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没有什么办法了么?”柳妈也觉得这姑娘可怜,看起来小小的一团。
“咱们这儿小地方,没有,要是肯去大医院,或者找老中医调理一下,估计还有的救,不过,”医生话音一转,“要我看,这命都是捡来的,就别提别的了,能活下来都不容易。”
当时柳大妈觉得这女孩儿不祥,想要救了人就送出去。
但是儿子拦着,死活不许。
柳妈心里想,自己和儿子相依为命,儿子又脑子不清楚,难得遇上一个肯亲近的女孩儿,就当成是给儿子买来的媳妇儿吧!
对外,柳妈也是说是自己买来的,便将这女孩儿的来历给隐藏了下来,一个月来,一直都悉心照料着。
谁知道,醒来之后,竟然还是个哑巴!
想起这柳大妈就来气,花了大价钱把人给救了,辛苦照料了一个月,不能生孩子也就算了,醒来之后却还是个哑巴,当即柳大妈就要动手打那丫头,却被儿子给挡住了。
不得不说,儿子……还真的挺喜欢这哑丫头的。
哎。
柳大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也是挺奇怪的,自己儿子这种病,都十几年了,都从来不能见生人,见到陌生人严重的时候还会口吐白沫,但是却唯独对那丫头不设防,第一眼见到,即便是那丫头昏迷不醒的那两个月里,都整天守在她的身边,忙前忙后的,才算是有了一点人气。
算了。
已经这样了,只要是儿子想的,她这个当妈的,尽量都给满足。
………………
苏桃走进房间来,就看见原本应该在床上的那个少年不见了影子。
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她也不急不躁,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窗边,拉开了窗纱,捧着腮,看着外面湛蓝高远的天空。
距离那场噩梦,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她自从一个月前在这里醒来,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就是柳妈和小伍。
多少个午夜梦回,她都梦见自己掉落在翻滚的江水之中,任由那样冰冷刺鼻的江水将自己吞噬,口鼻之中,乃至于五脏六腑都绞痛在一起。
那一刻,她真的是感受到了濒临死亡的绝望。
甚至在脑海之中一片白茫茫之中,看到了沈铂辰。
他……还好么?
苏桃醒来,就是在这样一个平和的小村庄里,听着七大姑八大姨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斗嘴,她刚开始,失声了两天,他们把她当成了是哑巴,她好了之后,也就乐的继续装下去了。
“哑巴”,总比有口难言的好,面对这些淳朴民风的村民,还有救了她待她好的柳妈,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开口说。
“小桃!”
身后蹿过来一个身影,一下就捂住了苏桃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耳后传来一个硬生生的压低改变声线的男声,苏桃比了两个手势。
“柳妈?”
她自从醒来之后,就开始学习手语了,到现在,已经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自己想要说的任何言语都能准确无误地表达出来。
“不是,不是!”
听着身后的声音,像是急了,急忙摆手否认,都忘了,他此时应该是捂着苏桃的眼睛的。
苏桃明明知道身后的人,却还是猜错了两次,直到最后才比出正确的手势。
“小伍哥?”
“对啊对啊!”
身后的少年高兴极了,松开了手,直接跳起来坐在了苏桃旁边的桌子上,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看着她。
面前这个少年,名叫陆吾,谐音小名都叫他小伍。
长得眉清目秀,笑起来唇红齿白的十分好看,身材颀长,远远地看,倒是显得芝兰玉树风神毓秀。
只可惜,因为一场大病……成了傻子。
近距离才会发现他的眼神,清澈之中,带着一点呆滞。
其实,他也算不上是少年了,比起苏桃的实际年龄,还要大上几个月,心智幼稚,医生说心理年龄才只有七八岁。
苏桃歪着头,静静地打量着陆吾。
忽然,她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感觉,对上他的眼神,恍惚间竟然觉得有三分相像,就仿佛是看见了沈铂辰。
“苏苏,你看我什么?”
陆吾在苏桃的眼前挥了挥。
苏桃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忽然会将陆吾认成是沈铂辰呢?两人分明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
果然是因为太久都没有见过面么?那种从心底里绵延出来的想念,就仿佛是细细的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呼吸都显得急促了几分。
她要想个办法,必须走出去,在这个大山另外一侧的村庄里,或许永远都等不到外面的人过来,沈铂辰兴许以为她死了,而现在陪伴在他身边的……可能是叶清清。
想到这儿,她软软的手,忽然就握成了拳头。
“苏苏,不要生气。”
陆吾抿着唇,睁着一双清澈明朗的眼睛看着苏桃,用自己的手覆上苏桃握紧的拳头,想要用自己的手化解她的力道。
陆吾心思很敏感,能够察觉到苏桃情绪上带来微妙的变化。
“我没有生气。”苏桃摆了摆手,打着手语:“没事,我就是在想……我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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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 她在暗,敌人在明
陆吾歪着头,不大明白,重复了一遍:“苏苏,什么……出去?”
苏桃点了点头,“是的,出去。”
她指了指窗外的那一片湛蓝高远的天空,“就好像,我们现在只能看见窗户外面的这一小片天空,可是,出去了,就可以看见外面最广阔的天空,那边,有最光芒璀璨的夜景,有林立的高楼大厦,还有各种新鲜的玩意儿。”
陆吾眼中闪过光彩,“有电脑么?”
苏桃点了点头,“嗯,有电脑。”
这个她是知道的。
陆吾虽然因为一场大病,脑子有了问题,但是却对村子里的电脑有一种迷之领悟,又一次村支书家里的电脑坏掉了,还是他去给修好的。
问他是怎么修好的,却又摇了摇头,什么都说不明白,别人便都说他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但是苏桃知道,这不是。
这是和天赋有关,亦或是……和陆吾本身的那一场大病有关。
陆吾一把抓住了苏桃的手,“去!你出去,我也出去!我跟着你!”
很奇怪,陆吾现在有两个兴趣,其一是电脑,其二就是有关于苏桃的一切。
苏桃打手语拒绝,“不,不行。”
陆吾抓住苏桃就不撒手了,固执地说:“我要跟你出去!”
苏桃静静地看了陆吾几秒钟,脑中飞快的闪过一道亮光。
说不定,她这次出去,还真要靠陆吾的帮忙!
只是……
她这条命都是陆吾救下的,她不想欺骗陆吾,看着陆吾这样的眼神,也不忍心丢下他。
兴许,到大城市里,有先进的仪器和最好的医生,可以给陆吾治好病呢。
陆吾看苏桃松了口,很高兴,嘴里一直念叨着“苏苏”。
苏桃也觉得这是一种挺奇异的现象,陆吾最开始其实是叫苏桃——“小桃”的,但是后来听村子里许多人都叫她小桃,便自觉地改口叫苏苏了,自己还看起来特别乐呵。
…………
在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苏桃就把自己的想法给柳妈说了。
柳妈看着苏桃的手语动作,脸色越来越?,最后直接拿起鸡毛掸子就向苏桃这边打过来,“我们家给你吃给你喝,给你治伤,花了大把大把的钱,结果现在好了就想要出去了?”
苏桃吓得从凳子上直接就溜下来,钻到了桌子下面。
鸡毛掸子还没有挥过来,就被陆吾给给挡住了,“妈,不许,不许打!”
“都说有了媳妇儿忘了娘,你这还没媳妇儿呢!就把我给忘了!”柳妈把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摔,“哎呀,我那苦命的老头子啊,都怪你走的早。一亩三分的地都靠我一个人种,养了个儿子还不中留!”
陆吾听得一愣一愣的,也不知道是那句话听明白了,扯着柳妈的肩膀,“中留,中留的!”
苏桃就在桌子下面躲着,啃着手里的?面窝窝头,笑着看外面那一对母子。
其实,这种简单平凡的幸福,倒是让她能在心里由衷的感觉到有趣,感觉到甜蜜,她从小到大,看到的父母之间,向来都是相敬如宾,而父母亲对于自己,一味的都是顺从的,要什么就给买什么,佣人也都是恭恭敬敬。
所以,在小时候,她第一眼看见沈铂辰,察觉到他对自己那种爱理不理的态度,就对那个沉?寡言的少年有好感了。
要不就连易瑶都说她就是受虐体质。抖m!
和柳妈的第一次谈话已经告吹,苏桃索性就不再提了。
只是,这个小村庄,除了种田之外,还有一个知名的食品加工厂,会生产各种零食小食品,这次,刚好是有一批货,要去给c市的超市里面送。
苏桃就去找了厂长。
“刘叔,你也知道,我哥他因为这场大病留下了这种后遗症,如果好不了,那大不了我和我妈就这么养着他了,但是,我打听到,在c市有一个脑科大夫,称得上是妙手神医!我想要借厂长你们送货的车,进城一趟!”
刘厂长是很喜欢陆吾这个孩子的,长得好,完全就不像是农村的孩子。
当初他还想要把自己的女儿介绍给陆吾认识,只是,陆吾生了一场病傻了,刘厂长也就把这个念头给硬压了下来,总不能把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啊。
苏桃的这一招,颇有成效,刘厂长答应了!
但是,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刘叔,只是,这事儿,还是麻烦你去跟柳妈说说,”苏桃脸上浮现出焦急的表情,打着浅显易懂的手语,“妈心疼我哥,而且……怕花钱,万一治疗没有效果的话,那到时候,就是折了本钱,您也知道……我妈赚钱……忒不容易了。”
“所以,我想要刘叔去跟我妈说一声,就说是缺人手,带上我和我哥去城里帮忙!”
苏桃说完,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来一张折叠起来的超片,从袖口塞到厂长手里。“这就当是来回的车费,这回厂长你不用叫小工,我和我哥帮你卸货送货!”
刘厂长这么一寻思,能省去两个小工的工钱,说不定陆吾的脑子在大城市的医院给看好了,回来了正好介绍给自己女儿。
“行,看你这么孝顺,这事儿就包我身上了!”
苏桃心里一喜,连忙鞠了一躬,转身就跑走了。
刘厂长晚上就来给柳妈说了,苏桃按着陆吾在窗口,贴着墙边听着,果然,就听见了柳妈说:“不行,不行,小伍绝对不能一个人出去!”
陆吾一听,就要抬头站起来,被苏桃按着肩膀蹲了下来,放在唇瓣上,比出一个嘘的手势来。
刘厂长说:“这是一个好机会啊,可以出去到外面的世界见见世面,你孩子都二十多了。也不是小孩儿了,哪儿能整天在你的羽翼保护之下啊?再说了,有我的会计司机陪着,怕什么?还能走丢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孩么?看在我以前也帮过你们娘儿俩,帮我这一次?”
柳妈最终还是挨不住刘厂长的劝说,答应了。
苏桃乐了,和陆吾击掌。
因为这一趟要出去两天,还要在c市那边住一夜,柳妈给陆吾准备了衣服,大包小包的都让带着,吃的喝的还有穿的,好像自己儿子不是出去两天,而是要出去两个月一样。
陆吾在上了大货车之后,都给她撂在了草垛上。
柳妈急的跺脚,对刘厂长说:“老刘,你看看!你看这我能放心么?干脆叫我也去吧!我也能帮上忙!”
刘厂长皱了皱眉,“那你家的地谁帮你看?”
这时,苏桃手脚轻快的爬上了货车后面的架子上,高高的站着,冲着柳妈大幅度的打手势:“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
苏桃双腿支撑在架子上,没有跳下来。
陆吾仰着头看苏桃,苏桃扶着架子,伸手将陆吾拉上来,打着手语:“给你妈妈再见,告诉你妈妈,放心。”
陆吾看起来其实并不大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却还是按照苏桃所说的,朝着村口招手,“妈,放心!”
村口的柳妈没挪步,一直都定定的向他们这边的火车看过来,直到车子转了一个弯,那影子,再也见不着了。
这时,苏桃脑中就渐渐地浮现起曾经在书里看到的一段话——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告诉你:不必追。】
从山路颠簸了两个小时,上了公路,又经过了三个小时,终于,通过收费站的路口,看见了c市的标志性的高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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