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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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中记- 第4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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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道:“怎么,事到如今,你仍是不肯说么?”
    赵庄舌尖僵硬:“父皇……”他想辩解,又不知从何说起,眼前的人看着年纪苍老,然而这双眼睛依旧明锐透彻。
    赵庄不知他是从何处知道如此秘事,连他杀了杜云鹤都知道。
    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
    赵庄跪地道:“儿臣冤枉。不知是什么人散布这般谣言,蛊惑圣上。”
    皇帝道:“你想让朕把谢凤叫进来对质么?这可是便宜的很。”
    赵庄心头一颤,真真儿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皇帝道:“说罢,要杀杜云鹤的原因。”
    赵庄把心一横,于是就把先前跟赵黼所说的那一场又说了一遍,只想能瞒天过海。
    谁知赵世却并不是赵黼,赵黼是子,不敢也不会逼问赵庄,然而赵世……
    皇帝轻轻一笑:“你指望我会信这话?那他临死的时候,为什么竟说‘辜负娘娘所托’?”
    赵庄呆若木鸡。
    “你这般模样,可见是那人所说不错,”皇帝道:“难道是太子妃身上有什么苟且么?”
    赵庄道:“这个怎有可能,请父皇明鉴!”
    皇帝道:“不是太子妃,杜云鹤认得的‘娘娘’,会是谁?只有一个人了,就是他想报恩的那人。”
    赵庄低着头,额角的汗悄然滑落。
    皇帝道:“朕实则早就听闻,当初小世子身子弱,一度有些凶险,后来却忽然再也无病无灾的了。你是不是想逼得朕,把太子妃叫来问话?让朕问一问她,黼儿到底是不是她亲生?”
    赵庄虽已经心乱,却仍道:“父皇,这如何使得,好端端地岂非生事么?”
    皇帝道:“朕的脾性,你难道不知?”
    ——一旦见疑,必要寻根究底,水落石出,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赵庄咬紧牙关。半晌,回答道:“请恕儿臣斗胆,其实……就算父皇惊动太子妃,也问不出什么来,只会让她多些惊恐而已,如今、一切皆安稳,何必再生事端?”
    皇帝沉默许久,才终于叹息道:“庄儿,你只当父皇要生事,只怕你是误会父皇的心了。”
    声音苍哑,带些无奈似的。赵庄微怔。
    皇帝道:“有些事,朕心中早就清楚,只不过想要亲耳听见,确信罢了。”
    赵庄迟疑,不敢言语。
    皇帝扫他一眼,道:“其实自从英妃身死,朕心中时常不安,无法淡忘……朕这一生,杀人无数,可独独对此事,深以为罪孽,如今朕这般逼问,你只当是恶意?唉,你又怎知道朕的心思,朕是恨不得那孩子并没有死在鸣凤宫内,朕也不愿意相信英妃真的是那样丧心病狂铁石心肠……连自己亲生的孩儿都要杀害,你可明白?”
    皇帝说到这里,略有些泪光潸然。
    赵庄意外。
    皇帝仰头,深深地吸了口气,道:“朕已经是这把年纪了,这一生最后悔的便是此事,今日在围场,看见黼儿那样英姿焕发的模样儿,竟让朕在瞬间想起了英妃……那样天上地下难得的女子,倘若当时她并没有死,倘若还活着,如今该是何等的……故而朕怀着唯一一丝希望来问你,若真的天可怜见,叫我这一抹私心得以成全,朕才是死也瞑目。庄儿,你可懂得父皇这份心意?
    皇帝的声音苍老沙哑,似有深情,叫人无从质疑。
    赵庄心中茫然,又不禁为之所动:“儿臣……”
    赵世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赵庄身旁,抬手在他肩头轻轻地按落,道:“虽然人说皇家无情,可毕竟是血缘相关,方才朕说要亲自询问太子妃,其实也不过是逼你的,俗话说知子莫若母,不问便罢了,若真的问起来,你当太子妃心中不会生疑么?她又是个沉不住气的,又何必惊动,让她难过。”
    赵庄微微抬头看他:“父皇……”
    皇帝颔首道:“你大概也猜到了,当初对付杜云鹤的,只怕就是沈相。朕近来叫白樘着手料理沈正引,便是想为你跟黼儿清路,难道你还不明白朕的苦心?可是如今有睿亲王萧利天在京内,他既然插手沈正引跟杜云鹤之事,难保他知不知道内情,他却是个最难对付的人,朕最怕的,就是他将来以此为把柄,挑拨离间,万一引得黼儿起了异心……那岂不是整个大舜都会沦为辽人之手,被萧利天左右……”
    赵庄惊心动魄,不由脱口说道:“不会的!”
    话才出口,赵庄满心如被冰雪,双眼睁大看向皇帝。
    而老皇帝只是静默看着他,双眼仍是幽深微寒:“不会?”他轻轻地问,如同耳语。
    赵庄试图亡羊补牢:“儿臣的意思,是说……是说辽人不会……”
    赵世仰头望空,竟大笑起来。
    他笑了半晌,回头又看赵庄道:“你果然还是冥顽不灵,朕此刻只跟你说,已经是网开一面,若是朕直接叫了太子妃跟黼儿来问,你猜会是如何?”
    却不等赵庄回答,赵世已经走到跟前儿,举手揪住他的衣襟,低声喝问道:“杜云鹤当初是怎么将那孩子偷运出宫的?除了他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帮手?”
    虽然年迈,然而皇帝的手仍如铁钳一般,衣裳绞着脖子,叫人无法喘息。
    赵世盯着他:“可还记得上次摄魂术的事么?朕自从听说,便叫人暗中详究此事,正也有些眉目,只不愿意用在你身上,可是你不要再逼朕!”
    赵庄心头战栗。而赵世紧盯着他的双眼,继续道:“朕素日跟黼儿是如何,你也应该清楚……朕素来最是偏疼他,原先还可惜为何不是朕的亲生,原来冥冥中早有天意。但是你要知道,杜云鹤虽已经死了,但以沈相之能,你猜他会善罢甘休么?何况如今更有萧利天暗中弄鬼。庄儿,你只以为闭口不言就行了,殊不知,你所瞒着的只有朕!但是那些虎视眈眈要针对你跟黼儿的人,只怕早就知道了!朕如今问你,只是想提前知情,还可及早防范,你不要自以为是,一错再错!到那万劫不复的境地!”
    赵庄被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软硬兼施,心中便松动,又因为先前失言透漏了消息,当下便不再苦瞒。
    原来先前,赵庄跟太子妃成亲后,太子妃有孕,很快诞下一名小世子,只是小世子体弱多病,自从生下来便要吃药,情形很是不好,虽有两名太医随身看顾,毕竟棘手。
    那一夜,世子忽然发病,这一次却异常凶险,太医们束手无策,其中一个提了一句太医院首的银针最佳,或许可以一救。
    本来已经派了人去请,然而赵庄心想一来一回,毕竟耽搁时间,看着那孩子已经铁青的脸,当即不顾一切,便把小孩儿抱在怀中,亲自飞马前往宫中。
    谁知下马之时,却发现怀中的世子早就没了气息,脸上都凉了,赵庄魂飞魄丧,痛心彻骨。
    赵庄说到这里,当时那种痛不欲生之感,又逼得生生落下泪来,道:“我不愿就此放弃,仍要进宫,不料正进内,却见……见宫内起火了。”
    皇帝皱了皱眉,被赵庄一句“起火”,也引得他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来,一时皱紧了眉头。道:“然后呢?”
    赵庄道:“我不知发生何事,仍想要去太医院,就往内疾走……不料……就遇见杜云鹤急匆匆出来,躲着人一样,见了我,他便跑过来,我才发现他怀中也抱着个孩子,生得跟世子、有些相似。”
    泪水蔓延,赵庄几乎泣不成声。又道:“我不知怎么,杜云鹤说、说是有人要杀这个孩子,是他偷偷地抱了出来,求我相救。”
    赵世道:“于是你便抱走了?”
    赵庄擦了擦泪,道:“我当时因小世子故去,心中惨痛,被他不由分说塞到我怀中,他便去了,当时,我更不知道黼儿会是……”
    当时赵庄看看怀中的两个孩子,有些肖似的面孔,一个恬静安睡,一个却已经长眠不醒。
    赵庄想要大哭,却又无法出声,满心惨痛无法形容。
    而此刻侍卫们因见宫内起火,纷纷地奔来,有人见他在此,便过来行礼。
    幸而是夜晚,襁褓也不算大,赵庄忙将两个孩子抱在一块儿,襁褓的棉被耷拉遮住旁边的,看来就如一个孩子般。
    他也不再去寻太医院首,径直转身,便出宫了。
    在府中,当时的晏王妃因为生产过后,身子一直虚弱,赵庄怕孩子病弱的事给她知道了,又要分神,身子调养的自会慢,因此竟未许人告知她小世子的种种。
    在回去的路上,晏王恢复了神智,他挥泪偷偷地将小世子埋葬,便把杜云鹤给他的孩子抱回府中,只当是小世子来抚养。
    赵庄起初还不安,但宫中发生那样一件大事,待事态平静后,也并不曾听说有婴孩儿丢失之类。
    而晏王妃自打生了世子,因为两下儿都身子虚弱,也不过是短暂地见了几面。
    且小婴儿几乎都生得差不多,故晏王妃丝毫疑心都没有,只顾满心疼爱。
    至于两个人的“子嗣单薄”,却也的确给钦天监说对了,晏王妃因先前生产艰难,伤了身子,此后便不易受孕。
    可对赵庄来说,有一个赵黼,自然已经足够,何况赵黼越大,越见出息。
    赵庄更是满心喜欢,本以为这一辈子,便会在云州安宁稳过。
    
    第467章
    
    这一件事,沉埋在赵庄心底这许多年,从来不想再度提起,却偏偏天不遂人愿。
    赵庄虽然有些知道自己父皇的性情,可是毕竟先前赵世说了那许多软和的话,赵庄心里的警惕便减少了。
    又因毕竟是血缘亲情,料想皇帝也该为了赵黼好,便忍不住将此情说明。
    说完之后,赵世足足沉默了半个时辰,再无言语。
    因是深秋,山上寒气越发浓重。赵庄的心也逐渐不安起来。
    面对“父皇”,他忽然想起一个词:伴君如伴虎。
    他忽然有些迷惘,不知赵世心底到底怎么想法,也忽然懊悔,他好像做错了……好像不该说明真相。
    接下来发生的事,渐渐地验证了赵庄心里的担忧。
    他发现自己始终是有些高估了皇家的血缘亲情,而低估了皇帝的冷血无情。
    可是对于赵世而言,做如此决定,也绝非易事。
    赵世自然是最偏爱赵黼的,只因为从来都觉着赵黼是跟自己模样性情最像的子孙,且又并非徒有其表之辈,却是个真能征南逐北、所向披靡的人物,其风采不逊赵世年轻之时。
    甚至假以时日,必然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自然更叫赵世喜欢了。
    赵世原先看好赵庄,只因他有带兵决断的手腕,性情又宽和仁厚,比太子多一份容人之量,又比恒王多一份真才实干。
    而太子是自己所立,因此废太子先前有些胡作非为不如意的时候,赵世也只忍了而已。
    谁知道赵黼风头越来越盛,越来越出息难得,赵世虽然理智,但每次相见,却忍不住都暗中生些遗憾之感:此子若不能为帝,实在可惜。
    偏偏废太子又作死,弄出那许多事来,两下比较,赵世终于决心壮士扼腕、坚定了更立太子的决心。
    可是一步一步到如今,却叫赵世心中生出了“人算不如天算”之意。
    ——他费尽了百般心机,更立太子,为赵黼铺路,却想不到,到头来,他仿佛自个儿给自个儿挖了一个深坑。
    软硬兼施地问出了他早就料到的真相,那一夜兰剑行宫的寝殿之中,赵世彻夜未眠。
    躁碎了心意的皇帝,难压恶怒,几乎就想立刻将人杀了,一了百了。
    他自忖英明一世,无人能及,但是此刻,却仿佛总能听见英妃在那熊熊烈焰之中的狂笑,不屑,嘲讽。
    一整夜,赵世心底转过了千百种念头。
    正如赵庄所说,恒王谋变之图,赵世早就有所察觉。
    这一次故意出城行猎,其实也正是看恒王的心意行止,——实则赵世早有准备,若恒王真的行事,那这一场平叛的功劳,仍是赵黼的。
    他用尽心思,给他最偏疼喜爱的皇太孙身上增功加勋,好让满朝文武皆都赞服。
    可是这突如其来的巨变,让赵世恼羞成怒,怒意蒸腾翻滚,几乎再度吐血晕厥。
    他苦思冥想了一夜,终于缓缓镇定下来。
    故而仍旧安排赵黼前去平叛,但是……这一次的用意跟他最初的打算,却显然是背道而驰了。
    赵黼毕竟名满天下,又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孙。
    在公来说,他是对辽人作战的最佳人选,若这会儿贸然杀之,等同自毁长城,辽人方面不明所以,却只会拍手称快。
    在私,赵世毕竟也不大割舍,他从来深疼的“孙儿”……想到赵黼那一言一行,那般赤子之心,让素来心如铁石的皇帝,忍不住也微微动摇。
    让赵世庆幸的是,赵黼如今并不知自己的身份。
    但无论如何,赵世无法容忍身上有着辽人之血的赵黼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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