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腰又勉强笑:“婢子没资格怀疑谁。”
九王不经意间说道:“要是这件事让魏大监顶了罪,倒也是顺理成章。他作恶多端,若是别人或可无辜,他却是死上十次八次也还有余。——红儿,你心里可有一些这种想法?”
红腰胸腔里温热起来,她低着头索性不说话。
九王的眼眸幽长,对面的小婢女一应保持沉默,似乎以为这样就可以什么都不必说。
沉默了有大半会儿,红腰小声说道:“王爷若没什么事,婢子就不打扰王爷休息了……”一边脚步挪动。
九王淡淡的声音一如既往:“红儿可要想好了,有些事情不是表面上风平浪静,就能一直没事下去,等到东窗事发了,再来补救,可就晚了。”
红腰脚底板黏在了地上,她讪笑道:“王爷是在教婢子亡羊补牢的故事吗?”
这种故事,文盲也知道,九王这弯子绕的如此大,便是想逼得她自己开口说吧。
红腰扯动一下嘴角:“婢子愚笨,若王爷有什么要问的,还是直接问吧。”
九王眼深处划过幽光:“魏国公主失踪的事情,和你有没有关系?”
不知为何,他总是称呼魏国公主,好像和他完全没有亲缘。
红腰咬着牙,腮边泛酸,说道:“王爷怎么这么说呢,莫非王爷怀疑婢子?”
很轻的一声声音,是九王翻动了竹简,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红腰看了看他,接着说道:“婢子只是一个小小……”
这竹简似乎不合九王的意,他只翻看一眼,就丢到了一旁。
红腰顿住没有再说。
九王没有对红腰紧追不舍,他拿开一个竹简就仔细看了起来,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不知九王是哪里修炼的定力,竟真能做到读书读到入境的地步,要是外头那些读书人有九王一般,早就个个金榜题名高中了。
天色已经黑了,红腰忍受着双脚酸胀的感觉,觉得自己真是自不量力。
九王终于看了她一眼,放下竹简,伸手拉下了灯帽,点燃了内中油灯。
婢女在此,还要主人亲自点灯,可谓失职。红腰周身尴尬,却听九王又向外叫了一声:“车夫。”
白面车夫从门外正式推门进来,“王爷。”
九王把竹简仔细卷了起来,轻轻道:“热水。”
白面车夫点了点头就出去,红腰连忙屏气敛声,九王要洗漱休息了,她是不是能得到解放了?
却看到白面车夫再次出现在后面的一道门,那里正是红腰上次在屋中烹茶时,引用的泉水,红腰不由得有些眼睛直。
她从来没有伺候过九王,不知道九王每晚上歇息都需要什么,看到白面车夫竟然旁若无人地在房间里准备了起来,红腰顿时觉得手脚都不知哪里放。
就看到,白面车夫引来的水,直接倾注进了那个大桶中,大桶,九王是要……沐浴?
白面车夫冷冷地看了红腰一眼,手臂一挥,一扇屏风顿时搁在了木桶和红腰的视线间。
红腰还在想,这满桶的冷水怎么沐浴,就看到没一会儿,屏风内热气蒸腾,俨然连屋内都充斥了暖意。
红腰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从前她听说内力多么神奇,居然连热洗澡水都可以?!原来九王每天,都是车夫帮他引泉水,然后再把泉水烤热了?
居然还有人如此劳师动众,现成的炉子不就行了,就算内力再深厚,用来热洗澡水这不是吃饱了闲的吗?
一道视线落在红腰脸上,红腰有些出汗,也许是热的,脸上还是一副僵硬的表情。
就看到白面车夫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淡淡说道:“王爷,都准备好了。”
九王点头:“你下去吧。”
白面车夫不知为何看了一眼红腰,就直接走了出去。
红腰再次僵硬地笑一笑:“那奴婢,就不打扰王爷洗漱了,王爷若有事,奴婢明日就过来。”
九王站起身,绕出书桌后面:“今天还不曾过去,就开始妄谈明日,是不是太早了。”
红腰不敢相信地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难道九王还不肯放弃?
却看到面前长影一闪,九王已经站到了她面前,轻和的声线:“该你了。”
红腰连抬头都困难,难道真的要她说?
九王却转身:“你来为我更衣。”
红腰?
红腰眨着眼,站在地上没动。
九王已经走到了屏风面前,只感觉一阵清影,他动手脱下了自己的外袍。
见红腰还在原地不动,说道:“还不来?”
红腰如梦初醒,她伺候过很多主人沐浴,这种事儿手到擒来,而九王背对着她站在屏风对面,显然在等她过去。
红腰想到刚才白面车夫看她的一眼,不由手足发凉起来。
九王这时转过身,幽深的眼底看到红腰脸上:“红儿,你是婢女,伺候人你不会?”
红腰低下头去,却正看见九王落在地上的那件衣裳,脸上更不自在起来:“王爷,奴婢笨手笨脚,我去叫车夫进来伺候王爷好了。”
拔腿又要走,这已经是红腰第三次企图离开房间内,九王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盯着她。
红腰的手放在门把上面,忽然就走不动了,肩上那道视线如影随形,像是冰凌的刀刃一样,刮在她脸上。红腰是婢女,对体察主人的情绪,最有一手了。
她的手慢慢从门上放下来,脚尖也转向九王,低着头说道:“是,婢子伺候王爷。”
她慢慢走到九王的身边,在她靠近以后,九王就已经再次转过了身去。没有外袍遮掩的九王,身躯竟显得有些细瘦。
红腰看着九王的腰间,伸手为他解开腰带,然后她绕到九王的前面,手探入怀中为他脱下了中衣。
红腰伺候的都是女主人居多,但即便是男主人,也有专门的婢子服侍,她最多在旁边看看,倒不至于下不了手。
红腰退开一步,垂手道:“王爷,请进吧。”
九王转入屏风里,水汽氤氲,红腰守在外头等着主子出来。
半晌之后,浴桶内传来有些暗哑模糊的声音:“如果想好了要说,就现在说,明天天亮之前,你还有一夜时间。”
红腰看着屏风内的身影,一时怔忪。九王这意思是说,过了今天一夜,她就是想说,也不行了?
主人沐浴的时候,婢子是应该跪着,红腰面对着屏风,缓慢跪了下去。
她只觉得这房间内,竟然比平时的沐浴更加热,让她这具身体都出了薄汗。
“王爷。”红腰看着屏风,叫了一声。
屏风内的九王没有回答,但自然是听到了。
红腰盯着那道身影:“即便这件事不是魏大监做的,晋国也会找到别的理由和魏国开战。不止是魏国,还有剩下的赵国,都已是晋国的囊中之物。”
屏风内传来九王的轻声:“囊中之物?红儿你对晋国的国力倒是很有信心,这还没有什么,你便断定晋国的得势了。”
红腰垂着头:“看晋王对魏国公主的做法,也就是一把火,以后即便不是一把火能解决,晋王也会做出别的动作。”
从前晋国还只是比几大诸侯国稍强,吞并了燕国以后,诸侯国之间的平衡早就被打破,就算现在剩下的赵国能崛起,想到和其他国家结盟,但是已经残兵败将,可晋国却兵马铁骑,根本不会害怕。
屏风传来轻笑,九王已经自桶中起身,少顷后裹着一件衣袍出来,目见跪着的红腰,“晋王会不会做出别的动作,做了,又会不会有效果,红儿,你言之过早了。”
红腰抬头和周身湿气的九王相对,脸上有一丝赧意:“婢子自然愿意听王爷教诲。”
九王慢慢走向她,唇角挂着笑,他看着红腰:“若取之,先予之。红儿,距离天亮可不远了,你想好了没有。”
红腰到现在还不肯坦白,他又如何会遂她的意?
红腰低垂着身子,九王带着湿意的手捏住她的手腕,将她一点一点从地上拽起来。
正文 113章 表面与真
一阵红腰闻到九王身上有香气,和把她吸引来的香气相同。她抬起头仰视着九王,看到他沾着水的发丝,垂在肩上。
九王松开了手,红腰的手腕上湿润的地方,就开始凉下来,她立刻抽身后退了一步,跟主人靠这么近真是失礼,说道:“王爷想让婢子说什么,婢子都知无不言。”
九王声音里带笑意:“真不错,那就说吧。”
红腰吐了口气,又吸进来:“魏国公主是婢子助她逃走的,晋王毫无人性,一个已经危在旦夕的女人也不放过,可见不管是魏国还是陈国,他都不会放过。”
九王的手在红腰肩膀上按了一下,然后便走向书桌:“说的好,所以你出于正义感,决定冒险也要放了那位已经很可怜的女人。”
明明是很平常的语气,可却好像带着嘲讽一样。这嘲讽的对象,自然便是红腰。
红腰转向九王的方向,继续低着头:“除此以外,婢子当然也想帮自己,婢子……并不愿意当一个血囊被人取血,婢子身体的血是自己的,给与不给,应该婢子自己做主。”
所以她主动给红茹血让她杀死蛊虫,却不愿意按照晋王御天行的方式,去取血续命,后一种方法根本是想把她跟红茹一起耗死。
她也没有忘记……这个方法是九王出的。
九王笑了笑,目光好像耐人寻味地看在红腰脸上:“可是你刚才,不是很愿意为了他人,牺牲自己吗?甚至指责晋王没有人性。既然红儿你这么有人性,难道不知道……把人放出去,等于是叫她死吗?”
红腰和九王视线碰了一下:“那也是魏国公主自己愿意的,在宫中当个躺在床上的活死人,到了外面起码还能呼吸了空气再死。”
人生实难,死如之何。
九王眯起了眼睛,他何尝不知道眼前这个小婢女不信任自己,现在说的话也未必是出自真心,既然如此,他也就无从判断她心里作何想。
“说的真不错,红儿,我都要被你打动。”
红腰扯开嘴角,“王爷说笑了,婢子不过是说了自己的想法,既然王爷想听,婢子当然要说出来。”
九王在书桌后坐了下来,手伸向竹简的时候,发现还是湿的,“那帕子来给我擦手。”
红腰立刻抬头,走向旁边的小柜子,拿出了上面一叠素白的帕子,取出一张来到九王跟前,见九王没有把手伸给她,她便自己上前倾身,为九王仔细擦拭。
九王看着身前的小婢女:“明天,你希望我怎么回禀晋王?”
红腰擦拭的手顿了顿,然后垂下眼眸:“婢子知道自己没什么资格,但还是希望王爷,保住婢子。”
这是这小婢女第一次跟他说让他保住她,以往他故意问过这些话,红腰都没有照实说,而是故作聪明地岔开话题,今晚,她居然难得的坦白。是觉得自己如果不坦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么?
红腰擦干了手,就退回书桌旁跪坐,看着九王卷了卷衣袖,就拿起书简,似乎一夜的时间,他就要这么看下去。
红腰还想说,死了她一个,并不会对魏国局势造成影响,既然如此,何必多牺牲她一人呢?
可是突然她就咽下了这些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九王身边,她一夜不困很正常,可是九王居然可以一夜没有睡意,对于普通人来说,这需要的毅力就大多了。
红腰觉得自己在这点上不能算是吃了亏。
九王伸手向桌边的时候,红腰乖觉地把茶放入了他手心,九王看过来的时候,红腰讨好地笑了笑。
九王没说什么,端过茶一饮而尽,沐浴过的人确实容易口渴。这点红腰这种婢女很是明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白面车夫推门进来,面无表情说道:“王爷,晋王宣召您。”
九王站起了身,挥了一下衣袖:“更衣。”
白面车夫看向九王,再看向红腰,默默退了出去。
红腰也默默地从地上站起来,动手为九王整理衣袍,束起腰带。
穿上外袍之后,九王径自走了出去,大门的门外,天色才微微有些亮,都说昏君不早朝,晋王御天行是不是太急着表现自己了。
红腰不懂太多,但是心急的人却往往成不了事。
她用后院的泉水给自己洗了把脸,然后想找镜子照一照,又发现九王房内没有镜子,她便顺理成章走出了屋子。
白面车夫在院子里练习刀法,刀锋虎虎生风,如此勤奋的人,加上天赋,难怪能在自身的领域中登顶。
忽然间,白面车夫的刀锋向红腰袭来,红腰还是懵懂的看着,一点没有躲。
最后刀果然停留在红腰面前,白面车夫冷冷看她:“你都不想躲?”
红腰下意识道:“你又不想杀我。”
不想杀她当然不死,要是想杀,躲哪儿能有用啊?
白面车夫重重哼一声,收刀入鞘,“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