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归羽道:“然而太医方才也说了,姑姑这会儿受不得刺激。要是姑姑一早不知道北疆的事情也还罢了,既然知道了,不给姑姑说个清楚,姑姑少不得东想西想……这么着,若是再次牵动心绪,伤了身体,要怎么办?”
“所以不如我来同姑姑好生说个来龙去脉,回头姑姑心里头畅快了,心病去后,痊愈的也快!”
池作司闻言一皱眉,心说这厮该不会察觉到我跟太后晓得了他私下里的所作所为,所以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来气死太后娘娘吧?
她这么怀疑,脚下下意识的移动,彻底挡住了孟归羽进入寝殿的路,沉声说道:“太后娘娘方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想开,不再去操那些心,所以大统领就不要担心了,还是留步,免得打扰了娘娘安置!”
但里头的孟太后一直在竖着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本来太后还以为孟归羽只是礼节性的跑过来探望自己,池作司出去打发一下也就清净了。孰料却是想跟自己谈孟伯勤的事情,她到底偏疼孟伯勤,这会儿听着孟归羽各种反驳池作司要跟自己照面,心念电转,就有些恼怒:“哀家都决定先忍下这口气了,你倒是不依不饶?!弄的仿佛哀家怕了你一样!”
她就不信了,即使这侄子算计了堂兄,独占了孟氏在大穆上下的遗泽,到底根基浅薄,还敢这会儿就弄死自己这个姑姑不成?
这么想着,孟太后只觉得胸中一股子愤懑冲上来,就冷哼一声,扬声吩咐池作司:“让他进来!”
池作司闻言一怔,委婉的反对了两句,见太后坚持,才很不情愿的让开了路。
“姑姑,您现在怎么样了?”孟归羽朝池作司笑了笑,抬步入内,到太后病榻前行礼请安,末了见太后只冷冷看着他,也不叫起,就自己直起身来,亲热的问,“方才听说您晕倒了,可真把侄儿吓坏了!”
孟太后不冷不热的说道:“哦?你吓坏了?哀家还以为你很高兴呢!不然怎么会池作司都跟你说了哀家正乏着了,你还要纠缠不休,跟她在那儿嘀嘀咕咕叽叽喳喳的,愣是把哀家给闹醒了?”
“原来方才侄儿吵着姑姑了?”孟归羽闻言,连忙露出歉然之色,请罪道,“姑姑,实在对不住!侄儿不知道在外头说话会吵到您。侄儿以为这门很厚,可以隔音呢!”
太后冷冰冰的说道:“这些闲话都不说了……你如今任着禁军大统领,日理万机,怎么有空跑哀家跟前来?”
“姑姑您这话说的侄儿越发惭愧了,这些日子,踏莎河那边的厮杀就没怎么停过,侄儿年轻识浅,唯恐有负姑姑还有陛下、舒娘娘的托付,是以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孟归羽轻叹一声,说道,“是以才会疏忽了前来给姑姑请安之事……否则侄儿向来是最爱朝您跟前跑的不是吗?”
孟太后被这话勾起了从前的回忆,眼神就是复杂:“你以前确实很爱朝哀家跟前跑,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你已经不再需要哀家的提携,倒是哀家需要仰赖你了,也怪不得你不怎么过来了。”
“姑姑何出此言?”孟归羽皱眉,说道,“侄儿上次就说了,您在侄儿心目当中,就好像生身之母一样亲切!只有侄儿配不上将您当成亲娘看待,没有侄儿不需要您的!”
“……”太后沉默了会儿,说道,“罢了,这些话……你不是说要同哀家将伯勤的事情说个来龙去脉,要哀家心里舒畅,不再记挂的么?”
孟归羽于是看池作司。
太后哼道:“池作司对哀家素来忠心耿耿,有什么不能听的?”
孟归羽告了声罪,就开门见山的说道:“姑姑可怀疑三哥叛国,与侄儿有关?”
“哀家只知道伯勤投了茹茹,前因后果一概不晓得!”太后淡淡说道,“你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难道外头有这样的风言风语吗?”
“实际上,这个主意,还真是侄儿给三哥手底下人出的。”孟归羽笑了笑,坦然说道,“只是据说三哥当时郑重考虑之后,也是欣然接受……怎么这会儿这事情在长安跟上林苑,都只少数人知道,姑姑就晓得了不说,还对侄儿爱理不理?难道三哥中途后悔了,这会儿所以派了人来姑姑跟前告状吗?”
孟太后本来以为他会想方设法的狡辩跟否认,也已经做好了质疑一会儿之后勉为其难相信他的准备,不想孟归羽居然大大方方的全部认了下来,这让太后呆了呆,瞬间就想到,这侄子是打算同自己彻底撕破脸了呢,还是打算对自己痛下杀手了?
正在怔忪,却又听孟归羽说,“侄儿知道姑姑素来信任三哥,如今三哥也好,三哥麾下也罢,过来诉说委屈,姑姑肯定心疼!但可否求姑姑念在侄儿也是您看着长大的份上,容侄儿辩解一二,也免得姑侄之间,因此落下罅隙?”
他抬起头,眼中似有泪光闪动,“毕竟,孟氏遭逢大变,人丁凋敝。如今长安左近,就剩咱们姑侄几个了,若是还要互相猜忌,这叫侄儿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你既然知道孟氏遭逢大变之后人丁凋敝,却怎么舍得叫伯勤做出这样有辱门风欺师灭祖的事情来?!”太后听着,就落下泪来,难过的说道,“哀家知道你在族里过的委屈,可是要说委屈,孟氏上上下下,谁能比哀家更委屈?锦绣年华入宫侍奉先帝,侥幸生下皇儿,却从来不讨先帝喜欢,先帝甚至希望哀家跟皇儿都死掉,免得挡了他宠爱的高密、广陵的路!”
“若非哀家跟皇儿命不该绝,岂能有今日?”
“就算是先帝去后,哀家做了太后,也不过让柔贵妃给先帝殉葬了事,连收拾广陵还有莫氏发泄下都不能!”
“之后就是孤零零的住着馨寿宫正殿守寡!”
“不几年就又开始受舒氏姐妹的气!”
“到这会儿,大半辈子过去了,也不知道还有几年好活,孙子孙女儿一个都没有,皇儿也不甚同哀家亲近,原本想着,好歹苦了哀家一个,换了孟氏今非昔比,多少是个安慰!”
“可现在,孟氏也没了!!!”
老太后举袖掩面,恸哭出声,“都这个时候了,一个不好,宗祠难存,兄弟之间,还想着勾心斗角,还是人么?!”
第三百五十五章 游刃有余
“姑姑!”孟归羽闻言,立刻撩袍跪倒,膝行上前,握住太后的手臂,怆然说道,“姑姑何以说侄儿在族里受过委屈?!昔年爹爹年少无知,对姑姑还有三位伯父十分不敬,原本父债子偿,爹爹跟娘亲去后,姑姑还有三位伯父,迁怒侄儿兄妹几个,都是应该的!”
“可是无论是姑姑还是三位伯父,并不曾侵占过侄儿兄妹几个的家产,也不曾对侄儿兄妹几个有什么打压,只不过是鲜少上门看望而已!”
“若说侄儿小时候,还有点委屈,觉得受到了冷落。”
“这会儿都长大了,岂能不知道这并非是刻意疏远,而是情非得已?”
“毕竟姑姑身为太后,深居宫闱,又是长辈,难为还要亲自出宫,去探望侄儿几个吗?”
“至于三位伯父,孟氏这些年来声势赫赫,姑姑当居首功,三位伯父则是中流砥柱!”
“朝堂上应付高密王,回府之后,也有一大家子要顾,根本就是分身乏术!”
“而姑姑跟三位伯父虽然鲜少探望,然而孟氏的逐渐崛起,何尝不是泽被侄儿几个?”
“且不说爹娘去时,侄儿几个尚且年幼,却能够保全家产跟奴仆,好好儿的长大,这岂不是孟氏门楣的震慑?!”
“再说侄儿之前得封伯爵,更是全赖姑姑厚爱!”
“侄儿愚钝,不曾考取过功名,若无姑姑,若无孟氏,安能入朝为官!?”
“这些都是孟氏给侄儿的好处,侄儿并非忘恩负义之辈,一直都是铭记在心的!”
“所谓侄儿受委屈、同姑姑还有三位伯父之间有了仇怨,根本就是那些妄图离间之人故意造谣!!!”
孟归羽满脸激愤,一口气说到此处,缓了缓,继续道,“要说侄儿成年之后,对三位伯父唯一的一点不满,那就是归欢的婚事。归欢是侄儿看着长大的,自来就是个老实的性子。侄儿担心她应付不了高门大户的复杂,很早就决定要给她拣个人口简单的夫家。未想刚刚找到满意的人选,三位伯父招呼都不打一下,就将她撮合给了广陵王做侧妃!”
“虽然侄儿素来疼爱也纵容归欢,但也不是不知道顾大局!”
“若果三位伯父好好的跟侄儿商量,侄儿既受家族恩惠,岂能不思报答家族?”
“三位伯父这么做,分明就是不信任侄儿!”
“这才是侄儿感到伤心的地方!!!”
“但是也只是伤心而已!”
“之后同三位伯父置气了一段时间,原本想着到底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过些日子找个台阶,也就和解了!”
“谁知道……谁知道这才几天?”
“噩耗转眼而至!”
“侄儿才听说三位伯父,还有诸位堂兄弟姐妹,包括归欢他们出事的消息时,只觉得天都塌了!!!”
“只是想到姑姑,想到归瀚跟长安京畿的归欣,还有其他三房散布在外侥幸躲过一劫的兄弟姐妹们……勉力振作而已!”
“如今姑姑竟认为侄儿对家族深怀怨恨,且因此算计三哥,侄儿……侄儿就算当真对三哥有什么敌意,试问姑姑,没了三哥的威慑,甚至还要顶着 ‘叛国之臣堂弟’的身份,这对侄儿有什么好处?”
“这不是现成给逆王容菁那边送把柄么?!”
“侄儿要多么愚蠢,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儿?!”
看着他悲愤的模样,太后怔了怔,有点不知所措。
实际上在孟太后看来,孟归羽这一房人也确实没什么好委屈的:就孟宝当年被孟国丈惯出来的骄横轻狂惹人厌,她也好,郑侯三人也罢,没迁怒孟归羽四个,已经很不错了。
之后孟归羽长大点,开始努力的讨好一干长辈们。
太后被哄高兴了,多少也会给点好处。
尤其是封爵跟入仕这儿,人家多少才华横溢的士子,十年寒窗,金榜题名,也不过是初入翰林院的一个小小编修或者修撰,差点的甚至直接被派出去从县令做起。
至于爵位,除了军功之外,这种太平盛世的时候,文官想封爵,简直就是大浪淘沙:现成的例子,帝师桓观澜,海内公认的大儒,名满天下,声名赫赫,失踪之后,实际上就是被认为遇害之后,太后才给他长子封了个永义伯。
此举主要还是为了抵消宣景帝对桓观澜忘恩负义的影响。
而什么功名都没有的孟归羽呢?
加冠不久,很多青年才俊都还在乡试这一关苦苦挣扎,他已经是崇信伯,且做着小有权势的京官了!
还能随意出入宫闱,与闻各种朝廷机密。
多少人苦苦挣扎一辈子,都到不了这样的高度。
而孟归羽只不过因为是太后的侄子,奉承一下长辈,就得到了这一切……太后觉得,这侄子有什么资格记恨家族?
至于说孟归欢的事情,正如孟归羽刚刚自己说的那样,享受了家族的好处,为家族奉献,难道不也是应该的?
说句不好听的话,孟归欢做了广陵王侧妃,虽然只是侧妃,但且不说后来柴王妃就死了,就说她好歹是生育下子女的,这点比起同样为了家族嫁给宣景帝做皇后的孟碧筠来说,就好太多了。
毕竟在孟氏的计划里,孟碧筠是守一辈子活寡,替孟归欢养儿子的好么?
而且这个儿子养大……嗯,还不知道能不能养大,若果孟氏篡位成功,孟碧筠连太后的头衔都无法保留,说不得就是空掷一世年华,孤独落寞而终!
那还是郑侯嫡女,深得太后宠爱,尚且如此,遑论孟归欢?
这会儿孟归羽这么一番慷慨陈词,太后固然疑疑惑惑的不是很相信,但心中的怒气却多少被抚平了些,眉宇间原本的悲愤也散去了不少。
孟归羽察觉到,心头暗自冷哼,面上却越发的诚恳:“不敢瞒姑姑,侄儿此番之所以这么做,全是为了三哥,也是为了家族啊!”
“你让伯勤以大穆重臣、北疆统帅的身份叛逃茹茹,走之前还在北疆肆虐了一番……这根本就是要将孟氏朝死里坑,还说为了伯勤为了家族?!”孟太后闻言,顿时又怒了,喝道,“你当哀家老糊涂了不成?!”
“姑姑,三哥投奔茹茹,一家子人一走了之,也还罢了!可侄儿如今人可还在此处的!不但侄儿,归瀚跟归欣一家子亦然!”孟归羽见状,就是落下泪来,语气悲愤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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