度九山,与庶稻鲜,调有余相给,以均诸侯。正是因为这份功业,才得为舜之嗣。这老槐从远古而生,披戴着先人与天争功的志气,才得如此繁茂青翠。
  定川殿高阔,以九根盘龙木柱支撑,高逾三丈。殿门与长窗洞开,殿中青帷随风拂动。上首一张楠木雕龙宝座。上有匾额,书写“九德咸事”四个大字。
  《尚书》有言,“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是为择臣九德。定川、陂泽、度山俱言禹为舜臣时,殚精竭虑治水之事。宫名叫做延襄,定是皇家对股肱之臣源源不断、后来居上的期望。虽只是选拔女官,却选在这样一座气势雄伟、寓意深刻的宫宇中进行,也算用心良苦。
  微风吹过,老槐叶沙沙作响,如歌如诉。
  芳馨轻轻敲了敲陂泽殿的门,大门自内打开,两个白衣少女将我引入殿中。芳馨轻声道:“姑娘请进,奴婢先告退了。待姑娘选上,奴婢再来接您。”说罢,关了陂泽殿的门退了出去。
  窗外暮色四合,殿中早已燃起了九枝玉兰宫灯。上首一只楠木雕花牡丹凤座,两旁有飞檐翘角的香亭。两盏宫灯以脱胎白瓷笼住,莹莹冷光似月辉霜寒。高阔穹顶垂下一只打磨得光溜的大银球,一仰头便能将周遭的人事看得清清楚楚。只见十几个白衣宫女或捧茶伺候,或端立窗扆,都是清一色十六七岁的年纪。
  七位姑娘,三三两两,或在灯前,或在帘后。她们多身着华服,有丫头服侍。唯有一人,身着天青色襦裙,双鬟高耸,乌发间却只有一朵紫色蝴蝶花。我见她穿得如此清寒,不觉诧异。如我这般微末的出身,亦不肯太寒酸。哪怕是母亲亲手织就的隐翠,也比她这一身布衣贵重得多。她并不与人说话,茶也不饮,只站在窗前对老槐出神。
  我靠近她,她却恍然无觉。一个宫娥上前奉茶:“姑娘安好,姑娘请用茶。”我接过茶盏,向她颔首还礼。那少女方才闻言转身,向我默默行礼。我将茶盏放回茶盘,亦屈膝还礼。
  但见她面颊消瘦,略显苍白,眸中却颇有神采。我笑着报了自己的姓名,她亦含笑道:“小妹于锦素。”
  我笑道:“望及锦中书,肠断鱼中素,锦素沈沈两未期,鱼雁空相误。”'6'
  于锦素笑道:“小妹贱名,正是此中‘锦素’二字。敢问姐姐的闺名可是《黄帝内经》中《玉机真藏论》中的玉机二字?”
  “正是。”
  她又道:“瞧姐姐气度不凡,未知令尊在台中?在府中?”
  我摇头道:“小妹并非出自官府,家父乃是熙平长公主府的管家。”
  她樱口微张:“姐姐这身气派,并不似仆役厮养之人。”
  我感慨道:“承蒙长公主殿下厚待,也曾知书识墨。”
  她点头道:“怪道姐姐如此不凡。”说罢垂眸,“小妹自幼与母亲充在内宫做贱役,家母现今仍在藏珍阁洒扫。”说着小心翼翼地打量我。
  我甚是惊异,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于锦素身子微微一晃,伸手扶在窗前。蒙昧昏黄的庭院中,已燃起白亮的宫灯。古老的槐树横过东边的度山殿顶,在夜色中沉沉睡去。她与我一般,俱出身奴籍,怨不得茕茕孑立,不与众女同列。
  我笑道:“想不到姐姐已在宫中多年了。”
  她见我并无异色,神色稍稍松弛:“小妹本与母亲同住,是周贵妃荐了小妹来的。”
  于锦素的双手光洁如玉,手背上有玉纹般的细细纹路。唯右手无名指指节微微变形,食指指侧有薄薄的一层茧。这是自幼握笔、刻苦习字所形成的。看来她的母亲虽只是负责洒扫的宫女,她却并不曾辛苦操持过。
  我笑道:“姐姐得贵妃赏识,这次必能当选。”
  于锦素眉眼低垂,轻轻道:“这里除了你我,都是公侯小姐,妹妹不敢奢望能选上女官。”
  我宽慰道:“英雄不问出处。既来到这陂泽殿,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且本朝也不是只问出身不问才德的,否则你我怎能站在这里?”
  她举眸,目光中隐有锐意:“姐姐说得是,妹妹不该自伤。”又笑问,“小妹是六月初六出生的,不知姐姐的生辰是——”
  我接口道:“我是三月初六生的,痴长妹妹三个月。”
  于锦素行了一礼,说道:“识得姐姐,是小妹之幸。但愿我与姐姐能一道入选,从此相互照应。”
  我还礼:“妹妹是宫中的前辈,还望多多提点。”长窗外吹进一阵柔风,洁白繁密的槐花如星辰飘聚。香气撩拂,当轩流连。我俩深深一嗅,相视而笑。
  这番宽慰之语,也是对自己说的。能否入选,并非不在意,而是无从在意。淡淡的伤感弥漫开来,遂不约而同转了话题。
  我问道:“锦素妹妹,你时常能见到周贵妃么?”
  锦素摇头道:“只有新年的时候,贵妃才召我去问问功课。若说常见娘娘的,外臣里,只有禁军神机营统领邢将军的千金,她是贵妃的入门弟子,跟着贵妃学习剑术。”
  我诧异道:“周贵妃竟然会剑术?”
  锦素微笑道:“周贵妃是我朝开国功臣定亲王周明礼的次女,家学渊源,剑术是极通的。不仅周贵妃,尚太后也每日练剑。宫中的姑娘们若有兴致,都可以跟着娘娘学个三招两式。但正式入门的弟子,只有邢姑娘一个。”
  我不禁失望:“原来贵妃是武将之后。”
  锦素摇头道:“定亲王是我朝第一任神机营都统,于火器、剑术都精研精通,听说文武双全,只可惜英年早逝。贵妃自幼读书,九岁便开始理家,不仅深得太后疼惜,更为北燕皇帝收为义女,三封而为剑平公主。若论出身,本朝贵戚之女无出其右;若论聪明才具,只看她多年来圣宠不衰,便可见一斑。”
  我愈听愈奇:“既然这样好,怎么没做皇……”惊觉失言,连忙住口。
  锦素却似不觉,坦然道:“不仅姐姐,恐怕不知就里的人都会有此一问。”
  我见她不以为意,干脆问个清楚:“还请锦素妹妹赐教。”
  锦素笑道:“周贵妃在入宫以前,是辅国公莫璐的夫人。而且她年长陛下十岁。因为这两个缘故,就只能做贵妃了。不过贵妃当年也是大婚的一后二妃之一,圣上待她,格外不同。”
  我更奇:“这些宫闱秘事,妹妹是如何知道的?”
  锦素笑道:“这并不是什么秘事,而是朝中尽人皆知的佳闻。陛下当年大婚,普天下的人都知道,从修仪门入宫的德妃周氏,曾是辅国公莫璐的夫人。如今德妃升做贵妃,可不是恩遇深重么?”
  从前在长公主府中,只零碎听说宫中的周贵妃最聪明和气,最得圣宠,她的出身经历,却从未与闻。现下听锦素一说,甚是震惊。一时只顾呆想,隐翠香囊被我攥在手心,揉成皱巴巴的一团。
  锦素见我这副神情,不由好奇道:“姐姐怎么对贵妃的事情特别有兴致?”
  我恍然道:“以前在长公主府,就听说周贵妃在宫中最得两宫喜爱,因此好奇。”停一停,又道,“妹妹得周贵妃推荐,若是选上了,定是去服侍贵妃所生的皇长子或大公主了。”
  锦素双颊一红:“这只是妹妹的一点痴心妄想罢了。”
  我不觉羡慕道:“这是妹妹的福分,旁人哪能比?”
  锦素似有所察觉:“姐姐也想服侍周贵妃的一对子女么?”
  脸上一热,身上麻酥酥出了一身冷汗。我的确想去服侍周贵妃的儿女,因她最得圣宠,她所生的皇长子最有可能成为皇太子。倾慕权势的私心,夺取了坦诚面对自己的勇气。锦素这一问,令我不知所措。
  锦素见我不语,又道:“周贵妃对小妹有恩,因此小妹想好好报答娘娘的恩德。”
  我惭愧道:“妹妹有这番心意,定能得偿所愿。”
  锦素望着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仰面轻声祝祷:“小女只想报答母亲的教养之恩和贵妃的知遇之恩,愿上天垂怜,让小女得偿心愿。”
  见她并不追问,我轻轻吁了一口气。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白衣少女健步走来。行路带起疾风,荡起数重帘幕。殿中烛火一晃,柱影微微震颤。只见她身材修长,身着牙白流云暗纹窄袖锦袍,蜂腰玉带,水晶坠裾,腰间系着流云百福和田青玉佩。
  但闻水晶坠裾一阵乱响,众人注目,她却全然不以为意。看她装扮素雅,却不失华贵,应是出自豪门。只不知为何她不像其他官家小姐那样莲步姗姗,寂静无声。
  我和锦素相视一眼,正要行礼,却见她大喇喇向我们抱拳道:“两位妹妹安好!”我俩连忙还礼。
  只见她将发丝结成十来股小辫,端正挽成高髻,以银丝穿珠绕髻几匝。秀脸白皙,玉颊浅笑,目若寒星,英气勃勃。
  我和锦素报了姓名,向她问好。她爽朗一笑:“我姓启名春,家父乃是禁军神机营右指挥使。我是正月初一生的,如此便唤两位为妹妹了。”
  启春的丫头见她腰下的宫绦乱了,忙蹲下整理。启春拂一拂鬓边的碎发,笑道:“敢问两位妹妹从哪里来?”
  我不卑不亢道:“小妹出自熙平长公主府。”
  启春一怔:“妹妹是亭主?”
  我淡淡一笑:“家父乃是长公主府的管家。”
  启春立时拍手笑道:“难怪父亲常说新朝伊始,风气一新。这次宫中选女史,要不拘一格挑选人才。似妹妹这般,定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了。”说着又学男子一揖。我和锦素都笑了。
  我见她并无轻视之意,心下一宽:“元旦乃春之伊始,偏偏姐姐又姓启,可见姐姐的福气是最好的,这次一定能选上。”
  启春笑道:“不瞒二位妹妹,我今番进宫不过是充数。我平素不爱读书,专好舞刀弄剑。让我侍读,直比杀了我还难受。倒是二位妹妹,此番定当入选。”说罢又问锦素,“不知妹妹府上哪里?”
  锦素局促道:“小妹出身掖庭,母亲是珍宝阁的宫人。”
  启春蹙眉一滞:“怪道两位妹妹连个服侍的丫头都没带着。”随即展颜,侃侃道,“古人有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自来白手起家成为一代君王、一介良臣的人可也不少。本朝太祖不就是么?我们女儿家虽不能在朝堂上、在沙场上开创一番事业,但能入宫伴读,襄赞内闱,也是正道。二位妹妹得机缘如此,可见本朝无论前朝还是后宫,都不以门第取人,堪称清明有为。二位妹妹必当入选,如此才不辜负后宫娘娘们选贤立德的美意。”
  说罢打量锦素的装束,又道:“妹妹虽然出身内宫,但既来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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