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梨不自觉在人群中搜索林月霜的身影,远远地看见她正与几个长辈模样的妇人说话,低眉顺眼的样子很是乖顺。
莫名的,苏梨觉得她现在这样,很像一个人。
“阿梨觉得她有问题吗?”
岳烟低声问,比起一个刚认识的人,她当然更相信苏梨。
“没有,姐姐如今贵为郡主,有人想要与你结识也是正常的,姐姐既要留在京中,交几个闺中密友总是好的。”
苏梨是真心为岳烟考虑,岳家没人了,自己这一走也不知能不能回来,苏梨自是希望她有旁人作伴,不要总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
“我有阿梨已经很好啦。”
岳烟微笑,苏梨跟着笑笑,终是没有说出自己要离开的事。
已经注定的事,不必说出来让大家一起烦扰。
寿宴很快正式开始,宫人指引着一众宾客前往宴客厅,根据位分在各自的座位坐下。
这次的寿宴排位不似之前的庆功宴,男女宾客虽然分开候宴,座位却没有分开,以朝中大臣的官阶为排列标准,女眷坐在其后,一眼便能认出对方的身份。
苏梨的位置在陆啸和陆戟后面,挨着陆湛,不知是不是故意安排的,对面坐的是忽鞑。
陆啸和陆戟两人坐在她前面,像两座大山似的挡住苏梨,正好隔绝对面忽鞑投来的目光。
“刚刚可有发现?”
陆戟借帮陆湛递茶点的功夫问苏梨,显然已经听说苏梨去找管事的事。
“屋里有血,这么短的时间她没办法再换一身皮,身上受了伤,应该很容易发现。”
苏梨小声说,陆戟点点头,回身坐好,目光不着痕迹的与宴客厅角落里的几个侍卫递了眼色,示意他们见机行事。
一众宾客言笑晏晏,并未察觉厅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紧张。
“陛下、太后、贵妃娘娘驾到!”
宫人扯着嗓子高声的喊,声音尖利颇为刺耳,众人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纷纷起身,拱手行礼:“恭迎陛下、太后、贵妃娘娘!”
话落,视线所及,象征尊贵的绣着五爪金龙的龙袍在空中划出高贵优雅的弧度,缓缓踱步进来,在后面,紧随而来的是曼妙的紫色云纱裙摆和紫金色凤翎寿袍。
众人依稀还记得,十年前太后六十大寿是与先帝一起过的,那一年,太后的寿袍与先帝同为明黄色,寿袍上不止绣着凤凰,还有金龙,寓意龙凤呈祥,是整个远昭无上的恩宠。
今年的寿袍与那年相比,着实失色不少。
楚凌昭走到宴客厅的台阶前停下,从安若澜手中接过太后的手,拉着她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早已长成,手掌宽厚,掌心燥热,像极了他的父皇。
太后有些恍惚,十年前那场寿诞,她也是这样被自己的儿子牵引着走向先帝的。
那时她风光无两,有相敬如宾的夫君,有年轻有为的儿子。
如今,她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太后突然对高台上那个位置有些抗拒。
她不想坐上去,她想回自己的寝殿待着,皇帝已经不受她管教了,她要这虚假的孝顺又有什么意思?
然而她退意刚生,手就被紧紧抓住,楚凌昭没有回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前面小声叮嘱:“母后,注意台阶。”
他的语气很柔和,好像真的很关心她,却不给她丝毫退路。
终于走到上面,楚凌昭亲自扶着太后走到座位上坐下,将孝子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太后心中有气,不阴不阳的冷哼了一声。
虚伪。
楚凌昭也不生气,兀自落座,伺候在一旁的太监诚惶诚恐的看他脸色,经过这大半年的调教,好歹也勉强摸清了他的脾性,当即给宣读的宫人递了眼色,那宫人便拿着圣旨上前,高声念着寿词。
这寿词是楚凌昭记事以来每年都要抄写的,给先帝、给太后,之前还要给许多亲王皇叔,过了这么多年,早就没了什么新意,无非是说太后贤良仁善,乃国母典范,希望她福寿延绵之类的。
今年楚凌昭写不出来这样的词,所以寿词是楚凌熙代笔写的,他的才华很是了得,言语之间将太后夸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宫人念完,众大臣纷纷举杯同贺。
贺完,众人开始进献贺礼。
按理应该是楚凌昭第一个送礼的,但宫人直接跳过他命人奉上楚凌熙的贺礼。
楚凌熙送的是一面白玉屏风,屏风是用一整块白玉雕琢而成,像这样完整大面积的白玉十分罕见,工匠根据白玉的纹路将屏风雕琢成了祥云形状,寓意极好,也十分实用。
众人纷纷称赞淮阳王有心了,太后脸上也勉强带了一丝笑。
这段时间楚凌熙总是去看她,陪她说话,一个人待久了,觉得看尽了世态炎凉,乍然被人这么嘘寒问暖的对待,到底还是开心的,也便放下了那许多戒备。
“鸿礼对哀家,倒是胜过你母妃了。”
太后沉声夸了一句,既是说楚凌熙对她比对生母还好,又有些影射楚凌昭这个当亲儿子的,做了那许多有的没的,反倒不如楚凌熙实在。
楚凌昭面不改色,举杯遥遥跟楚凌熙示意:“皇弟能费心至此,朕心甚慰。”
甚慰?你有什么好甚慰的?圈禁自己的娘,让别人替你尽孝,你一个皇帝好意思吗?
太后心里气恼,恨恨的瞪了楚凌昭一眼,让宫人给楚凌熙赏。
一般寿宴都是要回赏的,这些赏赐楚凌昭没管,直接让内务府的宫人递了单子让太后自己勾选。
太后给楚凌熙回的是一块湛蓝色的蝴蝶状玉石,玉石似能自己发光,这种颜色颇为少见,众人不由有些好奇。
“鸿礼如今尚未娶亲,这玉石乃哀家出嫁时的陪嫁,日后你若是遇到心仪的姑娘,可将此玉赠她作为定情之物。”
太后此话一出,众人皆是惊讶,比起淮阳王没娶王妃,陛下尚未立后当是更重要的事吧,太后怎么就把自己的陪嫁给淮阳王了?这种东西不应该留给皇后吗?
众人都觉得太后这礼回得不大妥当,楚凌昭不仅没生气,反而劝起楚凌熙:“皇弟这贺礼费了不少心思,皇弟的用心自是担得起母后用此物回礼的。”
楚凌昭既然发了话,楚凌熙也没有推辞,大方收了玉石:“儿臣谢母后赏!”
接下来是楚怀安,宫人念了楚怀安的名字,等了一会儿却没有任何东西呈上来,众人惊疑不定,太后这些年对逍遥侯可不赖啊,怎么今日侯爷又抽风了?
底下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太后的脸色也渐渐难看起来。
自从她被楚凌昭圈禁以后,楚怀安就没再去看过她,这会儿没有贺礼呈上,太后一想便知当初派人暗杀楚怀安和陆戟的事败露了。
“母后寿诞,谨之的贺礼何在?”
楚凌昭开口问了一句,楚怀安自顾自倒了一杯酒,举起酒杯,然后将酒倒在桌前的地砖上:“臣今日还坐在这里,便是给太后最好的贺礼!”
这话,一语双关,他活着,他没有联合陆戟谋权篡位,便是对太后对远昭最好的礼物!
太后脸色铁青,直想骂楚怀安一句荒唐,但她不能。
当初派人刺杀是她做得不对,如今若是捅破了说出来,她一国之母的名声就全没了。
朝臣会如何看她?史官会如何在史书上记载她?
安家已经没了,她不能把自己辛苦经营数十年的一切全毁了。
思及此,太后硬生生扯出一抹笑来:“哀家向来把谨之和鸿礼视若己出,你们能好好的替鸿熠分忧,对哀家来说自然是最好的礼物。”
太后这一番话说得很是宽厚,众人面上又恭维了她一番,心里却隐隐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
陛下和逍遥侯今年都不给太后送贺礼,这三人中间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楚怀安以后是忽鞑,不知忽鞑是要挑拨楚凌昭和太后的感情,还是故意给太后难堪,他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了那串配饰献给太后。
忽鞑在京中逗留了好几个月,朝中上下对胡人的习俗多了不少了解,胡人男子脖子上的佩饰是非常重要的地位象征,他将这个献给太后,是表达了胡人一族最高的敬意和友善。
然而远昭国的国君是楚凌昭,他把这个献给太后是怎么个意思?觉得太后比楚凌昭更值得尊敬臣服??
太后自然也没料到忽鞑会来这一出,宫人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楚凌昭的脸色,见他没有特别生气,这才去接过礼物呈给太后,刚把东西呈上,忽鞑开口用流利的远昭国语感谢了太后这几个月来对他的帮助,最后还表达了歉意,说是因为他们才没有成事。
这一番话让这些大臣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忽鞑话里话外透着亲切,只差明说太后是站在胡人那边的了。
去年远昭发生了大事,百姓也许不大知道,朝中大臣多少都是知道的。
逍遥侯和镇边将军掉了十多万大军赶赴边关,陛下曾有数日没上早朝,是由太后主持朝政,当时朝中人心惶惶,每个人都隐隐感觉远昭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现在事情过去了,忽鞑跳出来说这样一番话意味着什么?
在朝为官的都不是傻子,脑筋稍微拐那么一个弯就能想明白背后的曲折,看太后的眼神不由得变了。
难怪陛下和逍遥侯对太后的态度远不如从前,若太后真做了对不起远昭的事,的确是受不起陛下和逍遥侯的孝心的。
众人各怀心思,太后绷着脸瞪着忽鞑,恨不得咬碎一口牙。
好! 真是好极了!
胡人果然是些蛮夷子,自己没本事战败以后,竟还要摆她一道!
太后气得手抖,楚凌昭平淡不惊的看向忽鞑,举杯代太后谢过他的贺礼。
忽鞑目的达到,很豪气的喝了一坛子酒,喝完砸了酒坛,朗声笑起,像是在笑远昭皇室的勾心斗角实则不堪一击,又像是在笑这些时日伪装的一番祥和。
他和楚凌昭都明白,这场战事只是暂时停歇,再过几年,将会有一场生死存亡的大战。
忽鞑之后,是朝中的几位重臣献礼,礼物中规中矩,只是人为的添了一些好的寓意。
太后看了一会儿便觉得乏了,揉了揉眉心,刚要开口说走,楚凌昭忽的开口:“母后,您还没吃长寿面呢。”
是了,哪怕是帝王家做寿,这碗长寿面也是必不可少的。
太后闻言端正坐好,宫人高呼上长寿面,片刻后一个宫婢端着红木托盘,低垂着头快步从殿门外走进来,她的步子很碎,但迈得很急,没一会儿便上了御前,将托盘高举过头顶。
为了保证长寿面的口感,御厨在旁边偏殿搭了灶台煮着沸水,只等宫人传唤,好立刻下面捞出让人送来。
面是热腾腾的,上面飘着葱花,应是上好乌骨鸡小火慢炖煨出来的汤,香气扑鼻。
“祝太后福寿绵延,万寿无疆!”
宫婢柔柔的说,带着一丝胆怯,楚凌昭抬手端起那碗面,旁边的宫人奉上玉箸。
宫婢放下托盘低着头小心翼翼的退下,不知是有风吹进殿中还是如何,众人都闻到那长寿面的香气,脑海里浮现出鲜嫩爽滑又劲道的面条。
那碗面一定很好吃吧?
众人不由得想,苏梨却在闻到那香味的第一时间抬手掩住口鼻,同时帮陆湛捂住。
“不要闻!”
苏梨小声提醒,余光瞥见宴客厅角落的侍卫追着那宫婢而去。
苏梨拧眉看向四周,见众人的神色似乎有些恍惚,试探着站起来,旁边的宫人竟没有阻止。
“阿湛好好在这儿待着,我去去就回。”
苏梨说完迅速走出大殿,不需要判断方向,不远处的打斗声已为她做出了指引。
苏梨有些着急,提起裙摆循声追过去,绕过两道长廊,顾炤正提剑与方才进献长寿面的宫婢缠斗在一起。
那宫婢的身手不俗,手里拿着一条绸带状的东西作为武器,竟使出长鞭一样的效果,到了此时,浑身上下也看不出什么破绽,只是一双眼睛泛着狠戾的冷光,与那怯弱的长相形成强烈的反差。
“装神弄鬼,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几张面孔!”
顾炤嘲讽的冷笑一声,攻势变得越发刁钻,一剑挑破了那宫婢的脸,那宫婢也不示弱,手上绸带一甩,抽向顾炤胸口,同时有淡淡的粉尘弥漫开来,顾炤在空中强行扭转身体后侧躲开,那宫婢眼底浮起得意,以为顾炤中了绸带里缠裹的毒,下一刻却僵住。
她脸上被挑破的地方,开始迅速溃烂化成腐肉掉落。
“你是顾家的后人?”
宫婢诧异的低吼,语气里满是愤恨,顾炤面无表情的执剑:“你果然怕陈醋和石灰水勾兑出来的东西。”
“呵呵呵!”
宫婢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身体也嘎嘣嘎嘣的好像浑身的骨骼在重组,然后苏梨看见她扯下那张腐烂了大半的脸皮,露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