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夫丧满了百日,探口风递口信儿的人陆陆续续地登了祁王府的门找祁王妃或者世子妃闲话家常。京里面也猜测着,新寡的琴悦郡主这回大概会选个鳏夫吧?俗话说什么锅配什么盖,寡妇对鳏夫,谁也不吃亏。可是富贵迷人眼啊,再说琴悦郡主这样年轻,同样就有那不怕吃相难看的人家乐意贴个家中初婚的次子或者幼子什么的。所以说啊,琴悦郡主最终再次花落谁家,也算是京里面关注的热门八卦了。
于是就被聪明人看出了端倪,琴悦郡主的奶嬷嬷去了槐花胡同的一处二进的小宅子。联想起来几个月前京郊的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英雄救美,这女待嫁男未娶的,不难揣测八成就是琴悦郡主看上了那所小宅子的主人,新官上任的虎贲卫副统领齐泰。
六月初景武帝一行人浩浩荡荡移驾避暑行宫的时候,这则花边流言刚刚出炉。如今酝酿了两个多月,已经蔓延到了后宫,等传到了景武帝耳中,已经是有鼻子有眼了。就跟那戏文里面唱的似的,本就是郎才女貌,危急关头的一瞬间,男子飞身拦腰救美,一霎间四目对视蹦出火花,一见钟情啊!
可惜啊,齐泰刚刚归京,马不停蹄身无旁骛地进宫述职,京里面不胫而走的与他相关的这起子流言蜚语,人家根本还没有来得及耳闻呢!
于是景武帝的一则似假非真的戏言,落在齐泰耳中那就只得一句俗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如果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的是旁人,齐泰还能拉着他打破砂锅。可是这个人是皇上,齐泰没胆子质问。尽管皇上说的话他听不懂,可认错磕头总是不会错的。
于是,屁股只坐了半个木墩的齐泰立即惊慌委屈地起身下跪,“臣惶恐”以头触地再接再厉言道,“臣冤枉啊!臣与琴悦郡主不过一面之缘,恰巧搭了把手而已,不知怎就惹了那起子嚼舌头的胡说八道。臣出身低微,皮糙脸厚不惧流言。可琴悦郡主乃祁王爱女,金枝玉叶,若是被臣带累了名声儿,臣可是负担不起啊?请皇上,一定要给微臣的清白做主啊!”
景武帝忍不住嘴角抽搐,一个大男的口口声声讨清白?真亏这个齐痞子说得出口。不知怎的,景武帝突然就想起了齐泰的这个绰号,齐痞子。当初,小小年纪的齐泰初生牛犊不怕虎在朝堂上扯了嗓子哭的跟死了娘一样,其实说是哭,不如说是没有眼泪的干嚎。小痞子骂娘扯皮的功夫厉害,把大半的文武官员又气又臊的脸上青青紫紫煞是好看,让景武帝看的心中舒泰,暗呼解气。小痞子那难缠的功夫让高德顺汗颜,背地里说齐泰是“乡下来的小痞子”,被他黏上可不好揭掉啊,弄不好揭层皮啊!
“朕可听说,琴悦的贴身奶嬷嬷都被人瞧见亲自去了你的小宅子了。怎么了?难道不是鸿雁传书?”景武帝意味声长的盯着齐泰的头顶。
“哎呀!”齐泰总算是摸着了点儿脉络,“就这就能传出这种毁人清誉的瞎话来?要让我逮着了那些烂嘴烂舌的,看我不一拳打落他满口牙!皇上,您要给微臣做主啊,微臣是真心冤枉啊!臣不过是偶然路过帮了琴悦郡主一回,不足挂齿的。只是琴悦郡主乃天潢贵胄素来知礼执礼,后来派了贴身嬷嬷给微臣送了份赏赐作为答谢而已。皇上,这连收受贿赂都不是,怎么就扯出奸情来了呢?”
殿外的高德顺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撇嘴,本以为这小子这些年进了城学斯文了,一改油腔滑调胡搅蛮缠。不想,原来嘴皮子功夫一点儿不落当年,别看都当上了威风的虎贲卫二把手,归根结底瓤子没变,还是痞子本性啊。
“大胆!”景武帝气的厉声笑起来,“即使是流言,可牵连了郡主之尊,你嘴里面还敢不干不净地连“奸情”二字都敢往外扯了?你真是,叫朕怎么说才好?听你这话,难道堂堂琴悦郡主还高攀不上你了不成?听听你说的话,口无遮拦的成何体统?朕本来觉得你早就历练出来了,没想到还是这目无尊长的无法无天的性子!给朕滚出去,另外再罚没两个月的俸禄银子!”
齐泰刚要退出去,就又听景武帝开口,“爱卿年纪也不小了,早该红鸾星动了。帝都文臣武将家的千金不知几凡,爱卿不妨多去宴席上走动走动!”
“是,微臣遵命!”齐泰赶紧半弯了腰。
本来办好了差事要领赏的,结果眨眼间情势急转直下,挨了骂罚了银子的齐泰灰溜溜地滚出了景武帝的视线。
看着高德顺那张不长胡子的白面坯儿脸上嘴角眼梢流露出来的坏笑,暗叹自己倒霉的齐泰更加垂头丧气。
回到自己宅子里窝了两天,齐泰终于从赵植嘴里弄清楚了各种版本的流言。说到最后,口干舌燥的赵植都忍不住瞎咧咧打趣他,“哎呦,兄弟,这京里面都传遍了,难道真的一点儿影儿都没有?你是不知道啊,如今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得了琴悦公主的芳心暗许,一步登天,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一步登天?”齐泰讽刺地笑,“恐怕是笑话我不过是泥腿子出身,却走了狗屎运艳福不浅,吃软饭都吃到皇亲国戚里面去了吧?”
“难道你果真是一点儿都无意于琴悦郡主?你虽没有什么显赫的家世,但深受皇上提拔重用,锋芒已露,如无意外将来前途必是一片光明,可是比那些纨绔子弟强上百倍。早先祁王府二管事已经送了谢礼了,可琴悦郡主又特意差了心腹的奶嬷嬷上门两回嘘寒问暖。啧啧,这还是你人多事忙时常不在家,不然指不定还要来多少回呢?自古美人爱英雄,更何况还是有救命之恩的英雄,我看她真是对你有那点儿心思的。如今这件事儿传的沸沸扬扬,也不见琴悦郡主反驳半句,未必是空穴来风。八成是知情人无意中露出了点儿什么风声,才慢慢传将开来。”杨植也收敛了玩笑端正了语气,“琴悦郡主虽是寡妇,可青春年少,美貌温柔,妆奁丰厚不说,背后还有祁王府这个大靠山。按理说真是门不错的好亲事儿,正好弥补了你出身的不足,仕途必将安稳顺畅许多。”
“赵兄,是兄弟我才与你说这些话。如果不是那场战争,我不过是乡下的一个穷小子,靠吃百家饭长大。后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步一个脚印儿才有了今天。可出身在这里摆着,我这样的人品不出诗情画意,也没那闲情逸致赏花看草的。琴悦郡主即使真的看得上我,只怕我也是伺候不起这样的贵女的,真怕指不定哪天就被带了绿帽子了。天家贵女个个金贵,可我齐泰虽然不敢妄称顶天立地,却也做不出为权势而委屈自己妇唱夫随。”齐泰越说越是凝重起来,“别说我是真的无意于琴悦郡主,就是有,只怕皇上也不愿意啊!”
“此话何解?”赵植神色一肃。
听齐泰讲完回京那日景武帝的玩笑试探,赵植皱眉,“你是觉得,皇上本意不是对你和琴悦郡主的流言蜚语感兴趣?更无赐婚的打算?反而是一种敲打和暗示?”
齐泰点头,“我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么深层的意思,只是觉得不妥,下意识的撇清。回来想了这两天,总算是想明白了,皇上特意磨砺了我这么些年如今又提拔重用,意在我做一位纯臣,而不是和宗室搅合在一起的郡主的夫婿。”
“那琴悦郡主那边?”赵植一顿。
“我若真和琴悦郡主搅合在一起,估计仕途也算是到了头。若是为我心爱的女子,仕途不过是身外之物,我本是乡野之人,大不了哪里来回哪里去。不是我顽固刻薄不通情理不认同女子改嫁。可一个夫丧不久就寻磨着另枝别栖的女人,我还是真心看不上。好歹一日夫妻百日恩,如此亟不可待,未免太过凉薄了!”想起琴悦郡主的奶嬷嬷头一次登门就暗自隐秘的打量就跟相媳妇儿似的,齐泰脸色一黑心中又不快起来,当时他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第二次那嬷嬷来的时候,居然直接送了一家三口的奴仆过来,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齐泰家里的厨娘和门子粗鄙、毫不知礼,不得用。言语间还有另一层隐晦的意思,透露出来的暧昧,齐泰也隐约明了了,当即黑了脸斩钉截铁地送了客。
现在回想起来,齐泰还忍不住在心里面爆粗口,这琴悦郡主看上去柔柔弱弱知书达理的,豪放起来吓死人啊。不过后来想想也是,宗世女蓄养面首的多了去了,主动向个男人递暗示有什么可奇怪的。可她这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他齐泰也是铮铮铁骨的天子近臣,她问都不问一声就擅自做主,敢直接管到别人家门里面,她还真以为自己想做女主人就一定能啊?她凭什么自以为是到他一定不会拒绝?
倒霉的如画,在什么都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个颇有来头的情敌。
后来,如画不小心被琴悦郡主穿了小鞋吃了暗亏,回到家里面找罪魁祸首算账,这段公案再一次被揭开。当时,如画躺在齐泰怀里面笑的乐不可支,突然脑子灵光一现神来一句,“你怎么确定她是爱慕你想改嫁于你?或许,人家只是想收了你吧?”当即齐泰的脸黑成了锅底灰,他这种正宗的纯爷们儿能是那种被蓄养的那种用途的男人吗?男子汉大丈夫的尊严被他家媳妇儿严重挫伤,于是雷厉风行地把如画好好收拾了一顿。
作者有话要说:
☆、重逢
有个小宫女毛手毛脚的被掌事儿姑姑罚了跪,一时想不开羞愤难当投了井。遇到这种单纯是出了人命的小事儿,宫正司里面的最适合出面走过场的人自然不是身居高位的姚宫正,也不会是资历深厚的楚司正。
如画扭回头的时候,小宫女肿胀的尸身已经被裹了层黑布,几个太监正预备用架子抬出宫去。
这个小宫女不过十四岁,老家偏远没有人收葬,八成就是卷了草席扔到乱坟岗子了事。
如画内心一片凄凉,从袖中摸了块银子给那个领头的太监,“公公,这孩子可怜见的,给她买口薄棺材吧!”
扔下身后太监奉承她什么“您可真是菩萨心肠,积德行善啊!也是这短命的小丫头片子遇到了您,算她有福气啊!”
如画抿紧嘴唇苦笑,心里面只觉得疲惫和说不出的厌烦。
这个小宫女或许真是一时想不开投了井,更或许,她是不小心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见了什么不该见的,被人灭了口。可是,非亲非故的,又没有大人物肯为小宫女主持公道,如画犯不着节外生枝地搭上自己查下去。既然众口一致说小宫女是自己投了井,那结论就只能是这样了,这是宫中的生存法则。
为了生存,该视而不见的就一定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后宫,没有绝对的黑白,更多的是一片灰蒙蒙。有心无力的随波逐流,与各种势力妥协,换取相安无事的自扫门前雪,这样的日子不知何时才是终点。
如画漫无目的地茫然走着,直到有雨点落在她的脸上,才清醒回来,自言自语道“啊,下雨了!”
“不是雨,难道还能是冰雹不成?”身后有一道熟悉的男声响起来。
如画一惊,猛地回身,果然是他。不及思考,一句话便顺嘴而出,“你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
“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我是土行孙,你满意吗?”
这人倒是挺幽默的,如画不知不觉的弯了嘴角,把眼前之人想象成那个画本子里面又矮又丑会钻洞的小痞子,心情一下子轻松许了。
如画这一笑还颇有种一笑泯恩仇的意味。大概是时间过去的久了,那种急迫的找到他骂他一顿踢他一脚解解恨的冲动,原来早已烟消云散。再回首,那个劲头儿没了,那口气也跟着散了。
说话间,雨滴越来越大,滴落的也迅猛起来,如画脸上被打湿了,鼻端也是一股子土腥味。
“快,跟着我去左边不远的亭子里避避雨!”男人不容置疑的命令,如画当时根本没想到应该有骨气地回绝他。眼看大雨即将倾盆而下,她大脑不经思考就毫不犹豫地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
人在亭子里的时候,孤男寡女共处,如画才觉得自己真是草率啊?怎么就鬼迷心窍地听了他的话?这个时候,第一次遇到时被占了便宜的尴尬冒出心头,如画心里不平静了。可看了看此时已经倾盆的大雨,她又没有勇气一头扎进雨幕中。
怎么办啊?如画一咬牙,气势起来,敌不动我不动,耗着呗。
一时间,亭子里面静默无语。
如画抬眼看向四周,觉得很是偏僻,这是哪里?她刚才触景伤情心绪烦乱,还真不知道自己这双脚把自己带到了哪里了。看样子,倒像是皇宫东门附近了。自己走的真够偏僻的啊!
如画身上已经是半湿了,不舒服地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潮乎乎的,真倒霉!”
这一句话,打破了彼此间的沉默。
“忍耐一下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