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的户部令史,在垂文殿被巫王骂得狗血淋头,连连保证,三日内,必要揪出这幕后黑手,给王都百姓一个交代,否则便辞官让贤。
如此大肆的收购米面,并能悄无声息的从沧溟转运出去,绝非一群普通异域商人就能办到。在巫王面前做出保证后,户部令史立刻带人包围了夜照使团落脚的长林苑,命夜照王子舒靖交出那几个商人。那舒靖王子本就因为夜照公主突然失踪的事心里窝火,对此次沧溟之行多有后悔,一听这事儿,竟是直接动手将户部令史打了一顿,赶出了长林苑。
于是,倒霉的户部令史,直接躺在担架上,让人抬进了垂文殿,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要求巫王严惩夜照使团。
夜照公主在巫国失踪,巫国本就理亏,如果证据不足、贸然抓了夜照商人,两国势必要交恶。巫王正拿捏不定,殿外忽有内侍来报:“子彦公子到。”
子彦墨发之上,尚沾着雪粒,脸也冻得发青,显然刚从外面回来。简单行过礼,他含笑禀道:“父王,夜照公主找到了。”
这喜讯乍然从天而降,巫王大喜,忙问:“在哪里找到的?”
子彦敛眸笑道:“说起来,是个天大的误会。公主只是一个人闷得慌,偷偷溜出长林苑到南市逛了逛,谁知竟然迷路了,一直在一个农户家外的柴堆里躲着。”
“人呢?”
“就在殿外。”
巫王稍稍松了口气,命晏婴将夜照公主请进来。不多时,一个身着淡蓝色流仙裙的少女,蓝纱覆面,从殿外盈盈走了进来。少女身上挂满宝石,每走一步,都叮叮作响,十分悦耳。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充满好奇的打量着这座空旷的宫殿。
很快,少女的目光被宫殿两侧的烛台吸引住了,她欢快的跑过去,也不在乎满殿人惊愕的目光,直接凑上去,围着那烛台细细打量,打量了一会儿,她愈发感兴趣,伸手就想端起那烛台。
晏婴跟在后面,眼疾手快的挡在公主前面,眯着眼睛笑道:“这烛台乃重铁制成,足有七八十斤,公主拿不动的。”
公主根本听不进去,隔过晏婴肩膀,轻轻一捞,那烛台已被她轻轻松松握到手里。由于太过兴奋和好奇,公主还端着几乎和她一样高的烛台,欢快得转了几圈。
殿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巫王都用一种十分探究的目光看向这夜照公主。
依照传言,这位夜照公主患了怪病,应当是病恹恹的才对,怎么会如此活泼……还力大如牛……
连长林苑的掌事也时常奏禀,夜照公主每日只对着窗户发呆,如失三魂七魄,似痴似傻。莫非,公主失踪的这一日一夜,遇到了什么江湖不出世的高人,治好了她的怪病?
子彦见状,抿唇一笑:“舒薇公主天真无邪,不懂巫国礼仪,还望父王莫怪。”
巫王缓缓点头,心中却有另一番计较,便墨眸一凛,吩咐晏婴:“你立刻带着孤的旨意去长林苑,告诉夜照王子这个喜讯,并请他入宫参加今夜的晚宴。”
“告诉王子,今夜,孤要宴请整个夜照使团。”
晏婴难得见巫王展颜,忙躬身应道:“老奴遵命。”
子彦沉眸片刻,忽道:“父王,听说夜照使团里,有一位国师,不仅精通天文地理和经商之术,医术也十分高明。当年,舒薇公主突患怪病,夜照医官皆束手无策,可这位国师配的一种药丸,却能助公主舒缓病情,百试百灵。今夜晚宴,一定要讲这位国师也请来才好。”
“哦?竟有此事!”
巫王亦被勾起兴趣,当即嘱咐晏婴,一定要亲自邀请那位神秘的国师来参加今夜晚宴。
晏婴忙应下,犹豫片刻,又问:“王上,可需老奴派人去章台宫,向王后禀明晚宴事宜?”
巫王微微拧眉,扫了眼子彦,却道:“不必了。今夜晚宴,让云妃来操持。”
晏婴目色一闪,躬身道:“老奴遵命。”
晏婴退出殿后,子彦神色一正,肃然禀道:“父王,儿臣有要事要奏。”
巫王知他向来沉稳,见他面色不同寻常,料想定是大事,便问:“可是南山寺之事,查出了线索?”
子彦颔首,从袖中取出一物,恭敬的呈到巫王案前。
那是一张,折着的白纸,巫王展开一看,扫见纸上的青狐标记,陡然变色。
“这是――端木族!”
巫王面色发白,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忽觉背脊发寒。
子彦道:“不错。父王可还记得,两年前,浮屠岭上,有两个西梁余孽,勾结楚人绑架了含山妹妹,意图谋害父王。”
巫王捏紧那张白纸,脸色阴沉的吓人。那件事,他自然是记得的,那些西梁余孽,胆敢挑战他的权威与底线,罪不可恕,可恨至极!
子彦抬眸,缓缓道:“那两个西梁余孽,皆是端木族中的重要人物。”
巫王神色一震。
“你的意思是说,孤在南山寺遇刺,和当年那件事一样,是端木族一手策划?”
“证据确凿,儿臣不敢妄言。若儿臣没有猜错,这两日沧溟城突然断粮,恐怕也与端木族脱不了干系。”
子彦倏然撩袍跪落,眸光坚定,声音清澈有力:“如今,这一族西梁余孽,正集结于沧溟,密谋举事。儿臣已经探查出他们的藏身之处,今夜晚宴,儿臣恳请父王,准儿臣带兵剿灭这些逆贼,保沧溟和稳!”
巫王起身,墨眸深处,迸出凌厉杀气,沉声道:“孤――准奏!”
入夜,已是几十年老字号的西贝商号,在飘摇动荡的沧溟城中,显得格外古朴沉寂。
商号的后面的独院里,有座简朴的二层竹楼,竹楼四周种满兰草青竹,也不知是什么品种,竟能经冬不凋。
冷风吹过,不断有雪粒从竹叶上簌簌坠落,覆在兰草之上,渐渐埋没兰草踪迹。
二楼雅室内,一个身着鹅黄衣衫的美艳女子,身上披着厚厚的披风,正独坐灯下,细细的研究手中一张绘着细线的羊皮纸。
“嗖――”
一支暗箭破风而来,穿过半开的竹窗,直接射到了江漓面前的案板上。箭上,绑着一根竹管。
江漓一惊,惊魂甫定的行至窗边,向下望去,外面黑洞洞的并无半个人影。她沉吟片刻,便斗着胆子拔出来那支箭,取下上面的竹管。
竹管里,是一张卷纸,纸上,散发着她熟悉的荷香味。江漓一怔,迅速打开卷纸,待扫过上面的内容,却是目光颤动,隐有泪光。
片刻后,她立刻披上斗篷,匆匆步下竹楼。
竹楼下的青竹林里,南隽一袭锦衣,背对着她,长身玉立。
江漓乍见这日思夜想的背影,再也忍不住,从背后缓缓抱住了南隽,无声哭泣。
南隽任由她抱着,等她情绪平复了一些,才解开她的手,缓缓转身,眉间异常清冷,道:“带我去见他们。”
江漓断然摇头:“不,此地太危险,若被他们发现……公子会有危险。我……我马上送公子离开。”
“他们不懂我,难道,你也不懂么?”
南隽缓缓笑着,目中带伤:“身为少族长,我绝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族人去送死,身为人子,我绝不会辜负母亲遗愿。今夜,你若不帮我,我就只能硬闯了。”
说罢,他真作出一副要冲出竹林的形容。
江漓一把拽住他,哽咽道:“我带公子去。”
………………………………
113。第113章
西贝商号昏暗的密室里,刀枪林立,凶光暗藏。二十路商脉的负责人皆换上了干净利落的黑色夜行衣,手边的几案上,搁着清一色的黑金长刀,烛火映照下,闪着烁烁寒光。
此刻,二十多双眼睛,皆警惕而又略带忌惮的盯着站在密室中央、那个突然闯入的锦衣公子。
震惊之下,立刻有人不满的质问江漓:“身为联络使者,你怎能随意将不相干的人带到这里,若计划泄露,你可担得起这责任?”
“没错。万一左相府带着官兵悄悄尾随在后,我们岂有活路?”
江漓正不知如何解释,南隽目光陡然一寒,冷冷逼视着说话的那两人,从喉间溢出丝冷笑:“几日不见,我这少族长,倒成了「不相干的人」。还真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啊!”
他从容扫视一圈,丝毫不惧满室刀光,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毫不客气的坐到了密室里唯一的主位之上,双手扶着把手,往椅背上随意一靠,唇角一勾,邪魅的笑道:“接下来,就让我这个「不相干」的少族长,来猜一猜,诸位今夜将如何死去罢。”
“公子……!”
江漓听得心惊胆战,果然,方才说话的那二人立刻拍案而起,目眦欲裂的盯着主位上的锦衣公子:“你、你这是何意?莫非,你真是南央那狗贼派来的奸细?”
其余人闻言,纷纷将手按住了旁边案上的刀柄,随时准备持刀跃起,满怀敌意的盯着南隽。有几个人的眼睛里,甚至带上了恨意。
“哈……”
一阵戏谑的笑声,骤然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响起,十分不和谐。
南隽似乎觉得这场面有些滑稽,诧异的道:“何必如此紧张?诸位既愿以卵击石,赌上身家性命来行谋逆之事,我若真带了官兵过来,诸位不应该从容赴死么?怎么看诸位此刻神态,倒像是十分怕死呢。”
室中众人,皆是歃血为盟过的,被他一激,皆露出勃然怒色。
“唉。”
南隽甚是无奈的摇了摇头,道:“我先猜猜,巫王今夜大宴夜照使团,江族叔此刻,怕是已经带着其余十路负责人,伪装成夜照使臣,陪舒靖王子去巫王宫赴宴了罢。江族叔有夜照国国师的身份作掩护,你们想要举事,可方便多了。”
“按照规矩,这国师是要到御案前向巫王敬酒的。从御案到阶下不过半丈距离,如果国师趁机发难,那巫王毫无防范,恐怕是凶多吉少。到时,你们带人埋伏宫外,和江族叔叔里应外合,趁乱杀入巫王宫,就算不能全身而退,也能多拉些巫人为西梁冤魂陪葬。此等壮举,必将在史册上载入重重一笔,以供后人瞻仰。”
二十人遽然变色,一人面露惊恐,颤抖着问:“你、你怎么知道?”
南隽面露遗憾,摊了摊手:“这等图穷匕见之策,连我这个有名无实、无力御下的废材少族长都能想得到,巫启治国多年,心机深沉,只怕比我猜到的更早。”
他悠然挑眉:“依我看,诸位也不必带领族中兄弟去宫外埋伏了,这接应的信号,你们怕是等不到了。有这时间,倒不如好好的替他们选口棺材。”
“你――你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扰乱军心!”
一人拔刀跃起,几个箭步冲向主位,便欲砍向南隽。
江漓大惊,展袖挡在主位之前,喝道:“陆管事,你怎可对少族长不敬!”
陆一白主要负责西部诸国和巫国间的水路商运,是江淹一手调教出来的弟子,行事磊落、仪表堂堂,虽然才三十出头,却已在族中颇有威望。
昔时,陆江两家曾指腹为婚,在家人的影响下,陆一白从小就是把江漓当做未婚妻子看待的,只因后来巫国来犯、西梁城破,陆家家破人亡,这桩旧事才渐渐被人忘记。可陆一白的心中,却从未忘记过江漓,在端木族立稳脚跟之后,他不止一次向江淹提起他与江漓的婚事。但因为江漓一直隐姓埋名、跟随在南隽身边做联络使,这事儿才我一直搁置了下去。
此刻,见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子,如此维护一个背叛了本族的人,陆一白不由妒火丛生,红着眼睛道:“阿漓,当年若非南央那狗贼骗取明姬公主信任,打开城门,西梁怎会国破?陆家与江家怎会家破人亡?什么少族长,他为了荣华富贵,攀附左相府,认贼作父,置明姬公主和整个西梁的血仇于不顾,是彻头彻尾的混账小人!到现在,你还要维护他么?!”
“不!”江漓贝齿紧咬,目光颤动:“公子他不是这样的人!”
啪、啪、啪――
有节奏的击掌声,缓缓响起。
南隽于半空高举双掌,拍完,唇边溢出一抹寒笑:“陆掌事说的一字不差,我南隽就是这样的人!今日,我来这儿也没别的事,就是想送诸位最后一程。哦对了,方才来的路上,我见这商号斜对面有家棺材铺,十分合时宜,就自掏腰包、给你们每人都买了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诸位不必承情,也不必还钱,权当我这少族长的一份心意。”
举事在即,众人最忌讳说不祥之语,他却如此肆无忌惮的玩笑戏言,诅咒众人死去,密室里的�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