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珍贵的料子向来最是麻烦,沾水易干,却也易着色,尤其这种淡色的丝料,稍染些尘灰便清晰显见。临霜大概看了看,想着那些水印倒好办一些,只是被染黑的那一角颇有些棘手,若是趁还未干使劲在冰水里搓上一搓,再涂上些皂角,或也可能洗得干净,但若要等到明日,这颜色怕是会顽固了。
临霜与阿圆秋杏说了一说,三人略一商量,立即寻了皂角与清水便要开始动作。皂角与水都是现成的,唯一难寻的却是冰块。以往清洗冰蚕丝所用的冰块,皆是自后院庖烹堂的冰库中索取,只是一入酉时,冰库落闩,没了掌事人的应允,库房无法开门,自然也无法取冰。而今春夜虽还天凉,但井水的温度却还不够清洗冰丝,心急之下,阿圆只得去求庖烹堂的掌事嬷嬷,令她可允令重开冰库库门。
求了半天,掌事嬷嬷终于应允,拿了允令去找掌钥,偏偏掌钥的丫头又不见了人影。眼见着那染了色的一角已经透干,阿圆几乎急得便要哭出来。他们适才开罪了朱嬷嬷,朱嬷嬷此刻恐怕正想着法寻她的错处,此番若是这衣服着了色,无论二夫人那边如何,倒先给了朱嬷嬷说辞,怕是还不等家主处罚,朱嬷嬷便首先将她发落了。
正焦急间,庖烹堂中的一个小丫头突然凑过来。似乎发觉了她们的急迫,主动建言道:“你们可是要洗这冰蚕丝?也不一定非要冰水啊,红枫苑后的林子里有一个寒泉,一到了晚上泉水比冰水还冷,用那个水不就好了?”
三个人不禁怔了,她们并不知晓寒泉之事,更不曾听他人提起过,难免有些狐疑。临霜思索了半晌,询问道:“这位姐姐说的可是真的?我们怎么不知,公府内还有寒泉?”
“是真的!”另一个女孩也凑过来,“就在红枫苑之后的林子,沿着树林往里走几百米,西边有个小路再一拐,靠山侧有一汪泉。只不过那边荒,不常去人,但那泉水肯定是够冰的。”
几人心头大喜,看了看时辰,顾不得什么,匆忙道了谢,抱起水盆便匆匆赶过去。
就在她们几人自厨膳房步出去后,一道身影悄悄自房门后步出来,月光清明,微微映亮了她淡黄的衣。注视着远处那几个匆忙的身影,她哼声一笑,摊开掌心,一枚钥匙静静躺在手中,在月色的辉映下,反射着淡淡的光。
·
天已经黑透了,墨色的空如一匹巨大的布,将所有的光亮都全然遮盖住。空中星星很稀,唯有一弯弦月微悬,在墨空之中晕散微弱的光。
临霜一手拎着一盏小油灯,另一手怀抱着木盆,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往那丫头所说的方向走。春夜的风很凉,一阵阵徐过她的身侧,令她不禁打了几个冷颤。
这一片是一处树木繁杂的林子,高耸的树木遮天蔽地,更将月光遮掩的分外严实,许是由于过于偏荒,林里比林外的凉气更加的重,萦着深浓的夜雾,莫名教人有种渗人的感受。
她没有令阿圆与秋杏跟着,一来担忧寒泉一谈仅是胡诌,若是没有,恐怕耽误了时辰,便令阿圆一直在庖烹堂外守着,等待那个掌钥的丫头归来;二来又担心若是确有寒泉,待她清洗完衣裳,怕已过了宵禁的时间,便让秋杏也率先回了中院,若她超时晚归,也可先有个照应。
就这样一步顾三步地走了半天,临霜感到自己大抵已走到林子的中心了,四下一片黑暗,连远处的灯火都已经看不见了。她强压着心底的恐惧,提着灯照亮了四周的情形,果然自不远处发现一处小小的夹道,似乎正是那女孩所说的西拐的小路。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壮着胆子,慢慢向着那条小路凑过去。沿着那条狭窄的小道,她小心翼翼地前行。风穿林叶,耳边响起树叶的沙沙声,在静谧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临霜是怕黑的。
何况又是眼下这般的境况。风拂衣袖,树叶擦响,置身于极静极冷的黑暗之中,身上的每一分感官都似乎将恐惧放大。她心跳的飞快,几乎已经开始打了退堂鼓。便在这时,耳侧似乎有了泠泠微响,似乎是水流击石之声。
临霜一愣,忙加快了步伐,出了夹道小路,眼前便现另一片树林。林子的尽头靠山,山下正有一缕溪泉,还不等靠近,那股冰寒的冷气已经铺面而来。
这里竟真是有泉的。
临霜大喜,连忙跑上前,伸手探了下泉水,刚一碰触到便立刻飞快地缩了回来。
这寒泉名副其实,果然比冰水还寒。
临霜顾不得许多,撂下油灯,朝着手心呵了口气,用力搓了搓,令自己的手指不要太过僵硬。她忍着泉水的冰凉舀了一盆水,咬着牙去搓揉那被着了污色的一角。那水的冷意透过手指逐渐在全身漫开来,浸得她不禁泛起一阵鸡皮疙瘩,唇齿都忍不住打起颤来。
强捺着冷意,她顾不得许多,抖着手涂上些皂角,又呵了两口温气,一点一点洗拭掉衣上的污水。
“你是什么人?怎么在这儿!”
背后突然响起一声厉响。又是这般沉浓诡静的深夜,临霜几乎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站起身。这一片地荒林静,脚下的石已生出青藓,脚下不自觉地一滑,倏地竟将水盆踢到泉溪中。
“呀!”
临霜大惊,眼见水盆便要顺流而下,下意识上前,伸手便要去捞水盆。然而她努力探直了指尖,却只将将勾住了盆中的衣裳,半倾的身子已经失了控态,眼见便要整个人落入泉里。
“小心!”
第21章 夜谈
“小心!”
“少爷!”——
耳边响起两道声响,临霜只觉身子一轻,一股力量将她向回一拽,堪堪阻住了她摔倒的势态。同时,鼻息间晕开一缕熟悉温暖的松香气味。
临霜一怔。
还未等她抬眼看清面前的人是谁,她已经下意识推开他,跪下来,颤巍巍道:“参、参见三少爷!”
低着头,深夜里只能看见一双精致整洁的鞋履,心跳飞快。
“是你。”面前的沈长歌似乎也有些惊讶,显然认出了她是谁,又跟了一句,“临霜。”
临霜惊魂未定。
她手臂太短,方才伸手,只将将抓住了盆中的衣裳,水盆却没救住,此刻已顺着溪流飘远了。她抱着那一件丝衣,衣上的水淅沥沥坠下来,浸透了她胸口的襟领。冰冷的水贴着皮肤,一阵阵涌着寒意,让她不自觉打着颤。
沈长歌显然发现了,蹙眉,“你起来说话。”
临霜应了声是,站起身来,虽是深夜,却依旧不敢看他的脸。
凝神望了她一会儿,沈长歌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奴婢……”紧了紧怀中的衣裳,临霜的声音很低,“奴婢……在这里浣衣。”
他有些微讶,低眸瞥了眼她怀中的冰蚕丝衣,心中大抵有了些了然,平淡问道:“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临霜摇头。
对面的沈长歌似乎笑了一下,旋即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些回去吧。这片林子荒,夜里又凉,小心染了寒气。”
“是。”临霜喏喏地应了一声。
他不再说什么,默默望了望她被冷水浸得通红的手指与瑟瑟发抖的身子,回头吩咐,“小开,你去前苑拿件干衣裳,快去快回。”
安小开“嗳”了一句,立刻一溜烟跑远了。
临霜登时有些窘迫,“三少爷……不、不用的!我已经洗完了,马上回去了!不用麻烦……”
沈长歌却未曾理会她的话,径自从一旁拾了些枯枝与枯叶,在地上辟开了一小片空地,累在一处,以火折升起一小簇火。很快一个小小的火堆燃了起来,驱散了夜里冰寒的冷气。
“过来些。”见她一直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不肯上前,沈长歌命令了一句。
原地定了定,临霜慢腾腾地蹭上前。
就着昏黄的火光,她终于看清了少年的面庞,倚着一块粗石,风神英俊秀异,眉目温隽,眉眼间却又隐含峻肃。他有意无意拨了拨火,令火堆再稍盛一些,在空气里漫开暖烟。
瞥眸看了眼她怀中的湿衣,沈长歌似乎想起什么,似随意问道:“你不是一直在藏书阁做事?怎么也会做浣衣苑的活计。”
临霜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湿衣,犹豫着,似乎不知该如何说。
“你若不愿说便罢了。”
“不……不是!”临霜下意识摇了头。刚一开口,又忽然有些懊恼,扭着脸垂下头。
沈长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是什么?”
“是……是……”临霜心头纠蹙着。不知为何,每当她独自面对他,心下总是不自觉有些发憷和紧张。
缓缓舒了一口气,她抬起头,勇敢直视住他的眼,正色道:“三少爷,奴婢有一个疑问,想要问您。”
“什么?”
咬了咬唇,临霜开口道:“奴婢想问您,如果,一个人在生活中,总是会受到他人的为难与欺凌,该怎么办?”
这倒令沈长歌有些意外。看了看她灼灼期盼的脸,又望了望她手中的衣裙,似乎恍然明白,“有人欺负你?”
“不不……不是。”临霜连忙摆手,“我只不过是想知道……”
看出她并不愿深言,沈长歌也未勉强,神情略微停顿,淡声开了口,“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亦不可无。一时的欺辱自然可以忍让,可若长时受到他人的霸凌欺压,忍让,便会成了助长他人气焰的懦弱。”
指尖微微蜷起,临霜不由自主踏前了一步,又道:“那,如果施压的那个人力量很大,我们抵挡不了呢?那又当如何?”
沈长歌深深看了她一眼。
粲然的亮光映着他深亮的瞳眸,静对着他的眼,临霜不知他在思索着什么,只听他很快回答:“没有谁的力量是强到不可被压制的,只是对于目前的你而言无法匹敌。那么,你只有变得比他更强,才能护着自己和想护的人。”
清冷的话音荡在夜空里,比夜风更凉,“如果无法忍耐,那就努力去改变自己的处境,变得比对方更强。”
临霜微微怔住了。
比对方……变得更强……
“少爷!”打断思绪的是安小开的呼声。
远远的,安小开从林子的那一边跑来,怀中揣着一件墨蓝的披风。他一股脑跑到二人面前,吁吁喘着气,道:“少、少爷,我刚刚去问了,知书入画她们身量不合,锦心姐姐又不愿借,我又怕我的姑娘穿会嫌,所以……”
“无妨。”沈长歌并不在意,直起身抖开披风,直接亲自罩在了临霜的身上。
“我不……”临霜一惊,下意识想避开,却已被他不由分说系好了衣带。
很近的距离。
临霜屏住呼吸,微香萦绕,只觉胸口又有些发烫。
“好了。”沈长歌很快放下手,“天太晚了,你快些回吧,等下便要宵禁了,我让小开送你。”
“是。”临霜低着头应了一声。
“小开。”说着他侧了侧眼,一侧的少年立即会意,得令一应,忙拎起油灯引着临霜朝林子外行去。
凝视着远处渐行渐远的两道影子,沈长歌一直静立在原地,许久不曾动作。油灯随着夜风缓缓荡漾,渐渐在深墨的林里化作微小的一个亮点,慢慢消失踪迹。
“临霜……”
寂寂深林间,似乎恍然漫了一丝低微的叹息,声线微涩。
·
中院苑外,安小开慢慢停下了脚步。
“临霜姑娘,我就送你到这吧!我不好入内苑,这里已是中院了,藏书阁就入门右转便是,我看着你进去。”
“谢谢你。”临霜面朝他,露出一抹甜甜微笑,诚恳道谢,“小开哥哥。”
“哎呀……当不起当不起!”皮肤黝黑的小少年似乎有些窘迫,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讪讪地笑,“你不用叫我哥哥,叫我小开就行!宵禁要到了,你快些回吧!我也好早点回去回禀少爷了。”
“好。”临霜敛首,静静向他施了一礼,伸手欲解肩上宽大的披风。
“不用不用。”安小开阻止了她,“这衣裳你先披着罢!回头再还也不迟。这也是少爷的意思,这儿距离藏书阁还有一段路,当心着了凉。”
临霜微怔,也并未坚持,仰起脸笑道:“那临霜就先回了,还望小开哥哥替我谢过三少爷。”
安小开点点头,笑着“嗳”了一声。
推开院门,临霜沿着卵石小路静静朝院中走去。
这是一条较僻的偏道,道上静悄悄的,并无什么灯火。夜风微徐,带来阵阵凉意,临霜不禁以手收了收披风。顺着小路一道前行,再向右一转,果然便是藏书阁婢女的寝苑。
苑内一片寂静,这个时候,想来大家都已经睡了。苑门还未曾落闩,小小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推开了。她蹑手蹑脚地步进门,又轻轻将门掩阖好,朝着院中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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