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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楼的…是什么人?”沈青用颤抖的声音又问了一句。
“我们也不知道,发布消息的人没有说。”女孩儿小心地说。
列车终于到站。沈青跌跌撞撞地下车,梦游般地走到对面的站台坐反向列车返回了学校。
她几乎刚刚走进校门,就从一个路过的学生口中得知了事故的现场。她搭校内巴士匆匆赶去,那栋教学楼已经被封锁,黄线外面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围观人群。她费力地挤到前面,只见教学楼门前的草坪上覆着一条盖住尸体的白布,几个警察正在那里勘察着现场。她顿时觉得双腿瘫软,一下子跌倒在黄线上。她强撑身子爬起,不顾前面那几个警察的警告,失魂落魄地向教学楼前走去。一个警察急忙上前拦住了她。她抓住那警察的手,死死地盯着他说:“自杀的是谁?”
“无可奉告,请你站到黄线外面去。”警察说。
“求求你告诉我,他可能是…我认识的人。”沈青的声音虚弱的简直如同一个病人了。
那警察愣了一下,问说:“他叫什么?”
“…莫北。”
“不是他。”那警察干脆地否认了一句就将沈青赶出了黄线。
沈青默然地站在那里,忽听见一人在身后说:“好像是个经济系的女生,姓王。”
她回头看了那人一眼,无心与他做更多的打探,径自离开了人群。
不过她并没有马上回公寓,而是去莫北的系里查询了他们系的宿舍区,而后又去宿舍登门询问了莫北的近况,她一连问了五个房间的学生,都说与他不熟,没有留意。直到问到第六间时,一个学生才告诉她,虽然莫北并不住在学校里,也不参加班级活动,但时不时还是会来上课。她听罢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
走出宿舍区后,她想了想还是给莫北又发了一封道歉邮件。发完之后,手机突然响起短讯提示音。她打开查看了一下,果然是那位齐先生发来的。她忙回道:不好意思,有事耽搁了,让您久等了。然而想了一下还是删掉那些文字,回了一句生硬而简短的“马上到”。
。
上个月底时,沈青的父亲忽然打来电话给她介绍了一位齐先生,说他是他们公司驻香港的中层管理人员,年轻有为,一表人才,作为结婚对象再合适不过,希望她能考虑一下。她推脱不过,只好与这位齐扬先生约了吃饭。
齐扬那晚定的是位于维多利亚港附近的一家高档餐厅,沈青进门时他已在那里等了半个多小时,不过他并未因沈青的迟到或者素面朝天的装扮而不悦,反而十分绅士地起身帮她拉了身后的椅子。沈青说了声抱歉,在他对面坐下,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这男人中等身材,五官至多算是周正,实在难以称得上是一表人才。而且,让她觉得不大舒服的是,这男人的笑容里总带着一种职业般的殷勤与讨好。
他先是问起沈青在C大的博士课程,沈青简略答了,他便又夸沈青有学养,气质好。沈青没再做声,只低头翻了翻餐谱,向侍者点了一份三文鱼。
晚餐的气氛自始至终都很冷,那男人一刻不停地寻找话题试图与她亲近,一会儿谈论“沈总”那些了不起的成就,一会儿又讲些莫名奇妙的笑话对她假笑。她心里觉得厌烦的不得了,只盼着这场约会赶快结束。八点一刻时,那男人终于叫来了侍者买单,她也如释重负地起身。他又约她去海岸散步,她推说自己次日还要起早去教堂做弥撒,逃跑一般地打车走了。
此后几次约会的情形大抵都是如此。听这虚伪又愚蠢的男人谈论越多,她便越发地怀念从前跟嘉文站在那家餐厅二楼的走廊里轻松聊天的日子。她近来莫名地开始思念他,她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即便是在与他分离的那一年多里,她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见到他。然而,害怕与他亲密的恐慌却几乎在同时困扰着她。于是,渴望与他见面的念头又被生生地压了下去。
就这样独自纠结了几日之后,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在午休时间去了那个冷门图书室。然而嘉文却并不在那里。她心中觉得惆怅,正要离开时,忽然在书架上瞥见一本倒放的书,她犹疑地抽出来:是一本关于迅猛龙的听觉和智力研究的专注,书页崭新,全然没有被翻看过的痕迹。她粗略地翻了两页,一页对折的信纸突然掉落出来。她好奇地捡起来打开,见上面写道:
“歌德说,古典的是健康的,浪漫的是病态的。就我个人而言,我偏爱古典胜过浪漫,因为我讨厌软弱和感伤。”'1'
她心中一颤,立刻意识到这应该是嘉文写的——虽然他刻意改变了字体,然而她还是一下子猜出那是他写的。她从前在课上讲过歌德的文艺理论,他那一周的报告也正是关于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文学的评论。
她心里忽有一股淡淡的喜悦在飘荡,她想给他写几句回应的话,可是思来想去竟不知写什么好,最后只好将那页纸折好放了回去。她隐隐有种感觉,他应该还会继续写下去的。
第二天,她又在同样的时间来了图书室,从书架上拿下那本书,取出那页信纸急切地打开来看,上面果然多了一句:“我偏爱童年时期纯真的人类胜过工业革命之后无趣的人类。”第三天时,他又在上面写了一句:“我偏爱荷马那片充满想象力的酒色的大海胜过任何一片海。”'2'她这才意识到他是在仿写辛波斯卡的诗。'3'
那之后一连数日,她都会在午后去查看信纸上的内容,而嘉文也陆续在上面写道:
“我偏爱摇滚歌手胜过电影明星。
我偏爱猫胜过狗。
我偏爱棒球胜过足球。
我偏爱吃披萨时先吃酱汁和配料丰富的薄边胜过先吃寡然无味的厚边。
我偏爱今天胜过明天。
我偏爱柏拉图主义者胜过亚里士多德主义者。柯勒律治说,一个人要么是柏拉图主义者,要么是亚里士多德主义者。如果只能二选一,我偏爱成为前者。
我偏爱陀思妥耶夫斯基胜过狄更斯。
我偏爱数字5。
我偏爱冬天。
我偏爱一个人的独处胜过一群人的孤独。”
二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密会了两周——虽然是对彼此避而不见的。第十四天时,嘉文终于用自己的字体在信纸上写了一句:“我偏爱我对你的爱胜过我对于任何一个人和上帝的爱。”并且在后面签了一个小小的“文”字。
沈青心如潮水涌动,不过仍旧不露形色地将信纸收好,又将书放回原处,然后假作平静地离开了图书室。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然而她却平生第一次没有感到抑郁或烦躁。早上,她又将那首诗重读了一遍,心情依旧如昨天一样快乐。她思忖良久,鼓起勇气在那页纸上写道:“我偏爱这个下午胜过我人生中的任何一个下午。”而后,她在那行字下面签下了一个“青”字,将这页信纸连同她此前拍下的那张相片一起夹在那本书里,倒放在了书架上。
那之后她的心情一直是忐忑的,她对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感到既期待又焦虑。然而让她意外的是,她等了整整一天也没有从嘉文那里等到任何的回应。她只好又去了图书室,这才惊讶地发现,那本书已经不见了。她心想兴许是分类员放错了,慌又从头至尾地找了一遍,却还是没有找到。她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书架,过了许久才如梦初醒般地跑去终端系统那里查询这本书的流通情况。她慌慌张张地在系统中输入了那本书的标题,系统提示很快弹出:此书不存在。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电脑屏幕,良久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跑去门口的接待台向阿甘询问那本书的去向。
阿甘有些躲闪地说:“系统里没有的话,那就是没有吧。”
“怎么可能没有呢?前段时间我明明还看到过!”
“你看错了吧。”阿甘狡辩说。
沈青刚要与他争辩,忽见他神色有点可疑,转念问道:“是不是你拿走了?”
阿甘顿时一副被抓到现形的羞愧表情。沈青终于确信那本书的确是被他拿去,再三追问之下,阿甘终于坦白了自己的动机:
“这个图书室里有十分之一的书一年到头也不会有几个人读。作为一本书,没有人读的话也太可怜了,就像一个人没有人要的孩子一样。所以,我每年都会从这里拿几本无人借阅的书回去读,读完之后一想:反正还回来也不会有人读它们,于是就把它们留下了。反正那些人永远都不会发现不是吗?”
沈青心中有些不快,不过依然耐着性子对他说道:“上次的书对我来说很重要,你能把它还给我吗?”
“啊,我的确在里面发现了一些东西。”阿甘笑嘻嘻地说。
“拜托你还给我吧。”沈青恳求说。
“可是我捡到的东西就是我的呀。”阿甘脸上带着一种天真的笑容说。
沈青虽然恼火,却又担心再与他周旋下去,他会将那件事说出来,只好隐忍地离开了。
那之后她又与阿甘谈过几次,然终究没能将那页信纸索要回来。她于是渐渐不去那个图书室了,嘉文也仍旧没有在她面前出现过。
作者有话要说: '1' 1829年《歌德谈话录》。
'2' 《荷马史诗》中曾用酒色形容大海的颜色。
'3' 辛波斯卡:《种种可能》。
忽然发现这两个人的名字连起来是“文青”啊。。。我发四这只是巧合而已,当时取名时根本没想这个问题。
这次排版了,每段空了一行,换场景两行,是这个意思吗?
☆、蓝色海葵(3)
圣诞假期的前一天,梁小祯送了一份礼物给沈青。沈青打开那个精致的盒子,见里面装的是一些自制的老式糕点,略有些惊奇。
梁小祯解释说:“是阿爸让我带给老师的,他一直很挂念老师呢。”
沈青道了声谢,要她代为问好。
梁小祯又自然地将话题转到了嘉文身上:“阿爸也让我给嘉文带了一盒。前些日子他去餐厅看我们啦,阿爸知道他也来了C大,高兴的不得了。”
沈青笑了笑,没说什么。
梁小祯转而又说:“新年的晚上有部很不错的3D电影上映,我和嘉文约了去看。老师要不要一起去?”
沈青想了想,说:“你们去吧,我那天晚上有事。”
梁小祯“哦”了一声,没再问她什么。
新年很快到了,齐扬不出所料地打来电话约沈青一起跨年,沈青推了几次也没推掉,最后只好同意。
他带她去了他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餐厅吃了晚餐,之后又带她去散步,一整个晚上都像往常一样讲着那些无聊的轶闻和笑话。不过兴许是因为新年的气氛,沈青竟没有觉得他的笑声多么令人讨厌了,有一瞬间,她甚至因为他那些想要逗笑自己的努力而感动了。这一点点的好感使她在齐扬试图牵她手的时候没有拒绝。齐扬觉得既意外又惊喜,于是大胆地握住她的手,一直牵着她走到了维多利亚港。而后,他们找了一个人潮不那么拥挤的位置停下来,静静地欣赏对岸的夜景。有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开口|交谈。正当沈青觉得气氛有些尴尬的时候,齐扬忽然将手搭在了她的腰上,她回过头去,恰好迎上他那张过于靠近的脸。她意识到他想吻她,慌忙闪身躲开,先前对这男人的厌恶感又再度涌了上来。
他连忙向她道歉,继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温柔语调恭维说:“因为今晚你太美了所以才忍不住想亲你。”这种拙劣的表演实在让她觉得恶心,于是她松开他的手,语气冷淡地向他告辞了。他又恳切地求她留下,她却只冷冰冰地说了句“我明天还有事”就一个人去搭地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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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进地铁站时是9点35分,站内挤满了等车的市民和游客。她走到车尾的位置,在队伍末尾站定。
在等待列车进站的那段时间里,她一直望着站台上的一张广告海报发呆,因而并没有注意到站在隔壁队伍里的那少年向她投来的视线。而后,列车进站,车门在前方缓缓打开,她被人潮推搡着前进,差点摔倒在地上。就在她踉跄着站稳,抬起头来的一瞬间,她的视线终于与他交汇了。她不禁有些错愕。然而只过了一秒,她就被挤进了车厢里。嘉文也跟着人群上车,与她隔着一个车厢的距离靠窗而立。她偷偷地向那个方向望了一眼,见他也在看她,慌又扭过了头来。
十几分钟后,她要换乘巴士的那站到了,她走到车厢门口下车,讶然地发现嘉文也下了车。二人依旧保持着一个车厢的距离一前一后地搭电梯出了地铁站,又穿过马路去了对面的巴士站台。一路上,谁都没有试图缩短那段距离,上车之后,二人也仍是默契地分站在巴士的车前和车尾,就如同两个偶然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