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守云本来以为,只要自己冷处理,这件事情就会很快过去。他不想再见她,也不再给她任何机会接近他。就像最开始的时候那样。他没有想到,沉默的美人蛇给他的致命一击,已经近在眼前。跟上一次发彩信的事情如出一辙。他依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叶道伦这次没有打电话给他。他和他那个同样忙着救死扶伤的妻子接了一个年轻女人哭哭啼啼的电话。四个小时后,他们从哈尔滨飞到了北京。电话里的那个女人说:“我有了叶守云的孩子,可是他不想要,不管他要不要,我一定要生下来”
下午七点多,叶守云正吃着外卖分析当天的K线图走势。门从外面被打开了。接着,就听见他父亲低沉的嗓音响在耳边:“叶守云”
他吃了一惊:“你们怎么不打个招呼就来了?”
夫妻两人脸色铁青,面上简直能刮下一层霜。“就这个月,你看哪一天日子好,把证领了。喜酒的事无论如何也要等到下个月,这个月我和你妈都脱不开身”
叶守云如坠入云雾里:“你们说什么?我领什么证?”
章显菊抄着手,一屁股坐在他书房的木椅上:“我们都到这儿了,你还装这个糊涂有意思吗?那女孩儿都打电话打到我和你爸科里了,电话还是护士转的”
叶守云急了,慌忙从椅子上起身:“谁给你们打电话了?”
“秦小玲”
“她找你们干什么?!她找你们干什么?”他把手里的鼠标重重往下一掷,连问了两句。
叶道伦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你上次跟我说,你和她就是普通朋友,我就觉得不太对劲了。我跟你妈不是不让你处女朋友,可是你这事办得,太仓促了。还有,你跟谢家那丫头,到底是怎么弄的?”
章显菊拍了一把叶道伦的胳膊:“说正事就说正事,你提谢茨干什么?八杆子打不着的事儿”
叶守云双手支在桌面上,不耐烦的道“停!谁给你们打电话你找谁去,我没那闲功夫跟你们瞎胡闹”
章显菊站起来,使劲拍了一下桌子“我跟你爸推了两台手术,你说我们瞎胡闹?到底是谁瞎胡闹?你把那女孩儿叫出来!人家说怀了你的孩子了!你还不知道这事儿多严重吗?我们是正经人家,你们要是真的恋爱关系,并且已经考虑过要结婚,就把孩子生下来”
叶守云已经记不清这个月是第几次受到这么大的惊吓。他从椅子旁跳开,双手举在空中“你们在哪儿听来的?”
他从茶几上拿了手机,翻秦小玲的号码,找了两遍才找到。
叶守云其实不太爱发脾气。久而久之,大家都以为他没脾气。这一次,他让秦小玲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脾气。
他打了她的手机,让她半个小时内到他家里。
秦小玲一听他声调在颤抖,马上说“我今天不舒服,改天行不行?”
他只说了两个字“不行”
“我真的很不舒服”
“你就是要死了,也得马上过来给我解释清楚”
秦小玲很小的时候就从书里读到过,要避其锋芒,攻其不备,也读到过卧薪尝胆,先苦后甜。她觉得只要自己忍过了这一关,前景就是光明的。
她让叶家三口等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晨才姗姗来迟。她如往常一样,拎了一袋水果,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章显菊。很久以前她们见过一面。章显菊表情略微有些惊讶,说“是你啊?”
她低着头,毕恭毕敬的叫了一声“阿姨”
她走进客厅,首先看到屏幕碎了的液晶电视。碎纹像蜘蛛网一般向四周延伸。碎掉的烟灰缸落在电视柜下面,同样是四分五裂。叶守云的书房里更是一片狼藉,电脑从桌子上掀下来了。原先挂在墙上的大提琴和吉他被拦腰折断,琴弦也拉断了。
她一面打量这些,一面在心里感叹,被宠爱的孩子就是好,遇到不顺心的事就拿东西撒气,发一次脾气都要如此大动干戈。自己这辈子是没这个命了。
四人在客厅坐下。叶守云觉得有些可笑。同样的情形几年前发生过一次。
那时候,是谢茨的父母怒气冲冲的上门问罪。
那时候,不是他的孩子。
那时候,他是真的想马上结婚。
现在情形一变,轮到了他自己的父母上场。世事真是风水轮流转。
叶守云坐在沙发上,僵直着背,抄着手,眼睛盯着放在茶几上已经枯萎的桔子说“不管你有没有孩子,我不想,也不会跟你有任何关系,这一点,请你搞清楚,你别以为把我爸妈拉上就能要胁我”
章显菊马上呵斥儿子:“你说什么胡话?有孩子为什么不要?做流产那是罪孽!你不想跟人家有关系为什么要跟人家那个?”
秦小玲一副委屈状;低眉敛目,眼泪儿在眼眶里打转儿“阿姨,你不要骂守云,是我自己不小心,我不怪他”
她头越垂越低,肩膀一抖一抖“我今年差点儿就没妈了,是叶叔叔把我妈从阎王爷那儿拉了回来。人命脆弱得很。我怀的孩子,虽然还小,但也是一条命。前几年谢茨做流产的时候,我亲眼见过她是什么惨样。守云就算不认,我自己也一定会生下来的。”
叶守云猛的站起来,满脸通红,脖颈处青筋直跳,他咬牙切齿的说:“你滚,从哪儿来滚儿去!”
秦小玲捂着嘴,哭得涕泪横流,哆嗦着手将包里的一张B超单拿出来放到桌上。不等叶守云抢过去,章显菊劈手夺了过来,埋头仔细看了几分钟。抬起头说“你怎么现在变成了一个这么不负责任的孩子?我简直对你太失望了”
叶守云苦笑:“我不负责任?我他妈要对她负什么责任?谁知道她搞什么花样?你们要陪她闹你们奉陪,我走了”
他作势要走,叶道伦一把按住他的手臂:“好好坐下来,一起商量”
叶守云一甩胳膊“商量什么?”
“事情闹成这样你不得解决吗?”
“她愿意生你让她生好了,我不会和她有一毛钱的关系的”
章显菊坐在沙发里蹙着眉头,侧了侧身子,出声道“秦小姐,这里空气不好,要不你先到下面的花园里散散步,一会我们下去找你?可以吗?”
秦小玲心里跟明镜似的,章显菊是想支开自己。她抹了一把眼泪,顺从的说“嗯,好,那我在下面等着”
叶道伦看着自己的儿子揪着头发,满面愁容。不由得笑起来,指着他,点了点:“现在知道发愁了,早干嘛去了?”
叶守云一听,他爸这是在明里暗里的笑话他。说“什么早干嘛去了?我就跟她吃了一顿饭,酒也没喝,醒来就莫名其妙在我床上了”
他爸语重心长的说“有时候,一冲动,我自己理解,可是现在人家都有孩子了,你不得给人家一个交待啊,现在还不知道她家里人知不知道”
章显菊却突然说“她刚刚说的,谢茨前几年做流产是什么意思?”
叶守云从客厅踱到阳台上,又从阳台上踱到客厅“关你什么事儿啊,这是人家的隐私”
“她谈恋爱了?”
叶守云低头不语。
“这么说是真的了?人家都名花有主了,你还踮记着她?”
“妈,妈!妈!妈!”他制止章显菊再追问下去:“我再说一遍,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能不能让我自己处理?”
“你自己能处理吗?你能处理,她也不会找我和你爸了!”她伸手指了指楼下。
“我跟她,一点感情都没有!我不喜欢她,我不想跟她结婚!说得够明白了吧!”他说得斩钉截铁,一丝犹豫都没有。
叶道伦摊了摊手“那就补偿人家,看她愿不愿意”
叶守云不愿意下楼叫秦小玲,章显菊下楼将她叫了上来。在电梯里她踌躇了半晌。心里想着,总不能说“我儿子不想负责任,我们给你一些钱,你自己将孩子做掉吧”
她在心里想着怎么说得委婉一些,还没想好,电梯已经到了。
秦小玲搬了张椅子坐在长沙发对面。一个对三个。活像法庭上审判的架势。
叶道伦一边搓手一边说“你母亲的病,进展怎么样?”
“已经快好了”
“那就好!”他又搓了搓手。
“小姑娘,我的儿子我没有管好,让你受到了伤害,非常对不起。年轻人,总有做糊涂事的时候,你看要不这样?阿姨给你联系一家好医院,帮你找个专家。然后再补偿一下你所受到的伤害,你看怎么样?”
秦小玲眼睛几眨几眨,泪水又掉下来“叔叔,阿姨,我知道我们家的条件配不上叶守云,可是我是真心喜欢他的,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对别人动过想法,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守云不喜欢我没关系,这个孩子我是一定会生下来的”她说完,拎着包,打开门走了。
叶道伦说“唉!唉~走了?”
章显菊望了望门外“现在怎么办?”
叶道伦从手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放到叶守云手里“把这给人家吧”
章显菊说“我看这女孩不是善茬,你要实在不愿意跟她有牵扯,那就干脆躲得远远的。要不你去国外呆两年也可以”
章显菊估计得没有错。
第二个月,秦小玲家里的那一大票亲戚,拎着东西,堵在了叶道伦单位门口,其中还有那刚刚做完手术,脑子还不清不楚的妈。
他那天要指导一台手术。做到三分之二的时候,他的学生把他从手术室里叫出来“叶老师,有人找你,有急事”
叶道伦手术服还穿在身上,“谁啊?”
“说是你亲家”
他连忙往门外走。
就见到秦小玲带着她的一众亲戚,坐在他的办公室门口。因为说是叶道伦的亲家,科里的护士们也不好意思冷落,安排了一个护士特意陪着聊天,一人给端了一杯水。他爸爸的声音特别大,余音在整个楼道回响,操着一口家乡话,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懂,站在他对面的护士,碍于礼貌,一个劲的点头附和。过往的病人和医生频频往这边张望。
叶道伦将手术服脱下来,招呼说“小秦啊,走,我们找个地方坐”
他父亲答话“亲家,这里就挺好的”
叶道伦说“啊,这里是医院,不能在这里聊天的。我们去饭店吧”
秦小玲回过头招呼了她的亲戚,众人齐齐站起来。一起走进电梯。电梯里的护士和医士向叶道伦点头致意。秦小玲的父亲一口一个亲家的叫“亲家,你在这里,算个大人物吧?”
叶道伦绷着脸,尴尬的笑了笑。
秦小玲满脸歉意:“叔叔,不好意思,我爸妈知道觉得还是过来见见您比较好”
“我理解,我理解”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6 章
叶守云将他们直接带到医院旁边不远的一家烤肉店。叫了一张大桌子。他说:“我先下去点菜,你们坐会儿”
趁着这个当儿,他忙掏出电话打给了章显菊“你快点过来,在王子烧烤,秦小玲一家过来了。哎呀!具体的你就先别问了,赶紧过来!”
章显菊这放下去的心还没平静下来,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她急急忙忙换了衣服,让学生开车送自己到了目的地。叶道伦已经等在门口。
他迎过来说:“一大家子,都过来了”
章显菊皱着眉头叹气:“这事儿真是没完没了了”
“先上去吧”
“他们过来守云知道吗?”
“你打个电话问问”
章显菊面上不得不带着挂着勉强的笑来到桌边。秦小玲的父母忙站起来冲他们点头。她爸爸看起来老实巴交,母亲的样子市侩一些,但倒也不至于尖酸刻薄。最多只是声音有点儿让人受不了,嗓音特别尖锐,像叉子刮在磁盘上。说话时个个字都有好像要刺破人的耳膜似的。
章显菊觉得自己的儿子在这事儿上面比较冤,但这种事情,说来说去,无轮怎样说,男人都有错。她不知道要不要先提起这个事情。
她没提,秦小玲的父亲提了。那男人喝了一口茅台酒,拧着眉头,吧唧着嘴“亲家,我们这回过来,就是想问问亲家母和亲家公的意思,这个婚事什么时候办?”
章显菊吓了一跳,转头望了望自己的丈夫“婚事?”
“可不是吗,怀了孩子哪有不结婚的道理?”
章显菊忙看了看秦小玲,问她“小秦,叔叔和阿姨上次跟你商量的那个事情,你没有告诉你的父母吗?”
秦小玲双手放在桌面上,手里掰着一根叉子“我说了,可是他们不同意”
“可是结婚,叶守云不同意啊”
秦小玲的母亲听到这句话,尖叫一声“哪有床都上了,反过来不想娶人家的道理?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便宜也占了,黄花大闺女都让你儿子给糟蹋了,现在要反悔?这道理你就是说到天王老子那里去也说不通的啊!”
叶道伦的太阳穴一阵一阵的跳,他伸手揉了�