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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如秋水微漾,晃动满池云影。
“……是。”她略显局促,想要问他些什么,却又不知怎么开口。九郎似乎没有进屋的意思,隔着繁花窗棂道:“因你以戴罪之身夺回了丹参,暂且不治你的罪行,但你需得留在驿站,屋外也有官兵看守。”
她默然,九郎听不到她回答,不禁问道:“怎么?你还不满?”
“不是。”她犹豫一下,道,“那以后呢?我还是会被押解进东京?”
他没有回答,双澄屏息聆听,却只听到院中沙沙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九郎已经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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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齿间果然藏着含毒的极小蜡丸,这东西臣先前只是听说,倒还从未亲眼见过。”元昌扶着九郎进到屋中,替他脱去了厚重的貂裘。“殿下可知道那蜡丸里装的是什么毒药?”
少年坐在桌边,交领长袍黑底金纹,更衬得姿容如玉。他端起天青茶杯,望着随水上下飘浮的茶叶,微蹙起眉。“医官与仵作均查过了,只说极为少见,并不能确定毒药名称。”
元昌叹了一声,又道:“田二至今不肯开口,殿下打算怎么办?”
他低声道:“不会耽搁下去,我更担心嬢嬢的身子。”
“自然是太后身子要紧。再说,此事本是交给端王办理,官家却忽然转变主意让殿下出京。要是殿下迟迟不归,只怕……只怕官家也要牵挂。”
九郎抬头看看他,淡漠道:“牵挂?我看未必。”
元昌有些为难,“以臣的职分,本不该说这些话催促殿下动身,但臣自幼与殿下一同学习骑射……”
“我知道你的好意。”他颔首,“只是此去汴梁尚有一段路程,我的官职都是虚名,也不便将田二押解回去,就暂且交由徐茂钟派人严守。他之前有失察之误,不会再大意。等我回京后奏请官家,朝廷应该会再派人前来提审。”
“那个女飞贼呢?要不要也关进邢州监牢?”
九郎看看窗外的日影,道:“不必。”
其实元昌也觉得九郎对双澄的态度有些奇怪,他想不明白,那样一个身份不明的女盗匪,就算长得确有几分娇美,又怎会让九郎特别相待?可是九郎不说,他也不能相问。
不过此后九郎便很快将要办的事务一一理清,依次吩咐给徐茂钟与邢州各级官员,好让人人有数应该如何行事。
只是始终未曾提及双澄。
待众官员退去后,九郎才有暇抬头望了望窗外天色。
云层渐渐散去,露出了淡蓝天幕,只是不比往日澄澈,略带了些灰白。院落墙边有一株梅树,枝头还缀着微微冰雪,有梅花隐隐现出姿态,只一瓣两瓣,像半掩娇容的美人。
忽想起嬢嬢宫中也有这样的梅树,自己离开前曾望过一眼,枝头只结了娇小的骨朵,尚未绽出花蕊。
他低眸,自袖中取出那用红线绾着的银珠,心中的郁结越发浓重。
只是无论如何,再不能在此耽搁,该到返京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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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午之后双澄再也没听到九郎的声音,更未曾见到他的身影。腿上伤处依旧疼痛难耐,可更让她不安的就是自己到底会被如何处置,那丢失的银珠应该就落在九郎手中,可而今却连要回的机会都没有。
她昏昏沉沉躺了许久,直至临近黄昏才恢复了些精神,正想要撑起身子亲自去找九郎,却听外面马声昂昂,间有车轮滚动之声。有人在吩咐着驿站官员扫清路面积雪,似是要启程赶路。她心中一沉,难道这就要将自己押解进京?若真的被套上枷锁,哪里还有逃出生天的指望?
想到此,她不顾腿伤体弱,一瘸一拐地蹩至后窗口,探得窗外无人,便想要趁机跃出。却在此时,屋门被人敲响,紧接着有人朗声道:“娘子出来一下,九郎有话要对你讲。”
双澄一惊,仓促间已不能逃跑,而门外的人又说了一遍,语气更为焦急。她咬了咬牙,返身过去便将屋门打了开来。橘黄余晖遍洒庭院,院中众多人员来来往往,门口的男子五官硬朗,正是一直跟在马车旁的元昌。
她本是怀着最坏的打算了,原以为自己一打开屋门便会被铁链缠身,但元昌见了她却只说了声“跟我来”便走向驿馆大门。
双澄不明所以,环顾四周,似乎没人关注她的行动。她拖着受伤的腿脚,吃力地跟着元昌出了驿馆。大门前,许多杂役正忙着清扫积雪,而昨夜追捕盗匪的官军都已整装上马,个个身姿挺拔,刀柄青穗在寒风中猎猎飞卷。
那辆墨黑马车亦早已停在大门外,寂静无声,门窗紧闭。
“过去吧,九郎在等你。”元昌朝那边指了指,神情很是平常。
☆、第八章 东都宫阙郁嵯峨
她疑惑不已,慢慢走到马车前,道:“你真要将我押解进京?难道我夺回丹参都无法抵消一些罪责?”
“不必再多说了。”隔着窗户,九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渺远,更让她捕捉不着他的心思。
“可我觉得自己罪不至死!”她又气又急,索性迸出了怨愤。周围的士卒很是吃惊,纷纷向这边看了过来。九郎似是不悦了,重重道:“胡言乱语些什么?我何曾说要杀你?”
“你不是要启程了吗?”她愕然。
“我要回京,但不会带着你。”他淡漠回答,“时间紧迫,无暇再与你细说。我已告诉了驿站官员,让你在此休养。不过你切勿贪得无厌,一旦可以动身便离开这里,不要长久盘桓不去。”
他说来简单至极,双澄却不敢相信。“我……我不会被治罪了?!”
“难道你还希望被关押起来?”他冷冷道,“走了之后,再不要说起这件事,也不要再与那些劫匪混在一起……人心难测,你武功虽好却涉世未深,又怎能应对那些惯使奸计之人?”
他说话语气还是漠然,却让双澄颇为意外。她与他本是殊途,一个混迹江湖,一个高高在上,没有料到他竟会就这样放过自己,最后那两句话,更不像是立场完全相反的人所说。
她还在惊讶之中,九郎却将窗子推开几分,抬手递出一物。
淡金色夕阳之下,他手指白皙如玉,掌心轻托着嫣红丝线腕带,上缀有两粒滚圆的银珠。双澄心头突突直跳,迟疑道:“你真的,还给我了?”
“我留着无用。”浅灰阴影笼着他清绝侧脸,只隐隐显出轮廓。
双澄鼓起勇气伸出手去,纤细指尖无意间便触到了他的掌心。只如飘零花瓣曳过清浅水面,一瞬而逝。她觉得自己手心发凉,九郎却已收回了手。
此时元昌上马发令,马队便徐徐启程。邢州官员个个肃容跪拜于道路两侧,四周唯有马蹄踏雪发出的轻微声响,以及那铜铃轻荡,摇出渺远寒凉。
双澄站在雪屑中,望着那渐渐远去的马车,不由自主地往前追了几步。可一旦用力,腿上疼痛难忍,加上雪地湿滑,竟险些摔倒。
车队中的侍卫见状,急忙叱道:“休要追随,还不赶紧退下!”
她咬牙,扶着左腿歪歪斜斜奔到马车后,道:“昨天晚上与我说话的是你吗?”
马车还在缓缓前行,九郎在车中道:“什么?”
“你叫容宁?”双澄眼看自己要追赶不上,急得攀着车窗,“我们认识吗?不然你为什么会这样放了我?可我怎么不记得见过你……”
九郎沉默不语,近旁侍卫策马上前,抓着双澄的肩膀就要将她拽走。她发狠死拽着车窗,左腿一阵钻心疼痛,想必是伤口迸裂出了血。此时忽听一声轻响,车窗再度打开,披着玄黑貂绒的九郎就在里面。
双澄心头恍惚,但双肩已被侍卫紧紧擒住。马车的行速略微减缓,九郎望着她,从座椅下取出一根乌木拐杖,递出了窗口。
她愕然,没有去接。
“给你,近日用得着。”他坐在车窗内,不含情感似的望了她一眼,见她仍不接,便将拐杖硬是一推,投入她怀中。不待双澄说话,他便已转回脸去,吩咐车夫全力行进。
侍卫们纵马紧随,不再管顾双澄。
她握着那冰凉乌木,看马车在夕阳下渐渐驶远,不禁遥遥问道:“那我以后怎么还给你?”
“不必还。”他在车内答道。
“可等我腿伤愈合,就不需要了……”双澄还是不死心,吃力地奔了几步,喊道,“要是我去汴梁,怎样才能找到你?”
雪后黄昏尤为清寒,风卷着帘子飘飞不止,九郎本已想将窗子关紧。可回首之际,恰望到了积雪长街间那个孤单身影。他怔了怔,不由抬手推窗:“宣德门内第九家,朱红金钉门,黛绿琉璃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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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列车马出了邢州后日夜兼程,穿风履雪,一路南下,过大名府、相州、朝歌等城池,终在岁末之际进入了皇都汴梁。
那日久阴乍晴,湛蓝天幕间云如丝缕,金晖似箭,耀出万般光华。汴梁四十八里外城之上积雪犹存,远远望去如白梅团簇。护龙河畔寒意透骨,可赭红城门间贩夫走卒依旧往来不绝,虽是严冬季节,却丝毫不见萧条之意。
守城士卒见了这队人马本待上前盘查,可一望到元昌的白玉腰牌便急忙叩拜。马队未加停留,迅疾穿过汴梁城北封丘门,过青晖桥,沿城里牙道径直前行。进入里城后道边各植榆柳成荫,每二百步便有防城库森然伫立。与外城的喧闹繁华不同,此地因临近皇城大内,中间大道两侧建有朱红围栏,并不准平民接近。故此纵然冬日阳光晕洒道路,车马行处仍是寂静一片。
空中金乌灼灼,远处皇城巍峨,朱红城楼隔断俗世尘嚣,碧绿琉瓦辉映万千气象。车马趋至大内北门,禁卫见了元昌便单膝下跪行礼,虽如此,出入查核不可轻疏。三查三验之后,伴随着沉重的响声,皇城最北的供宸门缓缓开启。
肃穆如山川的皇城大内,直至此时才徐徐展现于眼前。
九郎垂着眼帘坐在车内,阳光钻过帘子,斜斜洒在他肩头,如水珠般荡漾不已。
漫长的行进中周围听不到任何杂音,伴着他的只有仿佛永无休止的车轮声。之前经过外城时来自民间的喧哗笑语早已消散,来去匆匆,如同虚无梦境。
过了许久,马车慢慢停下,外面传来禁卫声音。依着印象,应该是已经来到了临华门。再往里去,便是后苑了。
果不多时,有内侍高班率两列黄门匆匆赶来,在马车两侧跪拜相迎。九郎隔窗望了望,道:“冯勉怎不前来?”
高班恭敬道:“太后思念九哥,方才将冯高品叫去问话了。”两人问答之间,已有两名黄门轻轻打开马车车门,高班躬身撩起遮风帘子,轻声道,“殿下小心。”
九郎自座位之侧取来一支玄黑木杖,一手撑着,一手扶住车壁,慢慢下了车。高班小心翼翼地上前搀扶,询问是否需要休息片刻。九郎却摇头道:“不必,送我去宝慈宫。”
临华门到宝慈宫相距甚远,九郎换坐了华顶乘舆,其间又穿过迎阳门,并途经坤宁殿等重重宫阙。待等抵达宝慈宫门前,虽则寒气仍未散去,但漫天阳光拂照下来,映得宝慈宫如沐金辉,愈加庄严。
九郎下了乘舆,在内侍迎候下入了宫门。宝慈宫内极为肃静,即便是宫人行礼,亦是敛容低声。他早已习惯这种气氛,沿着玉阶拾级而上,在太后寝宫前静默候传。
片刻之后,就有内侍前来宣召,这才可低首而入,行动时亦需万分谨慎,不得有所惊动。他行走时需有借助,杖子轻叩在清水似的方砖地上,在原本悄寂的寝宫内微微回响。
若是以往,他倒不觉自己异样,只是现在这情形之下,却感觉有些不安。
倒是水晶帘后的潘太后听得这熟悉的声响,不由红了眼眶,连声唤道:“九哥,九哥回来了?”
他持着杖子想要下跪,却被一旁的内侍劝止住了,只得躬身行礼,温和道:“嬢嬢,臣刚刚赶回,舟车劳顿,还未及换身衣衫,请嬢嬢不要让宫人撩开帘子,以免污秽冲撞。”
“你最是爱洁净,哪会有什么污秽?我要看看我的九哥,你头一次离京便走了那么久,是否憔悴了许多?”说话间,长挑身材的宫人已轻轻卷起水晶帘,请九郎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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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迟疑了一下,只得缓缓上前。潘太后身着暗褐云锦大袖罗衫,肩上披着丰润狐裘,斜倚在山水独屏红木美人榻之上,腰后衬着杏色团锦软垫。她原是驻颜有术,虽年近花甲却仍颇有神韵,可惜而今病痛缠身,使得两颊消瘦,鬓边也有了几丝银发。
美人榻两侧有诸多宫人奉巾添香,又有一名身材微胖的圆脸内侍躬身站立。
那内侍见了九郎,立即面含微笑,跪拜道:“殿下,太后多日来始终牵挂于您,今天一早便叫臣来此,说了您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