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深,锦帐垂,鸳鸯枕,此刻虽缠绵相交,却一个痴醉,一个清醒,今朝难知明日事,且先沉出这温柔乡……
没过几日,请了赵医正来诊脉,赵医正果然也说是因前段时日生病,身体还虚着,加之年纪尚小,是以暂时难有身孕,只需慢慢调理便可。
医正开下药方,府里速速配了药来,晴儿亲自每日熬好了看着方媃喝,方媃虽嫌苦,但也知道这药对身体只有益处,便也都按时服了。身体是本钱,以后纵有千般打算,此刻也要先把身体养好才行。这药足喝了两个月,入秋方停,方媃觉得感觉不错,揽镜自照时,连自己都觉得面如桃花,气色绝佳。
平日闲来无事,方媃也不出门,只在自己这块地方活动,实在无聊,便歪在窗前的榻上,看晴儿做针线活。方媃知道,在这里,只要是女人,不论尊卑都会做女红。但自她穿来,就没敢拿针线,怕漏了马脚,好在大家都知道她大病初愈,也都不疑心。
方媃帮晴儿理那竹编针线萝里的丝线,闲闲道。“我见你一有空便拿着绣,一年到头手也不闲着,也不怕伤眼睛?”
“女孩儿家,除了做这些解个闷,还能做什么呢?况且小姐平日用的汗巾子、手帕、绣鞋、抹胸,哪一样不用奴婢亲手绣啊。这些东西是断不能买外面人做的,用着不放心。”晴儿手里不停,穿针引线,正在一块手帕上绣一朵牡丹。
看晴儿绣得认真,方媃也看的入了神,原来的方小姐必定是会绣的,听晴儿言谈中提过,似乎绣活很是不错。此时静下心来看晴儿绣,忽然有种感觉,好像自己也不是完全不会。她在一旁看着,觉得晴儿下一针要怎么绣,怎么落针,她竟都知道!
十二 秋意入酒浓
刺绣是一种熟能生巧的工夫,常年累月做着,这身体难保没有记忆。想到此处,方媃上了心,坐直身体,屏声敛气看着晴儿每一次落针,越看越是惊喜,她觉得自己这身体和头脑里有很多刺绣的记忆,不由她自己控制便冒了出来。
恩索片刻,她对晴儿道:“这么久盯着看,你歇歇眼,我有些渴,你给我端盏热茶来。”
晴儿放下手上的绣花绷子,站起来道:“方才外面的婆子说,有刚沏的蜂蜜枣子茶,奴婢去端进来。”
晴儿一出门,方媃立刻拿起绷子,深呼吸了一下,拿起针来接着绣,开始几针还略带几分犹豫,到后来便不假思索的落针,手指灵活,下针准确,绣了片刻,她把绷子立起来看,自己绣的部分与晴儿浑然一体,完全没有分别。
方媃笑逐颜开,原来这身体对刺绣有如此深的记忆,这真是太好了,方媃想,自己在这里算是有了一技之长了,也多项解闷可做的事。
晴儿端茶进来,看见方媃拿着绷子满面笑容,便走过去看了看绷子,道:“小姐这么久没拿针了,活计却未退步,还是那么好。说起来,奴婢从小在小姐身边,教咱们刺绣的女师傅是同一个人,可奴婢绣的总是不如您。小姐天生便是巧手,不像奴婢,笨手笨脚的。”
“哪里,我觉得你绣的很好。我大病一场,记性似不如从前了,以前学的那些刺绣技艺怕也生疏了。”方媃指着那牡丹花的叶子道:“这里用的是什么针法?”
“这叫做平针扒针绣,最适合绣叶子。”晴儿道。方媃点点头,她的手可以绣出一模一样的来,可是却不知道这针法叫什么名字。
“手上会绣,却把针法的名字忘了,也不知是不是高烧把脑子烧坏了。”方媃笑道。
晴儿忙道:“这些针法名称本就众多,一时记不住也不希罕。小姐千万别在这上面费心,劳神费力的,身子才刚好些,可经不起。”
方媃却来了兴趣,拿着那手帕不还给晴儿,定要自己绣,晴儿无法,只得道:“这会儿日头好,绣便绣吧,等过了晌午便不要再动针了。”
“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白玉京秋意正浓,白玉京的空气中飘散着桂花的香气,家家以桂花入酒,爱美的女孩子了要折下几朵簪在鬓边。
眼看还有十多天便是中秋,上次向王妃提出回娘家,碰了钉子,方媃不知这回应该怎么张口。前几天家里捎来信,方老爷过了中秋便要外放了,方太太捎话来,说若是方便,一定要回去一次。其实凭良心来讲,她这冒牌方小姐实在是不愿回去的,但于情于理,又不能不做出想回家的样子,不然岂不是惹人怀疑。
正不知如何向王妃请求,王妃却忽然令人传过话来,府中妾侍们大多都已经几年不曾回娘家,此次王爷特别吩咐,中秋是团圆之节,便让她们都在中秋之前回去一趟,住一晚上再回来,以全人伦孝道。
方媃高兴,比她更高兴的是晴儿,她是孤儿,六岁便被人牙卖进了方府,自此便把方府当成了家,她与方小姐年纪相当,陪着小姐一起长大,两人情份非比寻常。方媃看她兴高采烈地收拾东西,也不由有一点兴奋,这个娘家对她来说,除了脑中残留的一些印象就没有什么了,但她还是好奇,方家是什么样子的。
十三 衣衫锦绣归
这段时日,应煊极忙,每日大都宿在外书房或王妃处,方媃也不以为意,反松了口气。临回娘家的前一天,管家娘子送来精致月饼、四喜乾果、四甜蜜饯,几匹上等琴州绫罗,宫制香珠串、荷包,荷包内放了专门用来赏人的吉祥小物件儿。
另有一封碎银,虽是赏下人用的散碎银钱,成色却都是好的,份量也不轻。这些都是应煊命内府管家送来的,意思很明白,让她风光地回娘家打赏用的。这份体贴,方媃也很感谢,能时时想到她,永王爷算是有心人。
第二日,方媃被晴儿和丽儿隆重打扮一番——琴绣月华云纹锦衫,淡紫罗兰缎地绣花百蝶裙,通身气派却不失清丽脱俗。头上挽着百花髻,插着赤金镶红玛瑙步摇和碧玉簪,耳上坠着翠滴碧玉耳坠,手上是碧玉手镯和一支满绿镶银碧玉戒指。
那耳坠与簪子、手镯、戒指是一套头面,应煊前不久亲自拿来的,玉料是极难得桐州玉,入手温润,油性十足,绿得极鲜艳。手饰式样虽简单,却胜在玉料绝品,识货的人一看便会为之惊艳。幽深雅致的绿色,把方媃一张白玉般的面庞衬的越发光彩照人。晴儿也知道这套头面珍贵,所以今日特意劝方媃戴上了。
她还要往方媃头上再戴些点缀饰物,方媃拦住了,她明白晴儿的意思,衣锦还家,珠光宝气让家里人都敬畏、羡慕,也好让那个嫡出的姐姐看了懊悔。只是谁的苦谁知道,进了这种高门贵户,外表光鲜内里苦,何必打肿脸充胖子!况且她也没有这种与人斗的心思。
晴儿对着镜子,满眼欣赏地看着她,道:“小姐就是年纪还小些,未全长开的样子,若再过几年,便是艳冠群芳之容了。”
方媃笑笑:“女子容貌固然要紧,但脑子也很重要,容貌终有衰败之日,头脑却是永不会失去的。”晴儿点头:“小姐说的很是,咱们王爷也是极看重头脑的,小姐初入府时,王爷便赞您慧质兰心、颖悟过人,只是性子过于冷敝、倔强,遇事对人往往一条道儿走到黑,是以反而把这些长处都掩没了去。
小姐大病一场后,婢子瞧着,您性子通达了许多,像换了个人似的。到底是原来岁数小,如今经历了这些事,自然也老成了些。便是王爷看了也高兴,更宠小姐了。”
方媃道:“大病一场几乎死了,从前种种烦忧也都看开了,如今便如重新活过一般,自然通达许多。”她现在是十五岁的身体,二十多岁现代人的灵魂,怎么可能还跟以前的方小姐一样的见识?
方媃带了晴儿丽儿和两个粗使小婢衣锦归家,家里早得了信儿,方家管家大清早便敞开大门,带着一干下人立在门口恭候着,方媃一下车但被众星捧月般一路拥进内宅。
刚至内宅门口,方家的嫡子方靖带着妻子王氏便迎了出来,方媃事先已做过些准备,向晴儿旁敲侧击地把方家众人的特点问了个遍,加上脑中残留的印象,此时倒不至于不认识人,况且方靖的妻子王氏在方媃病时还去探望过,所以方媃此时倒并不慌张。
方家老爷方子承和夫人都在正房坐着,等着方媃来拜见,方媃进门先向方氏夫妇跪拜行礼。方老爷今年也不过四十年纪,正当年,他是武官出身,身体健壮,往那里一坐,倒是很有几分架势。
方老爷的妻子姓周,周夫人一张圆团白脸,两道柳叶眉,大眼丰唇,一身绫罗,头戴着吉祥拥福紫金簪,耳上是金玉寿字坠子,十分富态,她笑着亲自起身将方媃扶起,家里人都过来厮见过,一番问候,大家才安座下来。
十四 裙带人情牵(一)
方家不算高门大户,人事简单之极。方老爷是独子,父母早逝,周夫人头顶没有公婆,身旁没有叔伯姑嫂,家里除了老爷就她说了算,方老爷年轻时只纳过一个妾,生下方媃不久后便病逝,从此再无别的女人。
周夫人这日子过得自然舒心。周夫人生得一儿一女,儿子便是方靖,女儿名叫方嫚。
方媃边应酬着与方老爷说话,边暗暗观察周围,姐姐方嫚就坐在她对面,和周氏相近的圆脸大眼,眉目清秀,微笑时,脸蛋儿上现出酒窝,很甜的模样。
她今日显然也是精心装扮过的,丹碧纱纹大袖长裳,茶色潞绸螺纹裙子,梳着高髻,上插宝蓝点翠珠钗,鬓边压着十分应时应景的桂花,颈上那赤金琉璃项圈耀眼夺目。
她的长相与方媃几乎并无相似之处。方媃想,自己现在这副容貌怕是要谢谢那未曾谋面的“亲生母亲”了。晴儿也说过,她眉目酷肖姨娘,却又比姨娘更清丽,身材也高些。
她看方嫚,方嫚也在静静看着她,似乎也在打量她。方嫚的目光从她头上的碧玉簪上划过,在她面上一扫,又落到她的手腕上,停顿片刻,然后便移开目光,似乎十分若无其事的样子。
方媃心中暗笑,晴儿这丫头倒是料的准,猜到方嫚一定会注意这些。也罢,就算是她替那已经不知魂归何处的正牌方二小姐出口气吧。
方老爷今日十分高兴,本不擅言辞的他,倒是跟方媃说了许多家常话。只是他与这个女儿本就疏远,女儿待字闺中时,他便对她不甚关心,如今骤然想对女儿亲切些,却不知从何做起了。
方老爷看着眼前越发美丽的女儿,想起前些日子永王爷与他的深谈,眼下事情已经在进行之中,上下打点之事大致不用他太操心,自有王爷的人去办,相信不久之后,他的外放任命便会下来。
这一切,自然是因为自己女儿方媃受宠。方老爷对女儿的得宠并不意外,毕竟男人哪个不爱美人?这个女儿的容貌比她娘更甚几分,气质也好,可称得上是娇丽清绝,般般入画,怎能不受宠?
方老爷很为当初的英明决定自得,当初虽是他太太提出来让老二代替大女的,但他居然顺其自然,没有反对,可见他有先见之明。大女儿是嫡女,从小娇纵,容貌也不算出众,若是她入王府,哪有今日之宠?
更或者,选秀时便不会幸运被永王爷看中,根本进不了王府。也就更没有如今的裙带关系,让他步步步高升。
方老爷越想越高兴,看二女儿更是如金似宝,他对周氏道:“二姑娘比未嫁时又沉稳许多,气色也好,可见王府到底不是寻常人家,最是养人。”又问方媃道:“你在府里可好?王爷待你自是不必说了,王妃和其他女眷呢?”
方媃看着这个“父亲”乐呵呵的样子,想是心满意足的。不顾女儿意愿与幸福,把女儿扔进那种地方,为他仕途铺路,这父亲实在让她难生好感。但她也明白,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地位本就如此,大多数父亲也都如他这样,在男人们眼里,他这么做无可厚非。
她正要敷衍几句,周氏却抢着道:“你也真是,这种话自然是等我们娘儿们几个独处时,我这当母亲的问才好,哪有当父亲的问这些的?时候也不早,你和靖儿还有事要忙,靖儿家的去厨下看看,我和两个女儿去屋里说说体己话,一会儿全家吃团圆饭。”
方子承一听有理,忙笑着起身,和儿子出去了。方靖自小由父亲教授武艺,如今在白玉京外京营城防戍卫营中做了一名小小的百夫长。方媃跟着周氏母女一路说着话,到了方家后宅主屋。周氏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以示亲热,倒是方嫚反坐到了下首。
周氏拿起她一只手来,看了看,道:“瞧瞧这手,越发细腻白净了。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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