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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见皇上。”徐太傅垂下眼,趋步行至龙案前下拜行礼。
“老师——”徐太傅心一颤,皇上已是许久未这般称呼他了。皇上微哑着嗓音长长叹息一声,“朕有许久未同老师谈心过了。”
自徐淑妃与废八皇子出事之后,皇上便疏远了徐太傅,再也不曾单独召见过他,可是今夜出事; 皇上心乱之下第一个想要商量之人却仍然是这位自己自少年时起就颇为敬重的老师。
“皇上有何心事?”徐太傅垂眸问。
“想来韩忠都同你说了吧。”皇上神色恹恹道,“老师觉得苏家之案,该不该重案?”
“自然应该。”徐太傅回答。
“老师难道不明白此案若是重审代表着什么!”皇上猛地直起身子,冷冷盯着徐太傅。
这代表着他会成为一个受小人蒙蔽而枉杀忠良的昏君,他必将饱受世人谴责,受他国耻笑,将来魏史之上必会书上这一笔; 千秋万代都会记得他的污名。而他的皇权也会因此而动摇根基,往后百官也必会有人拿着此事削弱他的威信。
“那皇上不妨将重审苏家一案当作一种政治诉求。”徐太傅道。
“何种政治诉求?”皇上皱眉。
“立成王为太子的政治诉求。”徐太傅回答。
“徐文正!”皇上猛地站起身,一掌重重拍在文案上,“朕何时说过要立成王为太子!”
“七皇子,八皇子已废为庶人,秦王狼子野心,其余诸王碌碌无为。其实皇上心里清楚,本也就只剩下了成王。”徐太傅抬头直视着皇上目光凌厉的双眼,道,“可苏家一案一日未明,便会有那等奸邪小人不断以此事构陷成王,挑拨他与皇上之间父子之情。此次不成,必有下次,下下次。真到皇上与成王父子之情耗尽之情,怕也就是成王死期。只有皇上为苏家正名,追封苏皇后,才可让成王坐稳太子之位。其实这储君之位本也就该是他的,不过是重新归位罢了。”
“在你眼中,朕难道是那等任人耍弄蒙蔽的蠢货!”皇上怒问道。
徐太傅不答只是道,“皇上可还记得当年曾对我们几个老头子说过的话。”
皇上一怔,就见徐太傅向他郑重一拜,伏首道,“当年隐太子无能,朝纲混乱,皇上曾言若登大宝必使天下清正。许多年了,臣始终记得当年皇上说话时的风采英姿,清正之世自不能埋没忠骨,臣请皇上兑现当年给我等的承诺。”
“徐文正!”皇上怒而冷笑,“成王不过就是带着你次子去了一趟北疆,你竟就这般处处向着他!他到底许诺了你什么!将来他登基之后会给你什么好处!”
“臣是什么样的人,皇上还会不知?”徐太傅清清淡淡地笑了一声,道,“臣若是贪恋那些早可扶助废八皇子和秦王,他们可是臣的亲外孙。臣今日替成王说话,不过只为了心中一声不平罢了。若是皇上不信,臣愿自请带着族人退隐山林,再不出世。”
皇上冷着脸瞪着徐太傅许久,这是徐太傅第一次这般直言逼迫于他。他既惊又怒,竟是一拂袖大步冲出书房,甩下众人怒气冲冲地离去。
他一路在长乐宫宫室群中胡乱走着,忽听四更梆响,他猛然顿足,惊觉夜已如此深了。他抬首四顾,却是怔住,离他不远之处有一座闭着大门的宫殿,那宫殿门前挂着两串灯笼,匾额上书三个描金大字“未央宫”。
他静静站在原地,看着沉沉夜色中有几分朦胧的那座宫殿。突然就听有人唤他,“皇上。”
他转头,看见萧贵妃独自一人,正手持一盏灯笼缓缓向他行来。他露出微笑,“贵妃,你怎知朕在此处?”
萧贵妃行至皇上身前,偏头看了一眼未央宫匾额上那三个金字,回答道,“臣妾猜的。”
“走吧,朕去你的临华宫。”皇上再看未央宫一眼,伸手欲揽住萧贵妃的肩膀。
萧贵妃犹豫了一下,却终是咬牙向他跪下,“皇上,臣妾此来,是有一请求。”
“你想请求什么?”皇上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臣妾想请皇上重审苏家一案。”萧贵妃低着头道。
“连你也——”皇上气极,他微微眯眼死死盯着萧贵妃,眼中戾气尽现,“莫非你还惦记着你与成王当年情分!”
“皇上,”萧贵妃仰起脸,泪光盈盈地看着皇上,“你可还记得当年皇上问臣妾是否认为苏家有罪时,臣妾的回答——”
九年前苏家出事时的某一夜,皇上怒气冲冲地自皇后的凤仪宫来到关睢宫。那时他问她,对苏家一案怎么看,觉得苏家人是否有罪?
那时她入宫不久,因苏皇后冷待于她,各宫诸妃都不屑与她来往,苏雪君也疏远于她,她几乎是孤立无援,处处受人排挤,不免心生怨怼。
那夜,她回答:“既有罪证,那大约便是有吧。”
她知道,她当时那一言根本左右不了什么。可后来许多年里,她回想起自己那夜的回答总是羞愧得无地自容。她因自己一时的自私狭隘再度背叛了苏皇后和楚玄,也背叛她最好的姐妹。
她在那一夜彻底发现了自己的卑劣与自私,这是她深埋在心中多年的秘密与愧疚。所以这些年来,她几度有孕又几度小产,她都将之视为是上天对她的惩罚。
“皇上,臣妾当年说了谎,当年臣妾所言不过是因在苏皇后那受了气,所以偏狭报复。”萧贵妃哽咽道,“臣妾现在重新认真地回答皇上,臣妾认为苏家一定无罪。”
皇上一时默然,片刻之后,才淡淡问道,“贵妃,你可知这些年来,朕最喜欢你什么?”
“臣妾知道。”皇上最喜欢的,便是她从不干政,也从不插手多管闲事。她只安安静静地享着富贵,她的一言一行都不必让他多猜,也不必让他多去提防。萧贵妃垂了垂眼,又抬眸看着皇上道,“臣妾也想一直这般简简单单地活着,不去多想,不去多做。可皇上,这世上有些事情终究是逃不掉的,就像臣妾今夜有意引了皇上去梅园——”
皇上沉默俯视着萧贵妃那张美丽的脸庞,他自然知道今夜萧贵妃是有意算好了时辰引了自己去梅园,否则时机怎会那般巧,那些琉璃宫灯偏就在那时炸灭。他颇觉失望,所以适才自长乐宫出来才没去临华宫,他最喜欢萧贵妃的简单,无论是人还是事,一旦变得复杂便会令人疲惫。
“你可知道朕若是重查苏家一案对宁国公府而言意味着什么?”皇上冷声问。
“臣妾知道。”萧贵妃回答,她也犹豫了很久,挣扎了很久,在自私与偿还之间摇摆,终究还是做下了这个决定。
“你不怕么?”皇上再问。
“怕,如何不怕。臣妾最怕的是皇上怀念与苏皇后的过往情分便会疏远臣妾。”萧贵妃苦笑,她是皇上与苏皇后之间的第一道裂痕,她心中害怕,害怕皇上一旦对苏皇后满心愧疚便会迁怒厌弃于她。可有些事情,终是躲不过的。“其实臣妾知道,这么多年来皇上虽从未明言,却是一直都思念着苏皇后。”
皇上沉面不语,苏皇后是他的发妻,他与她之间的情谊自非旁人可比。当年苏家出事时,他虽也动了废后的心思可从未希望她死,但他却忘了,苏家女儿一向刚烈。她自缢的那日,他看着她的尸首被人从凤翎宫的横梁上解下来放在床上,他枯坐在她身边许久,一直到他眼中泪意褪尽。
“否则——”萧贵妃转头,看向那夜色中静谧的未央宫,“皇宫里的凤翎宫,玉山别宫这座未央宫为何始终维持苏皇后生前居住时的原貌。否则,皇上今夜为何来了这里。”
皇上抬眼看着未央宫那两扇紧闭的朱门沉默不语,他为何会来?为何他偏生就走到了此处?
“皇上就全当是全了你与苏皇后的夫妻情份吧。”萧贵妃向着皇上伏首而拜。
看着伏首在地的萧贵妃,皇上一瞬间觉得有些头晕,她是今夜第五个,她伏首请求的姿势与萧望之,与林大人,与韩忠,与徐太傅何其相似。他没有回答,只是绕过伏在地上的萧贵妃身边,一脚深一脚浅地向着未央宫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居然天亮了。。。OTZ。。。亲们端午节快乐。。。还要感谢下先前给我生日祝福的亲们。。。。总结一下皇上喜欢萧贵妃就三点“漂亮”“蠢”“听话”。其实萧贵妃是个挺矛盾的人,她心中善良和懦弱各占了一部分,总是摇摆不定,她做处的选择往往都是顺势而为。她没有墨紫幽的强势,也没有苏雪君的刚烈,她特别的不完美。。。所以楚玄该感谢她当年不嫁之恩。。。至于她帮楚玄,有亲说人设会OOC,其实并不会,因为只要有那张羊皮纸在,无论苏家旧案重审与否,宁国公府的覆灭都是大势所趋。我在再前一章已说明了,女主是在“帮她”,而不是在“逼她”,或者“求她。”
唉。。。滚去睡觉。。。。
第186章
未央宫里一片岑寂,庭院里几盏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守在宫里的宫人一见皇上进来; 就要向他下跪行礼。他冷着脸一挥手; 未央宫里的所有宫人互看一眼顿时一齐退了出去; 只留他一人孤孤寂寂地站在庭院里看着那门扇洞开的宫室。
宫室的花格窗透出荧荧烛光; 夜风自洞开的室门袭入; 吹得满室鲛绡帷幔飘荡不定。皇上缓缓步入室中,就见地上铺着的红毯依旧是从前花样,只是色泽已显陈旧。室中摆着的紫金大香炉里正燃着苏皇后生前最喜欢沉水香; 那清雅甘凉的香气在这冷冷的夜里嗅来,恍惚间便有许许多多历久弥新的记忆浮上心头。。
皇上一步一步向左侧次间里走去,那做隔断的博古架上琳琅满目的陈设一如往昔,次间里的紫檀木拔步床上锦被叠得整整齐齐,一方玉枕端正地摆在床头。皇上立于床边,垂眸凝视那方玉枕许久,终是缓缓在床上坐下。
他伸出手轻轻抚着那方玉枕,他早过知天命之年; 他有过许多女人,却也只有三人刻骨铭心。他人生中所有的激烈都给了姬渊之母沈敏,所有的怜惜都给了萧贵妃,所有的敬重却是给了苏皇后。他最爱的女子未必是她,但他最认可的妻子一定是她。所以后来的许多年,他始终未再立后。
他知道,他与苏皇后与苏家之间的矛盾并非一日而起; 早在苏阁老屡屡限制他的君权之时,早在魏国初现盛世天下却将功劳全归于苏阁老之时,他就已对苏家人起了不满之心。他是天子,君权天授,至高无上,怎能受相权压制。而萧贵妃不过是将那隐藏着的矛盾激化而已。
古来君权与相权之间往往冲突不断,臣强主弱,又或者主强臣弱,少有平衡。
他那时眼看天下太平,国泰民安,自认雄才大略,居功至伟,自负到了极点,便迫不及待想要摆脱苏阁老的压制。是以,苏家一出事,他杀心一起,便抓住了这个机会,不肯听苏阁老一声辩解,只在苏暮言那些信验出字迹之后,就迅速判定了罪名——
“其实这些年来,朕偶尔也会怀疑,朕当年是否错了。”皇上轻轻地用手摩挲着玉枕上的纹路,“朕知道你是恨朕的,所以这许多年来你从不曾入朕梦中。”语到末尾已是哽咽,他苦笑,“可你明白的,朕是天子,是大魏之主,朕不能有错——”
“皇上是怕错,还是怕输?”宫室大门走进一人来。
皇上皱眉看去,就见姬渊穿了一身雪色披风正含笑向他走来,他失笑一声,“很好,连你也来了。那你认为何谓错,何谓输?”
“草民不敢妄言。”姬渊向着皇上下拜道。
皇上俯视着他沉默不语,纵然姬渊不明言,他也明白,错便是他为苏家正名之后,千秋万载必将留恶名于世,后世史册上必书上这一污点。输便是他为苏家正名之后,等同于认可了楚玄中宫嫡子的身份,当年那个让他感到威胁的众望所归的太子又会再度因天下人对楚玄的同情和对他的责难而使之手中权力达到顶峰,那时他便再不能轻易动摇储位。
“但草民有几句话,不知皇上愿听否。”姬渊道。
“你说。”皇上叹息。
“如今皇上诸子中只有成王一人可堪储位。”姬渊缓缓道,“然,苏家一案不翻,旁人便有机可趁破坏皇上与成王之间的父子之情。”
“连你也这么说,”皇上冷笑,“你们都当朕的儿子全死光了,只剩他一人不成!”
“皇上英明睿智,若非诸王碌碌,又怎会在储位悬而未决时便早早令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