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味道,我想应该没问题。”
“笨蛋,我是说在黄丽妃的事情!她这样大张旗鼓地举行宴会,肯定又有什么阴谋。”
文燕先看了凛花一眼,接着一面轮流看着在场的每一个女官,一面说道:
“各位,在黄丽妃附近的时候一定要特别小心,若是发现异常状况,即使是小事也必须赶快来向我报告。”
女官们个个挺直背脊,大声地回答:“是!”
绝对不能排除有人趁着宴会的混乱场面下毒的可能性,文燕非常担心这种意外发生。
“玉凛、玉凛,过来一下。”
春柳在隔壁房间叫唤凛花,凛花赶忙走了过去,发现春柳站在穿衣镜前已经打扮妥当。
“你觉得怎么样呢?”
春柳身上穿着黄绿色的衣裳搭配绿色的长裙,肩膀则披上点缀无数个小珍珠的披肩;她的头发向上盘起,可以清楚看到颈项,秀发上头插了闪耀着高雅光泽的红水晶发簪,耳朵上则戴着珍珠耳环。
总觉得穿着打扮整体来说过于低调,不过这样反而突显出春柳的美。
“好漂亮喔!”
凛花打从心里发出赞叹,但是春柳的脸上却见不到一丝笑意。
“……我实在不想去。”
她突然喃喃自语。凛花心想要去的是那种地方,也难怪她会这么排斥。
“哎呀呀,怎么又穿得那么朴素呀!”
文燕大步凑了过来。
“身为四夫人之一的华妃娘娘穿着这种颜色的衣服,会被其他嫔妃笑话的!”
她说话的同时还喷出飞沫。
“……我不想穿得太引人注目嘛。”
春柳有些胆怯地说道,文燕却坚决地遥了摇头。
“我非常了解您的心情,不过这么一来反而会输给黄丽妃。绝对不能怯场,必须抬头挺胸地前去参加,您可是华妃娘娘哟!来,换上这个吧。”
文燕准备的是在深色石榴红布料上绣着金色凤凰的裙子,然后还在娘娘的头上插上好几只由钻石及翡翠装饰得华丽无比的发簪,再拿出五颜六色的佩玉以及光看就让人觉得重到肩膀酸痛的黄金首饰和耳环,文燕不由分说地将这些配件迅速往春柳身上穿戴。
春柳只能深深地叹着气。
原来是个身材矮小的老人家呀……
这是凛花头一次在近距离下看到朱玄叡时的印象。
他的头上戴着气派十足的帽子,身上穿着色彩鲜艳且描绘着五爪金龙的蓝色袍子,手上拿着装饰着翡翠、象征天子权位的如意棒。只不过他的身材太瘦,脸色也非常差,肌肤上已经浮出斑点,再加上黯然无光的眼神,让凛花不由得一一回想起自己认识的老人脸庞,心想那些老人家远比眼前这个人有福气多了,脑海里甚至出现如此大不敬的念头。
乐府里的乐师们已经开始奏乐,虽然周遭不是很明亮,但是御花园内随处设置的篝火已经在熊熊燃烧。
为了俯瞰赶工搭盖的舞殿,地势较高的地方已经设好座席,在徐徐的晚风吹拂之下,朱红色的布幕轻轻飘动,皇帝坐在铺上锦缎、气势不凡的御座上,隔着小小的桌子和御座成对的椅子原本应该为皇后的座席,然而现在确实黄丽妃坐在上面。
今晚的黄丽妃确实如同文燕所担心的,花了相当多的心思打扮,那套大大敞开领口的衣裳以金色和朱红色为底,上面绣着牡丹花纹,而裙子竟然是由真正的羽毛编织而成。
皇后蓝氏以身体不适为由缺席,不过每个人都知道她不在场的真正原因。
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和五十七岁的老人并肩而坐,看起来根本像是祖父和孙女,再加上黄丽妃不时将身子挨在老人身上,偶尔嗲声嗲气地发出淫秽的笑声,皇上则眯起眼频频点头,两人的模样实在令人难以恭维。
皇帝的左右侧并排坐着高官,皇太子和看起来像是他妃子的女性也坐在那儿。皇太子是一个年过三十、身材矮小的男子,凛花原本应该要成为他的妃子,因此不禁更仔细地注视着对方,却怎么也想象不到自己坐在他身旁的模样。
绶王说不定也在场,于是凛花试着寻找对方却没找着。
嫔妃们依序在舞台两侧的看台入座,女官们则分别站在自己主子的背后守候。
宾客的面前已经摆好了美酒与佳肴,文燕紧跟在春柳身旁已经开始试毒。刚刚还觉得筵席会场因人数众多而闹哄哄地,没想到转瞬间就静了下来,紧接着朱玄叡慢慢起身。
“得以在如此美好的春宵设宴与众卿举杯同欢,朕感到非常高兴。”
他用高亢的嗓音说着。
“造访世间的春季美丽动人,吟春宫百花齐放的景象也是漂亮可人,这想必就是上天祝贺朕治世的证明吧……”
黄丽妃理所当然似的坐在皇帝身旁的座位上,凛花不禁想象着那位在远处听着吟春宫筵席喧闹声的年迈皇后的心境。
待朱玄叡那毫无脉络可言、自吹自擂的演说结束后,乐曲慢慢响起,舞姬们紧接着在舞台上现身,开始轻巧地翩翩起舞。
受到表演吸引而将视线落在舞台的凛花因此吓傻了。
“哎呀,真漂亮呢。”
“快看那个人的发色!”
约莫十来人的舞姬当中,出现一名金发碧眼的少女。
“乐府里有这种人吗?”
“是、是绮罗……”
绮罗正在跳着舞,他和凛花四目相交时俏皮地眯起一只眼睛。
☆、no。45
宴会持续进行下去。
佳肴和美酒不间断地端上桌来,喝得醉醺醺的人也越来越多,女官之中也出现了因为灌太多酒而打起盹儿的人,但是乐曲不绝于耳,舞蹈和戏剧表演仍接二连三地搬上舞台。
朱玄叡和黄丽妃毫不避讳众人的目光当众搂抱,黄丽妃甚至坐到朱玄叡的大腿上,两只手臂绕上他的脖子。
男人们皆满面通红地开怀大笑,让女官或舞姬为自己斟酒,娇笑声不断传来,众人尽情地狂欢嬉闹。
贞惠妃以头痛为由早早离席,春柳只是静静地看着舞台,文燕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因为春柳的筷子根本连碰都没碰过菜肴。
凛花来回张望寻找绮罗。
他不在了,于是凛花赶忙对身旁的女官说道:
“我去洗个手马上回来。”
语毕,凛花便在筵席间来回穿梭寻找绮罗,然后突然被人群中的某个人拉住臂膀。
“这里!”
原来是绮罗。凛花被他拉着手臂,来到了离筵席会场不远的地方。
“吓了我一大跳,你跑来这里做什么呀?”
凛花问着,绮罗只是对她耸耸肩。
“因为太无论了嘛。”
“无聊……?”
“凛花和皇子都不在山上,我整天和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你望我、我望你,真是无趣啊。”
“你是怎么混进乐府的呢?”
“因为我正好认识采舞官。”
“采舞官”乃乐府的高官,主要工作是前往全国各地收集民间歌谣或挑选擅长表演舞蹈之人。绮罗刚认识凛花时,正栖身于江湖艺人的杂技团中,所以会认识采舞官并非不可能。
“这么做也太大胆了吧。”
凛花没有注意到自己根本没资格说别人。
“嗯,手续办起来的确很麻烦,不过我基本上是一个很喜欢偷偷溜进陌生场所的人,因为这样非常刺激好玩。”
凛花严肃地看着绮罗。
“绮罗,我可不是来这里玩的!”
“我知道,我还不是担心你才会跑过来。”
绮罗收拾起嘻皮笑脸的态度转过头去。
“那个品味差到家的女人到底是谁啊?”
凛花不解地望着对方。
“就是那个用鸟羽毛做衣服的女人。她的穿着不知道牺牲了几百只鸟儿的性命,那些鸟真可怜啊。”
“啊,她就是黄丽妃!”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绮罗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凛花惊讶得张大眼。
“绮罗真是见多识广。”
“不过我并不认识她,想了老半天还是想不起她是谁,可是我相信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那个人。”
绮罗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摇摇头;此时凛花渐渐开始挂念春柳的安危。
“绮罗,不用为我担心,我想在姐姐的身边多待一阵子……”
下一秒凛花的声音被突如其来的惨叫声掩盖了。
是宴会的方向!两个人对看一眼,然后迅速地飞奔过去。
“……姐姐!”
我有一股不详的预感。凛花迅速回到宴会场后,角落已经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那是春柳坐的位置,凛花大惊失色并向一名女官问道: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是毒药!又有人中毒了,是华妃娘娘的……”
凛花觉得心脏差一点就要停止跳动。
“华、华妃娘娘她……?”
“中毒的不是华妃娘娘,而是女官文燕,她的嘴碰到华妃娘娘的酒杯后就……”
“骗人的吧?”
凛花推开人群走上前去,倒在那里的确实是文燕。凛花大声呼唤对方的名字,屈膝跪在她的身旁,然而文燕的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只是仰望着夜空,她的嘴角渗出血来,而她紧紧握在右手中的确实是酒杯。
凛花把耳朵贴在她的胸前,也试着确认她的脉搏。
但是她已经断气了。
接着凛花迅速扫视左右侧,发现了几乎要昏厥的春柳,还有站在人墙后的黄丽妃。黄丽妃那稚气未脱的脸上浮出了邪恶的微笑大声说道:
“好精彩的余兴节目呀,只可惜这种死法太无趣了。”
——————夜——————
第二天下起了雨。
傍晚时分,凛花站在女官宿房外的回廊上,双手托着腮帮子靠在扶手上,茫然地望着烟雨迷蒙中的树林,她的刘海被偶尔拂来的风雨打湿而紧紧贴在额前。
扶手上还摆放着两个茶杯,里头已经倒好了茶,那是价值银三两的高级茶,就是前几天文燕送给自己的。
……文燕死了。
昨天夜里,年迈的女官遗体被宦官们送出宫外,大夫开棺验尸后表示死因果然是中毒。
只不过和上次春柳被下毒时一样,并无法确定毒药的种类,虽然这种毒有点像砒霜,可是春柳的酒杯为银器,银器是一种自古以来被用于防范毒杀的器具,因为砒霜会使银器变色,可是春柳的酒杯并未变色。
然后今天早上,官吏后宫户籍簿的宦官也出现了,他们从文燕的房间里搬走了私人物品,连挂在门外的名牌也被取走了。
“……竟然这么草率。”
凛花用手指擦拭眼泪。
文燕虽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官,却是大家公认绝对不可或缺的人物,她称职地完成身为华妃娘娘女官的工作,为后宫奉献了几十年的青春,最后却惨遭毒杀,而且被取下一只名牌就结束一生。
昨天晚上她也完成了使命,为原本应该由春柳喝下去的酒试毒而身亡。
凛花远眺着吟春宫。
这也可以说是不幸之大幸吧,春柳幸免于难,不过或许是因为文燕代替自己受死,她遭受了相当大的打击并自责不已,再度病得无法下床。
她连睡梦中都反复嚷着:“对不起!对不起!”
凛花喝干杯子里的茶,拿着空杯子回到屋里,她希望春柳一觉醒来时能看到自己陪在她的身旁。
*****
今天傍晚,东株国第二十七代皇帝朱玄叡也相当地烦恼。
前天的宴会中,有一位宫中的年迈女官身亡,不过他早将那件事抛到九霄云外,现在盘踞在他脑海中的是今天晚上到底该到哪一位嫔妃的寝宫这件事。
虽然心里实在很想和往常一样和黄丽妃共度良宵,却听说她正好来潮不方便。
“咯……!”
敬事房太监手上捧着银盘,走到面对极尽奢侈的佳肴、筷子却连动都没动就开始打嗝的朱玄叡身旁。
“唔……”朱玄叡在琳琅满目的绿头牌中发现一个陌生的名字,于是用手指向它。
“……这是什么人?”
“最近刚进入后宫的女官。”
敬事房太监恭敬地回答。
“女官?”
后宫的众多女官因为被天子看上而被安排到寝宫陪侍的情形并不罕见,黄丽妃当初也是以女官的身分进宫的。
“朕不认识这个人。”
太监低声对歪着头思考的朱玄叡说道:
“是某人推荐入宫的……”
“是谁的推荐?”
敬事房太监的脸悄悄地往朱玄叡的耳际凑了过去,小声地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朱玄叡惊讶得瞪大了眼。
“哦,是他吗?”
“是的,他还说皇上您一定会喜欢容貌娇嫩的姑娘。”
“那位姑娘多大年纪?”
“听说才十五。”
朱玄叡捻着胡子假装很苦恼,不过打嗝早已止住了。
“既然李圃都这么说了,朕就照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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