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揽着我的腰,凑到我的耳边,轻轻说:“你要耐心等待哟。”
我推开他的手,头靠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车窗的繁华街道,温暖的天空,温暖的大地,却是潮湿的心情。
回到家中,我被他仍在大床上,替我盖好被子后,就走出去了。
在梦中,一束光射穿这个黑暗的椭圆的球体。球顶上郁结着一朵惨白的栀子花。一个少女靠着球,掩面哭泣。静谧的世界,一片喘息。
时而一阵喘息声,不知从何处飞来?
又好像从自己的胸膛里发出来的。
却又在遥远的天边产生回想。
这是个噩梦。
从梦中惊醒,跑到洗手间里,洗了一把脸上的汗与泪。
一种不祥的预感缠绕着心头。
恐惧在身体里蔓延。疲倦在清秀的脸庞上翻滚。眸中的一抹神采被摄取去了。
每天都睡不好。
睡眠质量差,一定是排在最折磨人的事件中的前五名。接下来的四名,应该是孤独、贫穷、失恋和病魔。很不幸,我除了病魔之外,全部拥有。
喝了一杯咖啡后,我便以出差之名,去了一趟林子浩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也许,那里可以找到蛛丝马迹。我并不认为,林子浩会主动告诉这件事。他脸上的表情,分明是一种拒绝。他认为我不应该知道这些。子浩,有时候是很固执的,认定的想法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就算对女朋友,他嘴上服软,心里却从不退缩,一定要坚持到底。事实上,很多人认定了什么之后,都很难再改变。除非是真的犯了错,并且这种错误给他带来了深深地伤害,才会化蛹成蝶,历经成长的洗礼。
蜕变是一种无比痛苦地过程。
每一次,彻底的告别,都是一件痛苦的过程。
时间无情地侵蚀着我们最初的模样。
当我们挥手别离的时候,身上已满是伤痕。
第三十三章
古老的城市,被繁华一点一点地吞噬着。
曾经老旧的文武庙翻修了多少遍?
所有的东西都被更新换代了。
最高楼的记录一遍一遍地被刷新,历史却被抹掉了。
这里,就是M城雷雨县,林子浩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曾经这里是千年古县,现在这里找不到历史的痕迹。
我在雪燕的口中得知,那个把他绑在椅子上的男人叫汤必全,现在就住在这里。
我尽量表现得像观光旅游一样。
这条街上,挤满了人。
街道两旁的仿古建筑中,卖着相似的纪念品。
我背着单肩背包,汗液湿透了衣衫,两条腿又酸又痛。抬了抬头,望着街道中央,一道绚丽的目光从苍穹直线而下,所有人都被笼罩在这团烈火中。
隔着光滑而透明的玻璃,聚精会神地看着一串正散发着浓墨色光芒的佛珠。圆润的佛珠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我正在心里感叹着如此巧夺天工的工艺品,却看不到上面的任何一个字。
导购小姐向我走来,拿起眼前的这串珠子道:“这些都是手工制作的。”
我诧异地抬起头,露出嘲笑的眼神,望着眼前这串标价为¥500。50的佛珠,嘴里喷射毒液。
“这里大概有四五十串同样的佛珠,每一串,连上面铭刻的文字都一模一样。其他的店里也跟你们差不多。把佛珠手工到一模一样,这位手工艺人可真了不起呀。一般人做不到……”
导购小姐的脸色一阵苍白,十分尴尬地朝我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把佛珠放回去。转身,迎接下一位客人。
我正贴着玻璃看得入神。一只大手从空中伸出来,在我的右肩上拍了拍。我转过头,见林子浩正站在灯火阑珊处,怒火已悄悄爬上了他的眉梢。
我抬头,正对上他眸中射出来得怒火,两腿发软,不禁朝后退了两步,身体贴着冰冷的柜台,心里不停地打着寒颤。他身旁正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慈祥的目光,像冬天的阳光一样温暖,照射在我的身上,十分温暖,使我紧绷的神经得到了片刻方松。
“你真是按捺不住好奇心,独自过来调查,太危险了。”林子浩冷着脸道。
“我……我……”
“你就是子浩说得那位小朋友吧。”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望着苍白顶光下的我,慈祥的笑容把这个苍白的世界渲染得像冬日里的温暖阳光。
多年未被人唤作小朋友了。瞬间,亲切起来。一道记忆之光从苍穹直线而下。我的思念迅速被拉回到童年的回忆中。
那些熟悉而温暖的地方,那些我难以再回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就是过去。
☆、第三十三章
一只布满皱纹干枯的手,伸向眼前的虚无。一份请柬出现在我的手中。
“明天是我八十岁的生日,你也过来吧。”温厚的声音漂浮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耳朵像是听到钟楼里神圣的钟声一样,一瓢刚从山涧里取回的清泉,灌入我的喉间。这是来自遥远的天空的声音,声波蔓延的方向,也许就是这个冗长的黑洞的出口,也许还是会把人诱入更深的黑色沼泽的迷魂阵中。
然而,这一切谁知道呢?
我抬起眼,瞥了一眼林子浩。别过头,朝老奶奶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那里有你想见的人。比如说,汤必全。”林子浩凑到我耳边,悄声道。脸上布满了诡异的笑容。
我的脸上维持着不动声色的表情,心里却是炸开的油锅。
脑海里一瞥而过的那一张绝美的脸,凌乱的发丝飘扬在半空中。
那一根触目惊心的紫色发带。
那双洞穿人心的溢满了绝望的眼睛。
仿佛雪燕仍在我的梦里哭泣。那声音,惨绝人寰,时时响起。
我转过身,望向广场后面的天台。黑压压的人群,没有一张我熟悉的面孔。这群人中,更没有我的朋友。他们是那么的陌生,仿佛从天而降的陌生人一样。几分钟前,这里还是冷冷清清的。顷刻间,变成了人山人海。
抬头,眼前的一块巨石上雕刻着C县第一实验小学。一群群天真烂漫的小孩,仰着纯净的笑容从里面走出来。
原来此时是放学了,才会有这么多人挤在这里,高声呼喊着某个小孩的名字,或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寻找某个小小的身影。我在一瞬间,灵魂像被人打散了。抬头,虚空的眼神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淡淡地望着高高的蓝天,一丝丝细雨从天空中飘落下来。有几滴雨正好飘落在漆黑的眸子里。
林子浩拉着我的手,望了一眼头顶的蓝天,说:“走吧,看样子要下大雨了。”因为人太多,他被挤在三十米外。
当我们钻进车里的时候,“轰隆隆”的雷鸣在天空中炸响。天,马上就黑了。周围的人群立刻拿出雨伞,举起来,像一朵朵盛开在雨中的玫瑰,挨挨挤挤地朝着盛夏里的那道最灿烂的光年里走去。
我摸着心有余悸的胸口,眺望车窗外湿漉漉的世界。雨水溅落到地上,水花扬起,会让你觉得老天爷在下刀子,而不是雨。
“幸好,已钻进车里。不然,被淋成坏了。”老奶奶宠溺地望着自己的孙子,慈祥的笑着。
“子浩,你和嘉意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今年夏天。”
……
我看到眼前紧闭的棕色大门。风好像从海面飘过来的,湿漉漉的,十分暖和。有一秒钟,我闭上眼睛,闻着不知何处飘来的花香。空气中那种雨中独有的清新与干净,仿佛洗去了大地的尘埃,带着所有人,远离了都市的喧嚣,躲进永远的世外桃源中。
那一刻,我会觉得是永恒。
我穿着一双银色高跟鞋,推开门,走进去。环顾四周,那些我认识的与不认识的人正举着高脚杯,高谈阔论,时不时有一阵嘹亮的笑声,伴着浓浓的醉意,漂浮在浓浓的夜色中。钢琴如流水般变幻着调子,充斥在这个拥挤喧嚣的空间里。
林子浩满含笑意,目光温暖地看着我,伸出手,轻吻我的额头。
我把手放在他他宽厚温暖的掌中。抬头,正见他身旁站着一位我化成灰也认识的人——汤必全。
那个日日夜夜,出现在我梦里的恶魔——汤必全。
脸上的那一道道疤痕,如一条蚯蚓般扭动。
我捂住想吐的肚子,望着他凌厉的眸子,轻启朱唇,微含暖笑,道:“汤总,你好。”
林子浩的奶奶向我走过来,拥抱着我。
“嘉意。”
“奶奶,生日快乐。”我说,目光随着灯火,望向那个躲在角落里独饮的熟悉的身影。她惆怅地抬起眼,看着我,又看着林子浩,失落地低着头,眸子里全结满哀痛。
“是姚姐。”
林子浩点点头,眸子里有一种欲言又止的东西。
也许是痛?
也许是疼?
他揽着我的腰,凑到我的耳边说:“我去招呼一下客人。”温暖的唇在我的额头,轻啄了两下,转身离去。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像他独自一人,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茂密凶险的雨林。无论我在他的背后弄出多大的动静,我相信他始终不会回头的。他,只是波澜不惊的眸子,平静地看着远方落下来的沉重的灰色的天空,惊雷突现,猛蛇出洞,他仍旧义无反顾地朝前走去。
我蹲在地上,潮湿的地面蒙上一层雾气。
眼泪?
惊慌失措?
恋恋不舍?
可他离我越来越远了。
林子浩的父亲正端着酒杯,向我走来。几日不见,他的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眉头紧锁,眸子里似乎暗藏些漫不经心。
“嘉意。”他望着我笑了笑,目光从我身上挪开,看着我身边站着一位正与一群人高谈阔论的汤必全。两个人像多年未见的好友一样,带着诸多的回忆与思念,拥抱在一起。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深情地相视一笑。
而我听到他们酒杯相碰时的声音,没有人知道在茂密的雨林里,正盛开着一朵食人花,吸附着这栋高朋满座的楼宇。黑暗的秘密躲在云层里,抬着不安的眼,望着天穹之下的我们,诡异地笑着……
他们俩的目光瞥了一下我,低声交谈,眼中充满了警惕。
汤必全喝了一口酒,叹道:“你确定,这个丫头知道?”
“嗯,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她回到这里,恐怕会是调查真相。据我所知,江雪燕是她的好友。”
汤必全冷笑道:“好久没见那娘们了,老子好挺想念他。”
“你小心点,当你不是你被那娘们的美色给迷惑住,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林总盯着他一脸猥琐的表情,皱着眉头说。
☆、第三十四章
透过橱窗,模特头上系着一根紫色的发带。在昏黄的灯火下,脑海里一闪而过“雪燕”那张绝美的脸,血顺着她的额头,一直往下流淌,宛若一朵盛开在夜色里的妖治诡异的红蔷薇。独自蹲在路边,心情无法平静,望着头顶上灿烂的星空,吐出一口气,眸子里灿烂的笑意,一点一滴地黯淡下来。
“你在哪里?”林子浩发过来一条短信,“怎么突然不见了。”
我从路边站起来,看着高举的灯火旁聚集了数只不怕死的飞蛾,身子在我眼前瞬间化为焦炭,叹了一口气,推开棕色的大门,鲜红的餐布,让我觉得这里像被血洗了一样,惨白的灯光落在上面,密集着全世界的凄美。我闻着漂浮在空中淡淡的腥臭。刚准备走进燃烧的火海中,只见林子浩的父亲与汤必全正并肩走进一辆黑色的车里,扬长而去。
车子拐进一条胡同荒凉却气派的小院子里。看来平时没有什么人会来这里,站在门口的两个守卫紧张地看了一眼外面,警惕地把重重地关上铁门。院落里一排排香樟树上传来一阵阵清脆的知了的吟唱,让这个盛夏更显得静谧。
我把不停振动的手机关掉,并没有去理会林子浩一个又一个电话,站在街道的对面,像无数匆匆路边的行人一样,云淡风轻地瞥了一眼那座如囚牢一般的小院子里,连稀疏的灯火都难以找到一盏。
我盯着门卫如猎豹般的眼神,知道里面一定是守卫森严。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回到宴会上,脑海里思索着如何向他解释消失了一个小时去干了什么?
我总不能告诉他:“子浩,我刚跟踪了你爸。”
不过,我也不喜欢编织一个又一个美丽的谎言。
我捂着脑袋,叹道:“最好什么都不要问。”
因为我什么都不想说。
这个黑暗的秘密,最终会摊在阳光下的,像极了日本动漫《怪物》里所说:“我的身体里有一只怪物,在不断的张大……。”我想,站在黑与白边缘的人,大多身体里都寄居着一只怪物,日日夜夜地跪在佛前祈祷,渴望佛法可以洗涤世界的罪恶,还他内心一片宁静。
再一次回到这个宴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