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唐晓骤然想起什么,笑声嘎然而止。
莫牙纯良,但他不傻。唐晓虽然和莫牙认识不久,但阅人许多的他能看出,莫牙绝不是可以任人排布的傀儡。他有自己的心思,有自己的主意,有无知无畏的胆识…最重要的是,他身边的程渲,是未死的修儿,深不可测的第一卦师修儿。莫牙与程渲无话不说亲密羡人,要是莫牙和程渲泄露了什么…
修儿知晓一切,只要莫牙透露微毫,修儿就可以参悟所有,到那时自己就是功败垂成…这么多年,唐晓窥望穆陵,却从不敢冒然出现在修儿身边,他听说过太多关于这个女卦师的厉害传闻,他担心自己一走近修儿,就会被她的感觉渗透一切。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瘸一拐走向程渲的时候,程渲并没有认出他。因为程渲,确实从来没有见过唐晓。
找莫牙给自己易容,实在太危险太难驾驭…唐晓做事一贯要筹谋的万无一失,这个险,他不敢去冒。翻手是天,反之,便是死路一条。
除了莫牙…也只有刺墨,被自己囚禁的刺墨。刺墨固执,死也不肯帮自己…唐晓深目骤亮,眉头舒展露出得意的笑容——刺墨有软肋有死穴,那就是莫牙…他矢口否认莫家神医,但却又给莫牙编造了一个莫家的谎言,他说莫牙是沽名钓誉不可信,但莫牙却明明是他精心教导出的弟子门生…
刺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莫牙。这足以证明——莫牙,是对刺墨极其重要的人。
他愿意用性命掩护的人,一定是他愿意做任何事,只为保护的人。
不过片刻工夫,唐晓就已经谋划好了后面要做的事。他带走了修儿的白裙,走出了船舱,他看见了波涛滚滚的海水,一下一下击打着乌木铸造的船身,他似乎看见了远处就要变天,密云滚滚,一场暴风骤雨就要到来。
——莫牙…唐晓低低念着这个名字,程…渲…,好一个程渲…
岳阳城,贤王府
唐晓一只脚才迈进王府门槛,穆玲珑已经箭步窜到了他跟前,叉着腰恼道:“唐晓,你到哪里去了?听说…你一夜都没回来?”
唐晓恭敬俯身道:“属下…昨夜…”
——“唐晓?”穆玲珑捂着嘴惊呼道,“你不会是…”穆玲珑绕着他转了圈,“彻夜未归,你不会是溜出去喝花酒了吧?”
唐晓有些想笑,“属下昨夜陪着莫大夫…”
“啊…”穆玲珑露出孩子气的惊恐,“你和莫大夫?昨夜?你俩是一起去和花酒?还是…”穆玲珑羞得不敢再说,乌溜溜的大眼睛闪着错愕。
“哈哈哈哈…”唐晓再难自制的低笑出声,“郡主想多了。昨夜,属下遇到一个人喝闷酒的莫大夫,莫大夫酒量平平,看着心情也不好,属下怕他有事,就陪他喝了几杯,把他送回客栈时天都快亮了,这不是怕太晚回府惊扰了下人,索性就在外头晃荡到天亮…郡主?”
“原来如此。”穆玲珑摸了摸心口,“还以为…”穆玲珑忽的又瞪大眼睛,“莫大夫心情不好喝闷酒?他有心有肺么?我看他的心有那么大。”穆玲珑张开双臂比划了个大圈,“也会心塞?”
穆玲珑模样娇憨,话语纯真,每次与她一起都会让唐晓沉重复杂的心绪得到纾解,唐晓喜欢看着穆玲珑的每个动作,听着她傻气幼稚的自说自话,哪怕她说的和自己没有关系,唐晓也是饶有趣味。
——“和程渲闹别扭了吧。”唐晓低声道,“郡主要去开导劝慰他么?”
穆玲珑摇了摇头,垂下头道:“趁人家有嫌隙的时候插上一脚?莫牙清高,会看不起我的。这也非君子所为,本郡主才不做这事。”
唐晓挑唇,“可郡主是女子,不是君子。既然您对莫大夫有好感…”
穆玲珑白了眼唐晓,不快道:“虽非君子,却是贤王府的郡主,我爹是圣人,贤明远扬,做他的女儿,怎么能去撬人家墙角?我是喜欢莫牙,可我要他心甘情愿喜欢我,唐晓,你明白?”
——“属下知错。”唐晓颔首道,“郡主守在门边,是在等属下么?”
穆玲珑收起脸上的不高兴,“就是堵你呢,走,和我进宫去。”
“进宫?”唐晓眉头蹙了蹙,“郡主等我陪着进宫?要是有急事,大可以让别人陪您…”
穆玲珑别着手昂起脖子,“唐晓,当本郡主使唤惯了你,不行么?父皇让你护着我,自然是我去哪里你都要跟着,刀山火海,龙潭虎穴,叫你你就得跟着。”
唐晓心头一动,看着穆玲珑娇俏的脸蛋眨也不眨,穆玲珑被他看的奇怪,摸了摸脸道,“你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是有脏东西么?”
——“不是。”唐晓沙声乍起,语气沉缓,“郡主…如果有一天,属下不能再留在您身边…郡主会怎么样?”
☆、第58章 孩子气
唐晓沙声乍起,语气沉缓,“郡主…如果有一天,属下不能再留在您身边…郡主会怎么样?”
穆玲珑诧异的走近唐晓,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不解道:“不留在我身边?唐晓,你是不想做我父王的门客了吗?”
“不。”唐晓不假思索,“属下愿意一生一世留在王爷府上…”
“那不就得了?”穆玲珑松下气来,“只要你是我父王的门客,自然也不会离开我身边。好端端的吓我一跳…走,进宫去。”
穆玲珑一个挥手,两个双手提满匣子锦盒的婢女小跑了出来,唐晓有些疑惑:“郡主,这是?”
——“萧妃娘娘病了。”穆玲珑眨了眨眼,“父王让我进宫看看。五殿下现在是太子,太子之母就该有些排场,我也是给他争脸。”
萧妃病了…唐晓沉默不语,瘸跛着跟在穆玲珑身后,朝皇宫而去。
皇宫
穆玲珑给萧妃准备的东西实在太沉,日头又烈,两个小婢女走了一路也是有些支撑不住,碎步子渐渐拖慢,唐晓接过婢女手里的东西,他手掌大,力气也足,两人的东西攥在他手里也是轻松,婢女目露感激,怯怯看着穆玲珑。
穆玲珑盈盈一笑,“我以为你不喜欢进出宫门,既然你带着我给萧妃的礼物…就非得跟本郡主去珠翠宫了。”
唐晓对皇宫有一种复杂的感觉,他无时无刻不渴望着进入这里,但内心又有着深深的恐惧——他是珠翠宫一个被仓促抱出的死胎,他不该活在这个世上。将近二十年过去,他应该珍惜生命远离这个差点毁了自己的地方,但他还是来到这里,不顾一切,费尽心思的…要重回这里,夺回自己的一切。
穆玲珑和穆陵亲近,唐晓有过很多机会可以和穆陵面对面的相见,但他却都刻意回避了去,他只会远远的窥望着穆陵——岳阳街上,他看着穆陵带着修儿悠闲踱步,不时轻声笑语;城外的上林苑,他站在隐秘的山坡密林里,看着穆陵身披金甲,策马扬鞭追赶着奔逃的麋鹿,手执弯弓一箭穿喉;长长的青石宫道,他闪身墙角,看着穆陵身穿绣金蟒的白色缎服,负手傲气的步步走过,神色高贵眉宇飞扬…
直到在永熙酒楼,穆陵始料未及的出现在唐晓眼前,那一次,是唐晓头回这么近的看到穆陵,穆陵——他的孪生弟弟,一胞所生的弟弟。
每个初识唐晓的人,都称赞他与生俱来的得体姿态,连阅人无数的贤王爷对他赞不绝口。唐晓自认不输长在皇宫里的穆陵,但当他近距离的端详着自己的弟弟,他还是生出来相形见绌的感觉。
皇宫教养出的儿子,就算是不得宠的那个,也胜过民间布衣太多,穆陵的威严冷傲浑入骨血,他挑起剑眉的时候,连穆郡主都会屏住呼吸低下脑袋。
唐晓忍不住摸向自己的脸——就算自己真的变作了穆陵,是不是真的可以无懈可击?
唐晓想得出神,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珠翠宫的门口。福朵迈出门槛,堆着笑道:“穆郡主来了?真是客气,您来娘娘已经很高兴,还带这么多东西?”
福朵看向提着礼物的唐晓,老练如她,知道能跟着穆郡主身边的一定不可小觑,福朵对唐晓屈了屈膝,示意几个宫人接过礼物收起。
——“萧妃娘娘好些了吗?”穆玲珑轻快的走进珠翠宫,见院子里站着几个熟悉的护卫,瞪大眼道,“呀,太子也在里头?”
福朵浅笑,“太子殿下最最孝顺,娘娘身子不好,殿下立马就赶了过来,郡主来的也巧。”
——穆陵也在。唐晓跟着穆玲珑走进珠翠宫,他没有再往深处去,驻足在几个护卫边。
萧非烟患的是旧疾,一入秋就会复发,低烧不止伴着干咳,很是痛苦难熬。寝屋里,燃着辟邪去晦的艾草,满屋都是淡淡的草灰味,萧妃咳嗽缓和了些,倚着床沿和穆陵低低说着话。
——“秋日狩猎,能不去么?”萧妃语气带着期待。
穆陵吹着手里捧着的药碗,舀了一勺送进母亲嘴边,“母妃先趁热把药喝了。”
萧妃摇头推开,攥着穆陵的袖口又说了声,“能不去么?”
穆陵放下药碗,英俊的脸孔流露出一种坚定,“一定要去。从少年起皇子每年都会去上林苑狩猎,以示皇族尚武,威慑四方。我怎么能才做太子,就不去秋日的狩猎?母妃,这是一定要去的。”
萧妃叹了口气,“你忘了你皇兄是怎么死的?上林苑骑射狩猎,你皇兄坠马身亡…本宫也不愿意去想,但一闭上眼睛就是当年的惨状。原先你不是储君,本宫心还宽些…可现在…陵儿,听本宫的话,不要去。”
萧妃说着又干咳了几声,面容也愈加苍白,穆陵扶起她的背,轻轻的捶了几下,温声劝道:“母妃还不了解儿子么?我从不争强斗胜,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心里有数。上林苑狩猎,跟随的护卫军士成百上千,不过是走了过场猎几只野鹿野兔什么的,儿子绝不逞强冒险,只会点到为止,您不用担心。”
——“谁为储君,谁必大祸临头…”萧妃喃喃低语,“陵儿,自皇上下旨册立你为太子,本宫整夜整夜睡不好…陵儿,母妃还做了可怕的梦…”
穆陵宽慰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您是太担心我了。不如这样,我去请程渲来给母妃您解梦,程渲是个有本事的人,有她在,母妃一定可以宽心些。”
——“陵儿…本宫让周玥儿替你此行占卜,如果,如果卦象不吉,答应本宫,不要去。”萧妃撑起身体还想说些什么,“有件事,母妃还是想…”
——“玲珑进来了?”穆玲珑人还未到,脆声已经传来,“玲珑见过太子殿下,萧妃娘娘。”
见外人进来,萧妃便不再说下去,对着穆玲珑和蔼的笑了笑。穆玲珑天真又贴心,见萧妃气色如白绢一般,双目凹陷憔悴了不少,咬着手指迟疑着看了眼沉坐不语的穆陵,试探着道:“娘娘每每入秋就会旧疾复发,太医看了许多次也是不能根治…殿下…可以找莫大夫进宫给娘娘诊治呐?”
——“莫大夫?”萧妃眼神微动,“怎么好像没有听说过。”
提起莫牙,穆玲珑像是变了一个人,满脸少女娇羞,声音都有些发颤,“莫大夫厉害着呢,我父王的心痛毛病,莫大夫才给他施了几次针,父王就好了大半。娘娘的病,莫大夫一定有得治。”
“哦?这么厉害?”萧妃看向穆陵,“当真如此?”
穆陵负手站起,低哑道:“据说是这样,但莫大夫高冷,性子也倔强,要他入宫,恐怕没那么容易。”
——“容易。”穆玲珑哪里听得懂穆陵的话音,抢道,“莫大夫是我至交好友,又是我父王的门客,让他进宫给娘娘诊治,还不是本郡主一句话的事?这事包在我身上,一个时辰之内,我就把莫大夫带来,娘娘您等着,等着玲珑啊…”
穆玲珑性子火热,何况又是能见到莫牙的好事,咧嘴一笑就快步出了屋里,一溜烟儿似的朝宫外奔去,院子里等着的唐晓还来不及眨眼,穆玲珑就已经跑了个没影。
——这丫头…唐晓垂眉摇头,也不知道又跑去哪个宫里蹦跶,只有在这里等着了。
寝屋里
——“莫大夫?”萧妃低声轻语,“穆瑞的门客?陵儿,你没提起过这个莫大夫,是因为…他是穆瑞的人?”
穆陵没有应答,萧妃若有所思,“陵儿,这么些年,你穆皇叔对我们母子不薄,宫中人冷眼不少,贤王仁德,一视同仁,并没有轻视你这个不得宠的侄儿…怎么你却是一直不大喜欢他…”
穆陵沉静道:“穆皇叔为人处世太过圆滑,滴水不漏。他的一视同仁,在母妃看来就是对我们母子的偏重,如今儿子成了储君,母妃就记下了穆皇叔当年对我们的恩义,这样的筹谋不可谓是处心积虑。这样去想,穆皇叔的贤德是不是显得有些沽名钓誉,引人深思?”
萧妃想了想,淡淡笑道:“你自小就老成,想的也格外多。算了,你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