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师(出书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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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出书版)- 第1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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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暗暗吸一口气,正要出言婉拒,忽觉风声已住,飘雪寂静。每一片雪花上都布满了又细又深的孔窍,倾听天地间所有的不和谐。四周静得出奇,只听半云亭后的山石中,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昱嫔也不过仗着有几分像周氏,才得了一二分宠幸。”听闻此声,脑中骤然一空,背上冷汗如浆。
  皇帝本来笑盈盈地看着我,闻言面色大变。小简正要开声呵斥,却见皇帝左手一摆,冷冷看了他一眼。小简立刻噤声,依旧垂手恭立。
  只听另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周氏可以不必再提了,人老福薄。昱嫔像她,也是个薄命之人。”
  是惠仙和慎嫔。
  惠仙冷笑道:“这是自然。只是有一事奴婢一直不懂,那周氏为何放着富贵尊荣不取,偏偏要去落魄江湖?”
  慎嫔轻笑道:“这么多年下来,你竟是个傻子。周氏从前是肃王的独子辅国公莫璐的夫人,因为老公死了,寡妇寂寞的,才嫁进宫的。哪里会有什么真情?”
  惠仙道:“这……可是陛下却喜欢得很。”
  慎嫔道:“他喜欢她,她却只把他当救命稻草。要不然,怎么小皇子一出生,便忙不迭地过继到辅国公府去,给那个孤老太婆当孙子。若不是把前夫看得极重,为何好好的皇子不让他做?非要打发得远远的?”
  我亲耳听见周渊说,她既弃了新剑,自然是去寻找故剑。慎嫔话虽粗俗,却一丝没错。皇帝低头听着,眉心拧成一团,双唇紧闭。
  只听慎嫔满含嘲讽又道:“周氏这一出宫,也不知是浪迹江湖呢,还是去找自己从前的婆母尽孝去了。可怜他竟还为此气恼,他可有什么气恼的呢?人家本来也没有将他放在心上。”顿了一顿,又道,“依我看,根本便是瞧不起他。”
  惠仙嘻嘻笑道:“娘娘说得极是。”
  慎嫔忽然压低声音道:“咱们在这里避雪的,还是小声些,别让人听到了才好。”
  惠仙笑道:“这会儿雪正大,谁会出来?”
  慎嫔道:“罢了,瞧这雪一时半会儿下不停,还是快些回历星楼吧。”
  惠仙道:“是。奴婢扶着娘娘,娘娘慢些。”说着两人轻言细语,说笑而去。
  我惊疑不定,藏在桌下的双手已然冻僵。皇帝的目光几欲在我的脸上剜出两个洞来,他双唇微颤,一字一顿道:“你也是这样看朕的……”
  我连忙离席,直挺挺地跪下道:“臣女不敢。”白石砖凹凸不平,生硬的痛感自膝头直袭心头。
  皇帝冷冷道:“慎嫔,很好。”他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怒意,却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整张脸都麻木了,舌头僵得说不出话来。
  皇帝道:“传旨,惠仙杖毙,慎嫔禁足思过。告诉颖嫔,照宫人供给,历星楼的人,都撤出来。”说罢站起身,拂袖而去。袖中的冷风扑在我的鬓边,碎发如戟,扎入我的左眼。我却不敢伸手拂去。皇帝走下半云亭,忽驻足回望。终究一言不发,疾步而去。
  我跪坐在地上,哭笑不得。风雪扑在眼中,流出来的不知是雪水还是泪水。头脑亦如益园,空茫无物。直到皇帝从西南角门出了益园,芳馨和绿萼方一左一右地扶起我。
  芳馨道:“姑娘,陛下已经走了。”
  我缓缓起来,坐于原处。绿萼蹲身为我揉着膝盖,不敢说话。芳馨道:“姑娘可要去历星楼瞧瞧?”
  我不假思索道:“不瞧!”
  芳馨甚是意外,却也不敢多言:“简公公已经去传旨了,恐怕去也无用。”
  我冷哼一声,扶着绿萼的手站起身:“有话回漱玉斋再说吧。”膝头有久跪之后肌肤攒聚的烈烈痛感,虽然痛,却也舒畅。绿萼还要再揉,我已甩脱了她的手,疾步下了半云亭。
  回到漱玉斋,我遣出所有的奴婢,将自己关在书房中。芳馨和绿萼不敢打扰,只在门外侍立。不久,便听小钱在外面低语,绿萼惊呼道:“这样快!”
  我喝道:“进来回话!”
  小钱开了门,战战兢兢地挨了进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低头不敢看我。我缓和了口气,叹道:“是惠仙被杖毙了么?”
  小钱颤声道:“是。惠仙姑姑在金水门外乱杖打死。简公公专程叫了各宫各院的执事去观刑,奴婢只是恰巧经过。”
  我忍气道:“惠仙临死前可说了什么?”
  小钱道:“惠仙姑姑咬紧了牙,哼都没哼一声。后来被几杖打在头上,昏了过去。死的时候,脸都打烂了。”
  我又道:“慎嫔在旁么?”
  小钱道:“慎嫔娘娘被关在历星楼,听说惠仙姑姑被抓走的时候,娘娘哭得厉害。”
  我淡淡道:“你以为,她在哭谁?”
  小钱听我问得奇怪,不由侧头看了芳馨一眼,方低低道:“奴婢以为,娘娘在哭惠仙姑姑。”
  一股酸楚之意涌上心头,我侧头抹去眼角边的冷泪:“你下去吧。”
  晚上,芳馨端了药进来,柔声道:“姑娘,该喝药了。”我一气饮尽,她捧了空碗,却不出去,只是低低道,“姑娘今天是生气了么?”
  我不答。芳馨又道:“姑娘若是生慎嫔娘娘的气,其实大可不必。慎嫔娘娘她……”说罢拿了一碟子蜜饯放在我的面前,见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不由微微瑟缩,“奴婢是说,这事也太蹊跷了些。”说罢看我一眼,复又垂下眼皮。
  我转过头去,看着窗上清冷的雪光:“姑姑坐吧,有话就请直说。”
  芳馨恭敬道:“奴婢这点微末见识,不敢说。姑娘心里明白,不再动气便好。”
  我含了一颗蜜饯,只觉舌尖酸甜,咽喉仍是苦涩,不由蹙眉:“姑姑不说,我怎能明白。何况姑姑既然想说,便说个痛快好了。”
  芳馨告罪坐下,一面揉着我的膝头,一面道:“午后才说天变得太快,果然这便来了。”
  我微微冷笑:“姑姑若解天象,请为我验证。”
  芳馨道:“奴婢也说不好。只是觉得,慎嫔娘娘不是这样不小心的人。那会儿陛下刚刚回朝,弘阳郡王随皇后在含光殿前跪着请罪,姑娘亲自去了砻砥轩与殿下密谈。慎嫔娘娘为防有人偷听,亲自在二殿下的卧室门口守着。慎嫔娘娘便算从前刚直鲁莽些,如今也变得极为谨慎了。周贵妃出走的事,是陛下的心病,谁也不敢公然议论。慎嫔娘娘敢在御花园出言羞辱周贵妃,将陛下和贵妃之间的情义贬损至无,奴婢以为,这断不似无心议论,倒似有意为之。”见在我脸上看不出喜怒,又道,“自然,这只是奴婢的一点浅见。”
  我冷笑道:“请问姑姑,慎嫔若真是有意为之,她下一步当如何?”
  芳馨道:“奴婢以为,慎嫔娘娘既然连惠仙的性命都舍得出去,必是有所图。”
  我更是好笑:“她如今是戴罪之身,图什么?”
  芳馨的脸色忽而转白:“奴婢不敢说,更不敢想。”
  我缩回双腿,她手下蓦地一空。我冷笑道:“你不敢说,我代你说。慎嫔自从退位,素与惠仙相依为命。惠仙杖毙,你说慎嫔会不会把心一横,随她而去呢?”
  冷风从窗缝渗入,芳馨打了个寒噤:“奴婢不知。慎嫔娘娘此时被囚禁在历星楼,失却臂膀,又不得见弘阳郡王,定是生不如死。”
  我叹道:“一时的生不如死,不算什么,只要能熬过来。可若是熬不过来,又会如何?”
  芳馨一怔:“这……奴婢不知。慎嫔娘娘若畏罪自尽,弘阳郡王成了孤儿,怎么看都是极不好的事情。”
  我冷笑道:“姑姑错了。”
  芳馨道:“奴婢只能想到此处了。”
  恨意泉涌而上,凝了舌尖,冷语如珠:“姑姑太不了解圣上了。当年在定乾宫的夜宴上向慎嫔发难,姑姑可记得他午后还来过长宁宫么?”
  芳馨道:“如何不记得?当时陛下来陪弘阳郡王滚雪球,奴婢十分欢喜,姑娘却不大在意。后来陛下果然逼迫慎嫔娘娘退位。这件事奴婢记得一清二楚。”
  我又道:“慎嫔退位以后,我立刻便被升为正七品女史。姑姑还记得么?”
  芳馨道:“奴婢记得。姑娘说,是因为那时太子未封,不好先封王,便先封了姑娘为女官之首,好教那些拜高踩低的奴婢知道,陛下依旧是疼爱弘阳郡王的。”忽而恍然,“姑娘是说……”
  我颔首道:“不错。他从不会因为生母如何而迁怒皇子和公主。弘阳郡王虽是废后之子,陛下对他的疼爱不减反增。”
  芳馨沉吟道:“若弘阳郡王不受慎嫔牵连,必定归于皇后抚养。如此,也可算作半个嫡子了!”
  我哼了一声道:“这还不算,皇后无子,忽而得了二殿下,又是长子,定然百般疼爱,精心养护。”
  芳馨掩口道:“如此便可做太子了么?”
  我不置可否:“还有一层,昱嫔是贵妃的入室弟子,初蒙宠幸。慎嫔揭破了陛下与贵妃之间的‘情义’,陛下定是羞愤难当。姑姑以为,昱嫔还能圣宠不衰么?”
  芳馨道:“陛下看到昱嫔,便想到贵妃。昱嫔是极有可能失宠的。若失了宠,她的孩子自然不能与弘阳郡王相较。是不是?”
  我切齿道:“是,也不是。她要弘阳郡王做楚子,皇后做华阳夫人,也要瞧瞧皇帝是不是秦庄文王!若皇帝识破了她的用意……慎嫔一向没有心机。姑姑倒说说,是谁教她这样做的?”


第二十三章 安危自亡
  芳馨道:“自然是谁得了好处,便是谁。是皇后,是弘阳郡王,是刘女史。”她看向我的目光中忽然充满惊疑和惧意,颤声道,“是姑娘。”
  我叹道:“当初陛下问我贵妃出走之事,我好容易避重就轻敷衍过去。直过了半年,他才能完全放下。如今全被慎嫔说破,他定会以为我当初欺君。”
  芳馨倒吸一口凉气:“怨不得陛下原本要册封姑娘的,忽然便恼了姑娘!”
  我恨恨道:“慎嫔当真自作聪明!弘阳郡王若被陛下疑心,还能做太子么!”
  芳馨迟疑道:“陛下一向疼爱孩子,当不会疑心弘阳郡王吧?”
  我的恨意化作唇边一抹冷毒的笑意:“陛下疑心重,咱们不是不知道!”
  芳馨道:“那该如何是好!姑娘可要去历星楼劝劝娘娘么?虽说被软禁,却没说不准人去看她。”
  我冷冷道:“不能去!”
  芳馨道:“为何?若姑娘去劝一劝,慎嫔娘娘绝不会做糊涂事的。”
  我叹道:“她连惠仙的命都舍了,定是下定了决心。我不一定能说服她。倘若我不能,又被人知道慎嫔临死前见过我,姑姑以为会如何?”
  芳馨大惊道:“陛下定会以为是姑娘唆使娘娘——如此便坐实了罪名!见又不是,不见又不是,这该如何是好。”
  我叹道:“姑姑不必慌张。慎嫔若能熬过这几天,我再去劝她,还有几分把握。”
  芳馨道:“怨不得姑娘从益园出来,不肯去历星楼。”
  我狐疑道:“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慎嫔于弘阳郡王做太子之事,向来是尽力而为,并无特别看重。退位之后,一向待遇优渥,自己也只是着力自保。为何突然之间,肯舍命而为?”
  芳馨凝神道:“这中间,定然有些咱们不知道的变故。”
  我怒极而笑:“其实她这样做,倒也不是全无用处。弘阳郡王从前是骁王党之后,慎嫔一去,弘阳郡王便与骁王党再无瓜葛,做太子说不定倒真的容易许多。昱嫔失宠,二殿下被皇后收养,又失了骁王党的干系,果然是一箭三雕的好计。”
  芳馨道:“万一陛下疑心到姑娘身上,姑娘可要早作打算才好。”
  我冷冷道:“她如此鲁莽,我又有什么法子?左不过大家一道死罢了。”忽听绿萼在外道:“弘阳郡王殿下来了。”帘子一掀,高曜急急走了进来,挥挥手将小东子等人都赶了出去。
  过了新年,高曜便整整十岁,这些日子着实长高不少。他的眉眼像皇帝,下颌的轮廓却有慎嫔的笔直生硬。他走得虽急,脚下却轻浅无声。
  我连忙行礼,他扶起我道:“姐姐,孤在书房里听说母亲又被软禁了。简公公说是因为母亲言语猖狂,惹怒了父皇,还说事发时姐姐就在半云亭伴驾,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亲自奉茶,强按心头的悲怒之意:“慎嫔娘娘在益园中与惠仙闲话,诋毁周贵妃,恰巧被陛下听了去。”
  高曜呆了片刻,方道:“周贵妃无故出走,父皇恼了好几个月,如今才好些,母亲怎会……”我垂首不语。高曜又道:“才刚孤向父皇请安,因不知道详情,不敢贸然为母亲求情。父皇的脸色很难看,孤不敢久留,出了定乾宫便到姐姐这里来了。”
  我见他虽是难过,却并不慌乱,不由暗暗称许。只听高曜又道:“旁人不知,孤却清楚。母亲自从退位,一向教导孤为人要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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