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家行事招人笑,让旁人能怎样呢?自然,咱们是骨肉亲戚,这点子小事还担待的起。”
章姨妈被她这一通言语讥刺的存身不住,径向柳氏道:“姐姐,既是外甥媳妇这等憎厌我们,想是嫌我们这等穷亲戚有玷门户,我们是再不敢来了。往后,咱们不来往也罢了。”言罢,也不待柳氏出言,扭身向外寻女儿去了。
那柳氏脸上挂不住,剜了儿媳一眼,起身追出门去。
夏春朝望着门上,轻轻叹了口气。陆诚勇在旁听见,握着她手低低问道:“今儿走了好一日的路,你累不累?先回房歇息罢。”夏春朝摇头低笑道:“累倒不累,只是回来就看见这些烂糟事,心里厌的很。”陆诚勇说道:“她们已是去了,你也不必往心里去。这样子的人,不值得上心惦记。”夏春朝含笑点了点头,又向程氏问道:“长春怎样了?”程氏回道:“长春姑娘现在屋里坐着哭呢。”
夏春朝颔首道:“她平日里便是个心气极高的丫头,自打进了咱们家门,就只在太太房里服侍,下人堆儿里也算极有脸面的了。今儿忽遭了这场冤枉,难保心里不委屈些,你叫两个沉稳的嫂子,去细细的安抚。只说她受的苦楚,我都知道。”程氏答应着,又笑道:“奶奶素日里待我们极好,大伙儿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长春姑娘不是不知事理的人,心里也明白。”
正说着话,只听门外炸雷一般响起一声道:“一个贱丫头,受了委屈倒有人开解。我外甥女平白叫你糟蹋了一场,就这般算了不成?!”话音尚未落地,柳氏已风一般大步进来,向着夏春朝横眉怒目道:“我今儿也算开了眼,世上倒有你这样的刁妇,亲戚来家做客丢了东西,不说细找找,倒包庇贼偷!临了还把亲戚气的再不登门,这样的媳妇,说出去都叫族里亲戚耻笑!”
夏春朝冷笑道:“再怎样,也比不得太太当年唆使着老爷同二老爷分家。有太太这等珠玉在前,媳妇儿自愧不如。何况,她们又不姓陆,这样的外姓亲戚得罪了也是有限。再者,我又不是不曾查办,搜来搜去只是没有,倒要怎样?莫不是平白扎筏咱们家的下人,给她们出气不成?这一老一少分明是无事生非,太太怎能这等昏聩。长春在太太跟前服侍了几年,她为人品性如何,太太不知么?怎么今儿听个外人随意拨弄两句,就要撵她出门?何况是没有证据!原来现下冤枉人这等容易,红口白牙随意说出来就是!她们今儿说长春偷东西,太太信了。明儿栽赃我背夫偷汉,太太也去信不成!我今儿再告诉太太一件事,先前要说我没说,只恐太太生气,今日少不得要说了。”说着,便将先前章雪妍如何在门首上嚷嚷手帕丢失,如何栽在陆红姐身上一事讲了,又道:“怎么着,莫不是太太也要将姑娘房里搜上一搜,排揎一顿不成?!”
柳氏被她这通言语气了个愣怔,好半晌才哆嗦着向陆诚勇道:“你今儿再不管管你媳妇,你就没有这个娘了!”言罢,更不理会他二人,扭身朝里屋去了。
陆诚勇无法,一面是母亲一面是娇妻,夹在里头甚是难做,思量了半日,向夏春朝低声说道:“你先回屋去,我去同母亲说说。你在这里,只怕火上浇油。”夏春朝情知这是实情,遂点了点头。
陆诚勇便施施然往内室而去,夏春朝本要回屋,走到大门上想了一回,转而去了长春屋里。
踏进门内,只见长春正坐在炕上抹眼睛,两个女人在一旁一递一句的劝慰,忍冬也在一边立着。
众人一见夏春朝进来,都连忙起身招呼。夏春朝点了点头,说道:“程嫂子那厢还有事,你们先去罢。我这里同长春姑娘说几句话。”那两个女人知趣儿,也就去了。
忍冬年小,倒伶俐,只说道:“太太那边没人服侍,我也过去罢。”言罢,看奶奶点了头,就往那边去了。
夏春朝先不言语,四下环顾了一遭,眼见这屋里靠西墙一张炕床,对过是两口橱柜,地下桌子上摆着茶壶茶杯,连着梳头家伙都在上头,自知这屋子虽是长春忍冬两个合住的,比起别人家下人也就高了许多了。当下,她便问道:”今儿这事儿到底是怎么着?太太纵然行事颠倒,平日里待你也还算不错,怎么今日不由分说定要将你撵出去?”
长春哽咽道:“我也不知是怎么了。自打这姨太太一家投奔了来,太太每日就跟疯魔了一般,行动只听她们的调弄。我在这里服侍着,每每听不下去,就要劝阻一二,太太也待听不听的,倒也没什么妨碍。今儿一早,少爷同奶奶出了门,姨太太带着表姑娘就来了。我便要进去服侍,不想太太却说不喜人多吵闹,叫我在外头候着,有吩咐时再传。我只好出来,就在门上站着。里头姨太太、表姑娘同着太太三个人不知说了些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见,只是进倒了两遭茶。到下午时候,看看天色不早,里头动身说要去,我便进去服侍。那表姑娘忽然就嚷起来,说丢了簪子。太太乱着让找,也不知怎的,三推五不推就赖在了我身上。太太两只眼睛瞪的像铜铃,一句话也不由我分辨,声声儿要打发我出门。若不是奶奶来的及时,此刻只怕我已在人牙子家了!奶奶,我心里是说不出的委屈。虽说我是个下人,但自来家这几年,日夜殷勤服侍,也算无愧了。怎么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太太竟连半点情面也不顾,就要撵我走?”说着,撑不住又哭起来。
夏春朝皱眉问道:“她们在这里时,除你之外,忍冬可进去过?”长春摇头道:“不曾,太太谁都不准进去,只叫我跟在门上听吩咐。”夏春朝沉吟道:“太太见客,自来没这样的规矩。这般说来,她们今日便是捏了这个局,蓄意构陷你了。然而你只是个丫头,就比旁人略有几分脸面,也不过有限。她们算计你又能得些什么好处?”
长春哭了一阵,想起一事,说道:“表姑娘之前给了我一支簪子,我不是给了奶奶么?前回她过来,见我没戴,问了两句。莫非她是以为我嫌弃于她,有意报复么?”夏春朝摇头道:“若是这样,她大可唆使太太打你一顿便了,实在犯不着大张旗鼓的撵你出门。太太虽然糊涂,有一件事心里倒是明白——于她无利之事她绝不肯为的。撵了你出门,她平白丢了个大丫头,章家又不会出银子替她买,里外都是她受损。这事儿于她若无实在的好处,她断断不会听的。”说着,她低头想了一阵,左来右去只是思索不透,便暂且丢下,向长春问道:“今日既出了这样的事,只怕太太这里你也不好留了。老太太并我房里,人都是满的,没再添一个的道理。倒是姑娘那里,自打去年樱桃死了,只杏儿一个小丫头不够服侍。我一向说要替她买,只是没挪出个空闲,如今叫你去跟姑娘,你愿不愿?”
长春也情知今日闹了这一出,依着柳氏的脾气,这屋里待下去绝无自己好处,连忙应道:“听凭奶奶吩咐,我愿去服侍姑娘。”继而又问道:“我走了,这房里就只剩忍冬一个,岂不又出了空缺?”夏春朝便笑道:“这有何妨,再添人就是了。”
龃龉
夏春朝宽慰了长春一阵,眼看时候不早,将到饭时,就要回去,说道:“你且宽心候着,太太姑娘那里有我去说。时候不早了,我回房去了。这里先叫忍冬顶着,你不要到前头去,触了太太的霉头。”言罢,就起身要去。
长春将她送到门上,看她去远了方才转回屋里,就坐在炕上闷头出神。正当此时,忍冬自外头进来,问道:“姐姐,奶奶跟你说些什么?”长春摇了摇头,不答话,只问道:“你怎么过来了?太太那儿不要人服侍么?”忍冬道:“太太跟少爷有话说,不叫人在跟前站着。”长春点了点头,未多言语。
却说陆诚勇随着柳氏进了内房,就见母亲坐在西窗底下,望风流泪。他颇感无奈,只得上前低低道了声:“母亲。”
柳氏一面抹泪,一面斥道:“你还知道我是你母亲!丧天良没人伦的东西,娶了媳妇就忘了娘了!当着外人的面,这样挤兑顶撞你母亲。 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你们兄妹两个。好容易熬到你们都大了,你也娶了媳妇,满以为能享享清福了。不曾想你如今出息了,竟帮着个外姓人欺凌你母亲!”
她这番啰唣,陆诚勇离家之前早已听得两耳生茧,此刻听她又念起来,不由满心腻烦,张口说道:“母亲既知那些是外人,又为何偏帮着外人来欺凌自己儿媳妇?不说旁的,单说今日这事。春朝处置的可谓公道明白,长春的屋子也搜了,贼赃是一个没有。为着两个外人,把咱们自家闹得沸反盈天,叫家人们看着都笑话!还要怎样,难道定要在咱家里抓出个贼来不成?我看那章家表妹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好女子,既说是亲戚,怎么每次来就要生出是非?适才春朝口里的话,母亲也听得明白。她连妹妹都敢讹赖,还怕别的?”
今日这事,柳氏心里是有病的,被陆诚勇当面一问,微觉印眨掏掏峦碌溃骸霸僭跹且彩悄阋搪璞砻茫虿欢系那灼荩质敲怀黾薜墓媚铮阍鹾谜庋邓俊甭匠嫌碌阃返溃骸凹仁敲怀黾薜墓媚铮透米约野K扑獍悖部褡鋈龋谇灼菁依镂奘律牵秩瞬恢芨桑∥一乖牛鞘淖鑫赐龅摹<仁钦獾龋透靡皇朗亟冢趺慈缃裼植惶嵴庑┝耍乩锏难捌鹎资吕矗吭疵懔耍饨诟揪涂梢圆坏绷恕T菊庖彩撬约业氖露匀怂挡坏檬裁础H欢庋桓隽矫嫒丁⒊龆炊娜耍盖谆挂备銮灼萏Ь倏闯校慌氯蘸笞龌雒矗俊�
一席话,说的柳氏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陆诚勇又道:“听闻母亲预备给我纳妾?人选定的就是这章家表妹?”说着,顿了顿,沉声道:“我劝母亲还是少生些是非,春朝进咱们家门来满打满算也不过才几年?何况,我连年不在家中,没有子嗣也不是她一人的过错。再者,我同她尚在青年,又不是不能生养,何必急在一时?咱们家能有今日,多是春朝的功劳。如今我发达荣身了,立时就要纳妾蓄婢,岂不是叫人指摘咱们家过河拆桥、背信忘义么?朝廷上的事,自来是无风也要掀起三层浪来。这事让那起言官听了去,上本参奏弹劾。母亲这是害我呢?不见章家姨父为这些烂事,弄到丢官罢职么?”
柳氏听了这好一向,方才回过神来。听儿子说起弹劾罢官等事,她一个没见识的内宅妇人,如何能懂?不过是心有不甘,强自辩道:“这话荒唐,那些豪门公府,纳妾的还少么?凭什么人行得,咱们却行不得?你如今也是个三品大员了,就纳上一房姬妾,谁又能说到皇帝跟前去不成!”说到此处,她心念一转,又问道:“你才回来,这些话都是谁跟你说的?想必又是那蹄子挑唆的。她为了不让你纳妾,什么话都说得出,今儿怎么糟蹋你表妹你也是看在眼里。你却不要糊涂,听凭她调唆拨弄!”
陆诚勇见母亲糊涂到这般田地,委实不可理喻。他本是个血气汉子,受不得这等婆妈缠磨,一时生起气来,登时就道:“母亲既是这等不听劝,儿子也无话可说。只奉告母亲一句,不要打这样的主意。我是断断不会容表妹进门的。”言罢,道了个告退,径自出门而去。
柳氏见儿子这般顶撞自己,怒气勃发,又觉心酸难忍,将满笔账都算在夏春朝头上,在屋里坐着哭天抢地。届时,长春不在跟前,忍冬不敢过来,无人相劝,倒听凭她哭闹了大半个时辰。
夏春朝出了上房的门,带了丫头往后院去。
珠儿尾随其后,就说道:“今儿这事儿,太太好不明理!想着长春跟了她这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怎么今日听表姑娘这个外人随意栽赃个几句,就要撵她出去?太太这等作为,岂不叫人心寒,怨不得一家子大小没人肯听她的!”夏春朝淡淡一笑,说道:“太太素来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我只是不明,她今日这番是何用意。若说纯为了替章雪妍出气,却也不像。”
主仆两个说着话,就转到了后头。夏春朝本要回房,想了想说道:“我到姑娘那儿去瞧瞧,你先回房去,告诉宝儿,冲上一壶杏仁露,等我回来喝。”珠儿逛了这一日,早已腰酸腿软,想要回房歇歇。听了这一声,赶忙应下。走到角门上,两人便散了。珠儿回房,夏春朝便径自去寻陆红姐。
才走到后院,小丫头宝莲正在廊下踢毽子,见着她来,赶忙停了,迎上来问道:“奶奶这会子过来,是看老太太的?可不巧,老太太今儿一日都不爽快,这会儿又睡下了。”夏春朝先不答话,只说道:“你又在这里踢毽子了,仔细撞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