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圃匍匐在地,朝着绶王这么说着。
绶王用那对红通通的眼睛注视着李圃。紧咬牙关的声音一直传到凛花的耳里。
绶王将力量灌注到长剑的那只手上。
「住手!」
贞惠妃惊慌尖叫着。
「不管他是什么妖魔鬼怪,没有李圃的话,你……不,我改怎么办呢?」
很遗憾,声音没有传到绶王的耳里,绶王举起长剑。
「别了!」
绶王低声说着,一剑砍了下去。
砍断骨头的钝声响起,脑袋应声掉落在地。
贞惠妃惊叫着。
深紫色的衣袖在空中飞舞着,李圃的身体扑倒在地,水哗地喷出来的声音响起。
李圃的肉体消失。空荡荡的袍子渗出青绿色的水。
寅仙单膝跪地,试着掀开那件袍子。
袍子里只留下一具细细长长的,灰色的蛇骨骸。
蛟龙为蛇突变之物,蛇躲在深深的洞窟之中,五百年后即可修炼成具备灵力,能够呼风唤雨的蛟龙。
身形近似龙,却无法像龙一样成为天界的一员。
「李圃大人就是魔物的化身……」
奇妙的空气弥漫开来。后宫之人纷纷地打开窗户,探出头来。
绶王默不作声,动也不动地站着,贞惠妃一脸茫然地跌坐在地面上。
不久,许多人的脚步声从皇城方向传了过来。
士兵们蜂拥而入,大声嚷嚷道:
「遭监禁之曹太傅与右御林军统率,将军们,领兵前来,皇太子殿下也将到此会合……」
「准备迎击!」
陈太师喝令着。绶王依然默不作声,而原本在发号司令的李圃也消失了。
混乱局面逐渐扩散开来,背叛者陆续出现。
「别开玩笑了。下官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违逆上天之意。」
「是的。是李圃大人说五皇子才是上天安排的下一任皇帝……」
「当初是陈太师带头怂恿,下官才……」
「小的是在惠妃娘娘威胁之下……娘娘恐吓小的,五皇子登基之后,反对势力将判处遭斩首之罪。」
「不,她是被内侍太监大人收买了吧!听说已经收下位于郊外的整座梨园。」
「当初是……那是因为……」
官员们相互推卸责任之际,士兵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绶王站了起来。
如释重负地喃喃自语道:
「好短的在位期间呀!」
身旁的人都满脸惊讶地看着绶王。贞惠妃或许是惊吓过度,身体开始打着哆嗦。
「说什么蠢话,不会有事的,我方大军马上就会赶到,先逃往白凤宫再做定夺,登基大典已然礼成,量他们也不敢动你半根汗毛。」
「那么恋栈皇位的话,那就拱手让与母后好了!」
绶王从头顶上取下皇冠,往贞惠妃抛了过去。贞惠妃没有接好,皇冠应声掉在地上,不停地在地面上打转。
以这个举动为信号似地。
在场的人争先恐后地往四面八方逃窜。
手上拿着枪或剑的士兵蜂拥而来。
寅仙趁着混乱,牵起凛花之手夺门而出。
「怎,怎么办?」
「当然是离开这里呀!」
「怎么离开?」
难道是又想变身为龙吗?不过,凛花看到站在前方屋顶上的白兽身影时,终于恍然大悟。
「阿白!」
站在屋顶上的那只外观酷似大型犬的野兽,轻轻地展开翅膀,降落到俩人的面前。
看到这种情形,宫里的人更加大声嚷嚷着妖魔~~~鬼怪~~~局面混乱到了极点。
呜~汪~汪汪~阿白大声地吠叫着,人们马上像被五花大绑似地愣在现场。
「阿白,看起来挺精神的嘛!」
寅仙说着。
「哼,皇子的眼神却阴险如常。」
阿白满脸不高兴地把话给顶了回去。阿白又朝着凛花说道:
「凛花,有好多事情,咱们得好~好~地谈谈呐。」
「是。」
凛花连续地点了好几次头,眼角泛着泪光,紧紧地抱着白犬。
阿白呕气似地说道:
「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说着,让凛花和寅仙乘坐在背上,白兽迅速地跃上空中,凛花低头看着地面,发现士兵们团团围住绶王,正要押走绶王。
绶王像被阳关照得睁不开眼睛似地,抬头看着凛花他们,脸上微微地带着笑容,然后,朝着凛花他们挥挥手,像被士兵们推着走似地,迅速地走进建筑物之中。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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绶王被关在冰冷的牢房之中,静静地等待着审判之日的到来。
李圃不在,东株国的政治机能开始正常地运作着。
数日后,朱玄叡之大体被移灵至天苑近郊的陵墓。
皇太子登基大典听说已迅速地举行过。
贞惠妃和陈太师死罪定谳,参与阴谋叛变的大小官员也都分别论罪行刑。
皇太子并未以凌迟、剥皮货车裂之刑惩处那批人,听说只降旨判处斩首或棒打之刑。
然后,五皇子——绶王自被囚禁之日起即处之泰然,一直闭着眼睛,盘腿坐在石头铺成的地上。
好几张死者的脸孔浮现在绶王的脑海中后又消失。
死去的朱玄叡看着自己时的那双冷冰冰的眼神。
死去的养父、祖父成州侯的脸孔。
遭斩首喉眼神中充满恨意的二皇兄。
小的想为绶王你炼制梦幻之丹药……这么告诉过自己的道士「刘禅」。
沉醉在抽鸦片梦境中的母亲「贞惠妃」的脸孔。
站在宫城回廊底下的李圃的那张平静的脸庞。
(你是小的这一生中的最后一位陛下。)
平静地说这句话时的声音。
脑海中也想起活着的人的脸孔。
想起白翼山上的那一群不可思议的人们,天才方士那张端正的侧脸,或凛花那张满面笑容的脸庞。
绶王静静地想着。
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待在亦可说是自己故乡的成州乡下,遥遥地思念着都城的少年时代。
当时若继续待在那里遥遥地思念着都城说不定反而更好。
趁着追鱼、赶鹿空档,遥望着都城的方向,无法排除心中的焦躁感,难以压抑内心深处那份疏离感……现在回想起来,在即将结束的短短人生中,那时候反而是绶王感到最幸福的一段时间。
那时候,有朋友,也有心爱的人。
那时候,绶王并未野心勃勃地觊觎着皇帝大位。
绶王只希望有人对他说。
你确确实实存在着,你可以放心地待在这里。
(原来如此……)
身在牢房之中的绶王睁开眼睛,站在距离自己不远处的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映入眼帘。
「方士阁下……」
发现白翼山的天才方士就站在不远处,他到底是怎么混进大牢里来呢?像倚靠在石墙上似地站着。
「你决意送死吗?」
方士问着。
绶王心想,是在太不可思议了。他的声音和李圃一样平淡,李圃的声音让人听入耳里,心里就波涛汹涌,心情迟迟无法平静下来。这位方士的声音听起来却像音乐般悦耳,令人心旷神怡。
绶王捻着胡须恣意生长的下颚。
「没办法,本王串通李圃或母后,扰乱了天苑之安宁。」
「你执著于生命吗?」
「不能说是不可思议,所有的时间并非在你完全理解心爱发生,觊觎皇位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自己种下的因而结出来的过,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还对皇位恋恋不舍吗?」
「果然是违背了天意吧!心里难免感到不服气,不过,现在想来,即使方士阁下肯为本王炼制翠金丹,结果还一样。本王即使登上皇帝大位,百年后说不定还是会发现,自己最想要的并非这些。」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凛花说得对。」
绶王依然坐在地上,仰望着矮矮的、石头打造的牢房屋顶。想起那位天真活泼的姑娘所说的话。
「她叫本王一定要看清楚自己。还说,身边的人不在乎自己,自己在乎自己就好了,自己觉得自己存在时对的就好。她说,可以这么看待自己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并不需要皇位。姓名、地位、权力、金钱,甚至连梦幻之丹药都不再需要。这么一来,就可以坦荡荡地活着,睡着,和朋友谈天……好好地珍惜那些愿意和真实的自己往来的好朋友。」
「这一席话……也说中了小的弱点。」
黑暗中隐约可见方士苦笑着。绶王看得见对方却因为光线太暗而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
「方士阁下也有迷惑之时?」
「经常。而且很遗憾,至今还无法如五皇子般醒悟。」
「这也算是醒悟吗?」
「也许。唔……五皇子是否愿透过修行以达彻悟之境界呢?」
绶王皱着眉头。
「修行?」
「是的。翠龙山之老仙人正在寻求具仙骨之人。小的认为,五皇子正是具备该资质之人。」
「怎么可能!」
绶王以为寅仙是在开自己的玩笑。他心想,自己是一个即将遭处决之人,怎么可能……
可是,这位方士看起来又不像是在说笑话。绶王一直注视着寅仙。
「你是当真?」
「娥瑛已劝说过五皇子了吧,确实如她说的,翠风真君他对人确实有点粗暴,不过,他的确是一个非常伟大的仙人,五皇子之事,他一定会为你好好地斟酌办理吧。」
「如今……本王是被囚之身如何能够……?」
「走吧!」
寅仙起身走向绶王,向绶王伸出手去。
「翠龙山……?」
「是的。想不想到一个穷性僻壤的山顶上,试着让自己置身于一个与欲望绝缘的世界呢?在神仙的世界待个百年后,五皇子你,对一个曾经野心勃勃觊觎着皇位的自己,说不定反而感到很可爱,有一天,回想起这段往事,说不定还会感到怀念不已,消除一切欲念后,说不定真的可以看到你自己所说的,自己最真实的一面。不过,请恕小的无法完全保证。」
「就这么离去吗?可将自己的罪孽抛诸脑后吗?」
「罪孽,无论去到哪里都不会忘记,一辈子都会紧跟着你。」
绶王注视着对自己伸出手来的少年的脸庞。
注视着那张白皙、端正的脸孔,和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
为什么?绶王忍不住开口问道:
「为什么……要对本王伸出援手呢?」
「有位姑娘说,不希望看你死去。」
寅仙显得有点莫可奈何似地回答着。
「她求小的一定要帮你的忙。小的担心若拒绝她的要求,她可能贸然行动。」
绶王马上就想到那个人是水,笑了出来。
「本王很想去见她,只不过……」
「那可就不必了。小的早已言明,小的尚未看破一切,行动完全听凭于己身之欲望,说不定会从云端将你推下。」
「云……?」
「仙人之座骑,已等候多时,负责送你前往翠龙山,走吧!」
绶王拉住寅仙之手,站起身来。
寅仙打开牢房之门,狱卒已被药迷昏,沉沉地睡着。
绶王步履蹒跚地走出牢房,发现闪耀着五彩光芒的神奇云朵已经等在牢房门外。
※
凛花只不过离开府邸一阵子而已,府邸里就已经被弄得乱七八糟。
厨房依然维持凛花被绶王手下抓走时的样子,食材腐坏,发出阵阵刺鼻的臭味。
比厨房还糟糕的是寅仙的药房。
中药房抽屉全被拉开来,抽屉里的东西都被拿走,炼制丹药的材料也都几乎被拿光。
地面上留着两个人以上的脚印。
好像是都城里的那些害怕如人的居民们,冒着生命危险来到平时绝对不敢上来的白翼山上。
白翼山上住着天才方士的传闻早就传遍都城的大街小巷。囫囵吞枣地相信方士会炼制吞服即可成仙的金丹,长生不老不再是梦想等传闻之人类频地登上山来。结果都被阿白给轰了回去。
那个阿白才这么短短的时间不在家,府邸里就变成这副模样。
不过,这次非法入侵府邸之人,显然不只是冲着金丹而来的那些人。
因为大家对于身上带着住在这座山上的方士炼制的丹药,就不会遭到妖魔的攻击……这种离奇古怪的传言深信不疑。
像溺水之人拼命地想要抓住一根稻草似地。
凛花开始打扫着药房的地板,捡拾被摔破的陶瓷器碎片。
「摆着就好,不用打扫了。」
阿白走进药房,对着凛花说着。桌子上摆着好几个已经打包好的行李。
凛花摇摇头,开始拿着抹布擦地板。
「我喜欢这里。」
初恋之人说不定就在那座山上,怀着这样的心情上山的时候,自己实在是害怕得不得了。
不过在山上住下来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凛花的胆量就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